藏书阁的五楼,那滩暗绿色粘液的最后一丝幽光,终于彻底熄灭。空气里的甜腥焦糊气,被夜风从破窗灌入,冲淡了些许,却仿佛渗进了墙壁与书架的纹理,留下一种驱之不散的阴森余味。
闻讯赶来的山长、典学、诸位夫子,将小小的珍本库挤得水泄不通。秦山长陆文渊脸色铁青,山羊须微微颤抖,在听罢顾清羽简洁冷静的陈述,并亲自查验了那本《雍历朝科举异闻录》和被腐蚀的地面后,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环视在场惊魂未定的学子、夫子,目光在低眉垂眼的叶知微和神色淡然的顾清羽身上略微停顿,最终沉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与一丝竭力压抑的惊怒:
“今夜之事,乃有宵小之徒,以奸邪伎俩,装神弄鬼,意图不轨!其心可诛,其行可鄙!”他顿了顿,严厉的目光扫过众人,“此事,书院自会严查。在查明真相之前,任何人不得妄加揣测,以讹传讹!更不得散播‘鬼火’、‘闹鬼’等荒诞不经之言,蛊惑人心,扰乱学苑清净!违者,严惩不贷!”
他转向负责巡夜和守备的几位夫子:“自今夜起,加派双倍人手巡夜,尤其藏书阁、后山等处,需得仔细。各斋舍舍监,严查弟子出入,亥时后无故不得外出!”
众人噤若寒蝉,纷纷应是。秦山长又看了一眼地上那本书和污迹,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晦暗,挥袖道:“此处暂且封锁,未经许可,任何人不得擅入。都散了吧,各自回舍,早些安歇。”
人群在压抑的低语和惶惑的目光中,缓缓散去。灯笼的光晕在黑暗的廊道中摇晃,将每个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变形。
叶知微随着人流走下楼梯,脚步有些虚浮。她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顾清羽的推断,兄长生前翻阅过的书,那变体的“墨”字符号,秦山长严厉却难掩一丝仓皇的训诫……还有,那甜腥气味中,她捕捉到的一丝极其隐晦的、熟悉的味道。
不是磷。磷燃烧是强烈的大蒜味。而那甜腥里的焦糊底子,有点像她曾在兄长带回的、一种产自西南的稀有矿石样本上闻到过的气味。那矿石名唤“绿礜”,色如碧玺,可入药,亦可提炼出带毒的物质,遇高温会产生异色火焰和刺鼻甜味。兄长当时说,此物罕见,多为方士炼丹或官府秘制信号所用。怎会出现在这里?
她心事重重,不知不觉落在了人群最后。走出藏书阁,清冷的夜风扑面,让她打了个寒噤。正欲加快脚步,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林兄留步。”
叶知微脚步一顿,缓缓侧身。顾清羽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旁,两人恰好站在一株老槐树的阴影下,与前方喧嚷离去的人群隔开一段距离。月光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顾兄有何指教?”叶知微垂眸,声音刻意放得平稳。
顾清羽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她。那目光不再是在人前的疏淡,而是带着一种洞悉的锐利,仿佛能穿透她层层伪装的平静。“方才在楼上,林兄似乎对那气味,格外留意。”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可有何发现?”
他在试探。叶知微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觉得那味道古怪,不似寻常磷火。顾兄学识渊博,想必已有定见。”
“定见不敢当。”顾清羽语气平淡,“磷确有其事,现场也找到了磷粉燃烧的痕迹。但,”他话锋一转,目光如针,“磷从何来?书院严禁私藏火药、白磷等物。能弄到磷,并懂得配以铜粉、硝石、尸油制成那等效果之人,绝非寻常学子或仆役可为。此其一。”
他顿了顿,向前迈了半步,距离近得叶知微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墨香,混合着一丝夜露的微凉。“其二,守阁刘老颈后的针孔,入肉三分,角度刁钻,是高手所为。所用迷针,细如牛毛,淬药精准,只致昏迷,不伤性命。这等手法,倒让我想起江湖中一些擅长暗器与用毒的旁门左道。”
叶知微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他想说什么?
