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沈渡就把包袱收拾好了。
两件换洗衣裳,一壶水,几个干饼,一把短刀。
他想了想,又把苏青青临摹的那张地图揣进怀里,又想了想,又把灵光镜从方砚秋那里要了回来——方砚秋进宫之前把灵光镜还给了他,说“皇上要听录音,镜子用不上,你留着防身”。
沈渡把灵光镜也揣进怀里,破军刀挂在腰间,饮血刀用布裹了背在背上。
秦墨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他也背了一个包袱,刀背在背上,腰间还别了一把短匕首。
他看了一眼沈渡背上的饮血刀,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你带两把刀,不重吗?”
“重。但总比没命强。”
赵虎站在台阶上,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一根油条,攥得油都出来了。“渡哥,你真的要去?五天的路,山里还有白莲教的人,你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没有万一。”沈渡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留在家里,看好家,看好苏大人。等我回来,给你带山里的野味。”
赵虎吸了吸鼻子,用力地点了点头。
苏青青从值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包东西,递给沈渡。“这是干粮,够你们吃五天的。还有一些金疮药和绷带,山里没有大夫,受了伤自己包扎。”
沈渡接过包袱,掂了掂,不轻。苏青青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沈大人,小心。”
沈渡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秦墨也上了马,两个人从顺天府的后门出了城,天刚蒙蒙亮,街上还没有什么人。
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回荡,清脆得像敲梆子。
出了北门,路开始变窄,两边的房子越来越少,田野越来越多。沈渡骑了一个时辰,在一座石桥边停下来,让马歇歇。
他从包袱里拿出干饼,掰了一半递给秦墨,自己啃另一半。干饼又硬又干,嚼得腮帮子疼,但沈渡吃得很香——他知道,进了山,连干饼都吃不上。
“秦墨,你上次去黑风寨,走了多久?”
秦墨嚼着干饼,想了想:“从山脚开始算,走了一天。山里没有路,全是树和石头,很难走。那个寨子在半山腰,四面都是悬崖,只有一条小路能上去。上次我没进去,只在外面看了看。”
沈渡把地图从怀里掏出来,铺在膝盖上,指着黑风寨的位置。
“苏大人临摹的地图标得很清楚,从山脚到寨子有三条路。一条是正道,但可能有白莲教的人把守。两条是险道,一条沿着山脊走,一条从山谷里绕。我们选哪条?”
秦墨看了看地图,指着山脊那条路:“走这条。山谷里的路容易迷路,山脊虽然难走,但视野好,能看到寨子的动向。”
沈渡把地图收好,翻身上马。两个人继续往北走,走了两个时辰,到了黑云山脚下。
山很大,连绵上百里,主峰高耸入云,山顶被云雾遮住了,看不清楚。
山脚下有一个小村子,七八户人家,沈渡和秦墨在村口下了马,找了一户人家,给了二两银子,让他们帮忙照看马。
“你们进山做什么?”一个老头接过银子,上下打量他们。
“采药。”沈渡说,“听说山里有稀有的药材,想碰碰运气。”
老头摇了摇头:“山里没什么药材,倒是有野兽。前几天还有人说在山里看到了狼,你们小心点。”
沈渡道了谢,和秦墨背着包袱进了山。
一开始还有路,是村民上山砍柴踩出来的羊肠小道,越往里走路越窄,最后连路都没有了,只剩下石头和杂草。
沈渡走在前面,秦墨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在树林里穿行。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沈渡的腿开始发酸。
他在南城当捕快的时候,每天走路,腿脚还算利索,但爬山不一样,每一步都要用力,膝盖承受的压力是平地的几倍。
秦墨在南境打了三年仗,爬过山,走过丛林,比沈渡轻松得多。
“歇一会儿。”沈渡靠在一棵大树上,喘着粗气。
秦墨站在他旁边,目光扫视着四周。树林里很安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安静得不正常。
“不对劲。”秦墨低声说,“太安静了。有人的地方,鸟不会叫。这附近有人。”
沈渡的手按在了刀柄上。两个人屏住呼吸,仔细听。
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草丛里走动。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沈渡和秦墨蹲下身,藏在树丛后面。过了一会儿,五个人从树林里走了出来。
他们都穿着灰色的粗布衣裳,腰间挂着短刀,走在最前面的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把弓,箭搭在弦上,随时准备射出去。
“搜仔细了。上使说,最近有人要进山查咱们,不能让他们摸到寨子的位置。”拿弓的人声音很沉,像石头砸在地上。
五个人分散开来,在树林里搜索。
沈渡和秦墨藏在树丛后面,屏住呼吸,一动不动。一个人从他们身边走过,离他们不到三步远,沈渡能看清他脸上的汗毛。那个人没有发现他们,继续往前走。
沈渡的心跳得很快,但他没有动。等五个人走远了,他才从树丛后面站起来,擦了擦额头的汗。
