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第二起事件

  陆明远那番“关照”之言,像一层无形的薄冰,覆在叶知微与书院众人之间。她面上维持着“林文轩”应有的恭谨与些许受宠若惊的惶惑,心中却将警惕提到了最高。那包着制半夏药渣的素帕,她寻了个无人时机,悄悄塞给了顾清羽。顾清羽只扫了一眼,嗅了嗅,便用油纸重新包好收起,神色冷凝,未发一言,但叶知微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比往日更沉了几分。

  接下来的两日,表面风平浪静。晨钟暮鼓,课业如常。叶知微依旧不着痕迹地留意着陈煜。他越发沉默寡言,时常对着窗外发呆,眼下青黑浓重,似被重重心事煎熬。有两次,叶知微“偶然”路过他身侧,隐约闻到他袖口传来极淡的、混杂着颜料与……一丝若有似无的腥气,并非鱼腥,倒像是什么东西腐败后又经曝晒的古怪味道。这味道让她心中疑窦更深。

  顾清羽那边,似乎加大了对王二麻子和云鹤子的探查,但两人都异常安静。王二麻子不再去赌坊,每日只在后厨和仆役房中打转。云鹤子更是闭门不出,丹房整日烟气缭绕,却不再与外人交谈。

  “三日后”的期限,像悬在头顶的利剑,无声地迫近。明日,便是陈大富与那位“阁主”约定的日子。

  然而,就在这看似紧绷的平静之下,第二起事件,毫无预兆地爆发了。

  是夜,亥时刚过,梆子声余韵未消。一声凄厉得变了调的尖叫,陡然从书院西北角——藏书阁附近的方向撕裂夜空!

  “鬼——!!!有鬼啊——!!!”

  那叫声充满无法言喻的恐惧,在寂静的夜里传得极远,瞬间惊动了半个书院!

  叶知微正与顾清羽在舍内,各自就着灯光翻阅书卷。闻声,两人几乎同时抬头,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凝重。来了!

  他们迅速起身,推门而出。廊下已有不少学子被惊动,惊慌地探出头张望。很快,巡夜夫子的呼喝声、杂乱的脚步声、更多的惊叫声从藏书阁方向潮水般涌来。

  “是丁字斋的李茂!”

  “他说在藏书阁后面的竹林小径上看到了……看到了白衣服、没有脸的鬼!”

  “人已经吓疯了!胡言乱语!”

  李茂?叶知微记得此人,与陈煜同斋,是个性情活泼、有些咋咋呼呼的少年,平日最爱讲些神怪志异,胆子却不甚大。

  两人随着慌乱的人流赶到事发地点——藏书阁后侧一条通往竹林的僻静小径入口。这里已聚集了不少闻讯赶来的学子、夫子,几盏气死风灯将现场照得影影绰绰。只见李茂瘫坐在地,背靠着一丛竹子,双目圆瞪,瞳孔涣散,脸上毫无血色,浑身筛糠般颤抖,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时而尖叫“白的!飘的!没有脸!”,时而蜷缩起来喃喃“别过来……别索命……”

  陆明远和周典学已赶到,正试图安抚,但李茂显然已陷入极度癫狂,对旁人的呼唤拍打毫无反应,只沉浸在自己恐怖的幻象中。

  “让开!都散开些,莫要围堵!”秦山长陆文渊也匆匆赶来,面色沉郁,拨开人群。他看到李茂的模样,眉头紧锁,厉声对周典学道:“快!抬去医舍!请刘医官!”

  几名仆役上前,想要抬起李茂,他却猛地挣扎起来,力大无比,双眼赤红,竟有癫狂伤人之态。现场一片混乱。

  叶知微站在人群外围,目光锐利地扫过李茂的状态——瞳孔极度散大,对光反应迟钝,呼吸急促紊乱,肌肉不自主地痉挛,口中涎水直流。这绝非简单的惊吓过度!更像是……中毒引起的急性谵妄、幻觉!