顾清羽的目光在她瞬间绷紧的指尖掠过,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其三,那本《科举异闻录》,被反复翻阅的几页,记载的是永和初年几桩震动朝野的科场舞弊旧案。其中一桩,牵扯到一位姓墨的学政。而书上那个‘墨’字划痕,与林兄前几日在藏书阁借阅录上,对着叶知远名字后那处涂黑旁注的符号,如出一辙。”
叶知微猛地抬头,撞进顾清羽深不见底的眸子。他果然看见了!他不仅看见了她偷翻借阅录,还记住了那个符号,甚至去查了那本书!他到底知道多少?
“顾兄究竟想说什么?”叶知微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
“我想说,”顾清羽微微倾身,月光将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语气却平静得近乎残酷,“今夜之事,绝非简单的装神弄鬼或恶作剧。有人,不想让某些旧事重见天日。而叶知远,或许就是因为触碰了这些旧事,才遭不测。”
他直起身,拉开了距离,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淡:“林兄,你兄长之事,我略有耳闻。今夜‘鬼火’偏偏烧了与他可能有关的书,守阁人遇袭,秦山长匆匆定调……这潭水,比你我想象的,都要浑,都要深。”
叶知微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是在提醒,还是在警告?或者,是另一种更隐晦的……联手邀约?
“顾兄告诉我这些,是何用意?”她强迫自己冷静,迎上他的目光。
顾清羽看着她,少女(或许此刻该称少年)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里面有惊疑,有戒备,有深藏的悲恸,更有一种不肯屈服的倔强。像极了许多年前,镜中另一双同样明亮的、誓要查清一切的眼睛。
“用意?”他几不可察地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毫无笑意,“只是觉得,林兄既对令兄之事难以释怀,又对此地异常如此敏锐,或许……我们目标暂且一致。”
他不再多言,转身欲走,却又停住,侧头留下一句:
“小心秦山长。也小心……你身边的人。”
月白色的身影很快融入前方廊道的黑暗,消失不见。
叶知微独自站在老槐树下,夜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从她脚边掠过。顾清羽最后那句话,像冰锥一样钉进她心里。
小心秦山长。小心身边的人。
身边的人……是指谁?陆明远?苏月璃?还是……这书院里的每一个人?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握紧了袖中的拳。无论顾清羽是出于何种目的透露这些,有一点他没错——这绝非简单的闹鬼。兄长之死,藏书阁的“鬼火”,那本被针对的《科举异闻录》,还有那个无处不在的“墨”字阴影……一切都指向一个巨大的、隐藏在书院光鲜表象下的秘密。
而秘密的核心,很可能与秦山长,与墨阁,与那些陈年的科举舞弊案有关。
她必须查下去。顾清羽若真想联手,或许……可以暂且利用。但绝不能完全信任。
她最后望了一眼藏书阁那沉默在夜色中的巍峨轮廓,转身,朝着玄字舍区走去。脚步比来时,更加沉重,却也更加坚定。
而在她身后,藏书阁一楼,某个早已无人注意的、堆满陈旧账册和废弃文书的书架背面阴影里。
一只戴着黑色布套、骨节分明的手,正将一个小巧的、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扁平方包,悄无声息地塞进书架与墙壁之间一道狭窄的缝隙深处。方包不大,但透过薄薄的油纸,隐约可见里面是一种黄白色的粉末。
塞好后,那只手迅速抽出,黑色的衣袖一闪,没入旁边更深的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那包被藏起的磷粉,静静躺在缝隙的灰尘与蛛网之中,像一枚被埋下的、沉默的引信。
等待着,不知何时会被再次点燃。
夜色,愈发深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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