  她心念急转,趁众人注意力都在控制发狂的李茂身上,悄悄蹲下身,指尖飞快地在地面李茂刚才瘫坐之处附近的泥土、落叶上拂过,又凑到鼻尖轻嗅。

  一股极淡的、甜腻中带着辛辣的怪异气味,混杂在泥土和竹叶清气中,若非她嗅觉敏锐,几乎难以察觉。这味道……她心中一凛,是“幻心草”混合了曼陀罗花粉焚烧后的余味!幻心草致幻,曼陀罗花量大可致狂,二者合用,正是制造恐怖幻觉、引发癫狂的虎狼之方!而且,这气味很新鲜,残留不久。

  有人对李茂下了毒!就在不久前!目的何在?仅仅是为了制造第二起“闹鬼”事件,加深恐慌?

  她抬眼,目光飞快扫过周围众人惊恐、猜疑、兴奋的脸。忽然,她注意到陈煜也站在不远处的人群中,脸色比李茂好不了多少,惨白如纸,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发白,身体微微颤抖,眼神死死盯着发狂的李茂,里面充满了……恐惧,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情绪。

  他不是在看热闹,他是在害怕。怕什么?怕李茂口中的“无脸鬼”,还是怕……别的东西?

  “林文轩!”

  一声清冷的低喝在耳边响起。叶知微回神,见顾清羽不知何时已到她身侧,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又瞥了一眼她沾了泥土的指尖。

  叶知微会意,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道:“是毒。幻心草混合曼陀罗花粉,焚香或烟熏吸入,致幻发狂。气味犹新,下毒者离开不久。”

  顾清羽眸色骤寒,目光如电,迅速扫视四周环境。小径一端通往藏书阁,另一端深入竹林,僻静幽深,确是下手的好地方。此刻人群聚集,痕迹早被破坏。

  这时,李茂已被几名强壮的仆役合力制住,用布条捆了,抬往医舍方向。人群骚动着跟随,议论纷纷,“无脸鬼”、“藏书阁又闹鬼”、“李茂是不是撞邪了”等言语甚嚣尘上。

  秦山长铁青着脸,对周典学和几位夫子吩咐:“严查!今夜所有在藏书阁附近出现之人,都要问询!加派人手,封锁这片区域,一寸寸地搜!务必找出装神弄鬼之徒!”

  他又转向惊魂未定的学子们,语气严厉:“都回各自斋舍!不得随意走动,不得聚众喧哗!再有妄言鬼神、扰乱人心者,严惩不贷!”

  在夫子和巡夜的驱赶下,学子们虽满心好奇恐惧,也只能渐渐散去。叶知微和顾清羽交换了一个眼神,随着人流往回走。

  回到玄字舍区,气氛依旧压抑。各斋舍门窗紧闭,灯火通明,显然无人能安睡。叶知微与顾清羽回到三号舍,闩上门。

  “不是巧合。”顾清羽沉声道,点亮油灯,“李茂中毒,时间掐在‘鬼火’之后,明日便是陈大富与‘阁主’会面之期。这是在制造持续的恐慌,转移视线,还是……另有目的?”

  “李茂看到了‘无脸鬼’,”叶知微沉吟,“是下毒者故意扮成那样,加深恐怖,还是李茂中毒后产生的幻觉?若是故意假扮,为何选在藏书阁附近?那里刚出过事,戒备理应更严。”

  “或许,正是要选在那里。”顾清羽目光幽深,“‘鬼火’目标是书,‘无脸鬼’目标是亲眼目睹的学子。一物一人,都是在强调藏书阁的‘不祥’,加深书院内部的恐惧与猜疑。人在恐惧时,最容易做出错误判断,也最容易……被操纵。”

  操纵?叶知微心头一凛。墨阁想操纵什么?

  “李茂所中之毒,可能源自何处?”顾清羽问。

  “幻心草生于西南深山,曼陀罗花各地皆有,但将此二者精确配比、制成可快速起效的烟毒,需精通药性毒理。”叶知微道,“书院之中,明面上有此能力的……”

  两人目光一碰,同时想到了一个人——云鹤子。那老道丹房中,奇奇怪怪的药材最多。

  “但他这两日闭门不出……”叶知微蹙眉。

  “闭门,不代表不能行事。”顾清羽冷声道,“王二麻子那条线,或许就是为他传递药物。而且,”他顿了顿,“陈煜身上那股腐腥气,我让人查了,是处理某些特殊动物骨骼、炼制骨胶或骨粉时才会有的味道。而曼陀罗籽的提取物,有时会与骨胶混合,用于特殊颜料或……熏香粘合剂。”

  陈煜!又是陈煜!他身上的孔雀青颜料,可能来自玲珑画舫的磷粉彩绘;他身上的腐腥气,可能关联到曼陀罗毒物的制备!他在这两起事件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是无辜被牵连,还是……关键的执行者?

  “明日便是‘三日后’,”叶知微声音发紧,“我们是否……”

  话未说完,舍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拍门声和喧哗!

  “开门!快开门!舍监查房!”

  顾清羽眼神一凛,示意叶知微镇定。他上前拉开舍门。

  门外,站着面色严肃的周典学、两名舍监,以及四名手持棍棒的健壮仆役。廊下火把通明,映得人人脸上阴影幢幢。不少学子被惊动,从各自舍门内探头张望,面带惊疑。

  “周典学,这是……”顾清羽神色平静地问。

  周典学目光扫过舍内,在叶知微身上略微停留,沉声道:“方才李茂之事,山长有令,彻查全院,以防宵小隐匿,或还有余毒未清。所有学子居舍,皆需查验。”他一挥手,“搜!”

  仆役们立刻涌入,开始翻查。动作粗鲁,却带着一种刻意的高调。书籍被翻开,被褥掀起,箱笼倒出,连墙角缝隙都不放过。

  叶知微与顾清羽退到一旁,冷眼旁观。这搜查来得突然,且声势浩大,不像是常规检查,倒像是……目标明确。

  果然,不过片刻,一名仆役在翻查叶知微床榻下那个半旧行囊时,忽然发出一声惊呼:“找到了!”

  他从中扯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打开一角,里面是一种黄白色的粉末,在火把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磷粉!

  现场瞬间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包磷粉上,又猛地转向叶知微,充满了惊骇、猜忌、鄙夷。

  周典学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死死盯着叶知微,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林文轩!此物,你作何解释?!”

  叶知微瞳孔骤缩,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这磷粉……不是她的!是栽赃!有人趁搜查之机,或是更早,将这东西塞进了她的行囊!

  她猛地抬头,看向顾清羽。顾清羽脸上惯常的平静也被打破,眸色沉寒如冰,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包磷粉,又看向周典学和那些仆役,最后落在门外围观学子中,几个眼神闪烁、神色异常的人脸上。

  “此物非我所有。”叶知微强迫自己稳住声音,尽管指尖已冰凉,“学生从未见过此物,更不知其如何会在我行囊之中。请典学明察,这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栽赃?”周典学厉声道,“众目睽睽之下,从你床下搜出!藏书阁‘鬼火’所用便是磷粉!李茂刚刚在藏书阁附近中毒发狂!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他一挥手,“来人!将林文轩拿下,押送山长处!待查明是否还有同党,一并严惩!”

  两名仆役如狼似虎地扑上来,便要扭住叶知微。

  “且慢!”

  清冷的声音响起,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扑上来的仆役动作一滞。

  顾清羽上前一步,挡在叶知微身前,目光平静地看向周典学:“典学,此事蹊跷。磷粉在此刻、以此种方式被‘搜出’,未免太过巧合。林文轩初入书院,与李茂无冤无仇,更与藏书阁无甚瓜葛,有何动机行此之事?依学生之见,不若先将此物封存,细查来源、包装、指纹痕迹,并询问今夜所有接近此舍、或有嫌疑之人,方是正理。仅凭一包莫名出现的磷粉便定罪,恐有失公允,亦让真凶逍遥。”

  他言辞清晰,条理分明,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气度。周典学被他目光所慑,又顾及他身份特殊(刑部尚书之子),一时有些迟疑。

  门外围观学子中,也开始响起低低的议论。

  “是啊,林文轩看着不像……”

  “也太巧了,刚出事就搜出来了?”

  “顾师兄说的有理……”

  周典学脸色变幻,最终咬牙道:“即便如此,林文轩也是重大嫌疑!必须看管起来!顾清羽,你既为他说话,那便由你担保!在查明之前,林文轩不得离开此舍半步,由你负责看管!若再有差池,连你一并问罪!”他又对仆役道,“将此物仔细封存,呈交山长!继续搜,仔细搜!任何角落都不能放过!”

  仆役将磷粉用布小心包好,贴上封条。搜查继续,但再无异物发现。

  周典学又严厉警告了围观学子不得传谣,这才带着人,面色阴沉地离去。舍门重新关上,但叶知微知道,无形的囚笼已经落下。

  舍内,只剩下她和顾清羽。油灯如豆,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长长的,微微晃动。

  叶知微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浑身脱力。后怕、愤怒、屈辱,还有深沉的寒意,交织在一起,让她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差一点……就差一点,她就成了“鬼火”案的真凶,百口莫辩。

  顾清羽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目光与她平视。他脸上已恢复平静,只是那双眸子深处,仿佛有幽暗的火焰在无声燃烧。

  “他们急了。”他低声道,声音冷冽如刀,“明日便是会面之期。今夜连续制造事端,又急于将你定为凶手,是为了搅乱浑水,转移注意,确保明日会面万无一失。亦或……是要将可能碍事的人,提前清理掉。”

  他伸出手,不是扶她,而是轻轻拂开她额前被冷汗濡湿的一缕碎发,指尖冰凉。“叶知微,”他叫她的真名,目光直视她惊魂未定的眼睛,“现在,你已无路可退。要么,坐以待毙,成为别人的替罪羊;要么,与我一起,揪出真凶,破开这迷局。”

  他的指尖停留在她鬓边,那一点冰冷的触感,却奇异地让她混乱的心绪逐渐沉静下来。她抬起头,迎上他深不见底的目光,那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片冷酷的清醒,和一种近乎残忍的邀请。

  恐惧依旧在骨髓中蔓延,但一种更强大的、混合着不甘与愤怒的力量,从心底最深处升腾而起。她想起兄长的血,想起木片上“勿信,速离”的警告,想起今夜那包栽赃的磷粉,和门外那些或猜疑或冷漠的目光。

  退?往哪里退?

  她慢慢站起身,拂开顾清羽的手,挺直了脊背。尽管脸色依旧苍白,但眼中惊惶已尽数褪去,只剩下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我不会坐以待毙。”她一字一句,声音清晰而冷硬,“明日之会,我要知道他们在哪里,要做什么。李茂所中之毒,陈煜身上的秘密,栽赃磷粉的来源……我都要查清楚。”

  她看向顾清羽,眼神锐利如刚刚磨亮的针尖:“顾清羽,我们的合作,从此刻起,不再只是‘暂时一致’。若你想借我之力查清你的旧事,可以。但我要的,是害我兄长、今夜栽赃之人的性命,是墨阁在这书院里藏匿的所有肮脏勾当,曝光于天下!”

  顾清羽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燃起的、足以焚毁一切黑暗的火焰。良久,他缓缓点头,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冰冷的弧度。

  “如你所愿。”

  油灯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紧紧交叠,仿佛合二为一的利剑,直指前方深不可测的黑暗。

  窗外,夜风呜咽,更鼓沉沉。

  暴风雨,真的要来了。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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