“白莲教的人。他们在巡逻,说明寨子不远了。”
秦墨点了点头,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这一次他们走得更小心,每一步都先观察周围,确认没有人了才迈步。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树林变稀疏了,眼前出现了一道山脊。山脊很窄,两边都是悬崖,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山脊的尽头,隐约能看到一座寨子的轮廓。
“到了。”秦墨指着前方,“那就是黑风寨。”
沈渡从怀里掏出地图,对照了一下,确认了位置。寨子建在半山腰,三面是悬崖,只有山脊这一条路能上去。寨门是木头的,寨墙是石头垒的,墙上站着几个拿刀的人,在来回走动。
“有人把守。硬闯不行。”沈渡把地图收好,“等天黑。天黑之后,他们看不清,我们从山脊爬过去。”
两个人退到树林里,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坐下来等。
天慢慢黑了,山里黑得快,太阳一落山,四周就什么都看不见了。沈渡从包袱里拿出干饼,掰了一半给秦墨,两个人就着水吃了。没有生火,怕被白莲教的人发现。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月光照在山脊上,把窄窄的小路照得像一条银色的蛇。
沈渡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把刀从背上解下来,握在手里。
“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上山脊。山脊很窄,两边是万丈深渊,掉下去必死无疑。沈渡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秦墨跟在他后面,走得更慢,他怕踩到松动的石头,发出声响。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他们到了寨子外面。寨墙是用石头垒的,一丈多高,墙上插着碎玻璃。
沈渡找了一处墙头没有碎玻璃的地方,把刀插回腰间,双手扒住墙头,用力一撑,翻了上去。
秦墨跟在后面,也翻了上来。两个人蹲在墙头上,观察寨子里面的情况。
寨子里很安静,只有几间屋子还亮着灯。正中间是一座大殿,比周围的屋子都大,殿门敞开着,里面供着一尊巨大的雕像——一个女人,头戴花冠,手里拿着一朵莲花,脚踩祥云。和柳巷十九号正厅里挂的那幅画一模一样。
无生老母!
沈渡从墙头上跳下来,落地无声。
秦墨跟在后面。两个人贴着墙根,慢慢往大殿的方向走。
寨子里没有巡逻的人,也许他们觉得山脊那条路已经够险了,没有人能爬上来,所以放松了警惕。
沈渡走到大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大殿里没有人,供桌上点着几根蜡烛,烛火摇曳,把无生老母的雕像照得忽明忽暗。供桌后面有一道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沈渡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后面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一间密室。密室里放着一只铁箱子,箱盖上刻着一个五瓣花的符号。和桃花巷十七号的那只铁箱子一模一样。
沈渡的心跳加速了。他走过去,打开箱盖。箱子里放着一本黑色封面的书——天书。他把天书从箱子里拿出来,翻开第一页,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阵法,旁边写着密密麻麻的注解。他看不懂,但他知道,这就是白莲教的核心秘密。
“找到了。”沈渡把天书塞进怀里。
秦墨站在门口,警惕地注视着走廊。忽然,他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有人来了。”
沈渡把铁箱子盖上,吹灭了密室里的蜡烛,和秦墨躲在门后面。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的。
他们走进了密室,走在最前面的人手里举着一盏灯笼,灯笼里的火光是蓝色的。
“天书呢?”一个人的声音很尖,像捏着嗓子说的。沈渡在柳巷十九号听过这个声音——使者。但使者周怀远已经死了,这是另一个使者。
“不知道。箱子是开着的,天书不见了。”另一个声音说。
“快搜!天书不能丢,教主会杀了我们的!”
几个人在密室里翻找。沈渡和秦墨从门后面闪了出来,破军刀出鞘,刀光一闪,直奔那个使者的后颈。
使者的反应很快,他侧身躲开,刀锋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削掉了一块布。他转过身来,看见沈渡,瞳孔猛地一缩。
“沈渡?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沈渡没有回答,又是一刀。这一刀更快、更狠、更准,直奔使者的胸口。
使者来不及躲,只能用短刀硬接。两把刀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使者退了三步,沈渡退了一步。
秦墨已经和另外几个人打在了一起。他的刀法凌厉,每一刀都直奔要害,那几个人虽然人多,但修为不高,被秦墨逼得连连后退。
使者见势不妙,从怀里掏出一颗黑色的药丸,塞进嘴里。
沈渡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药丸入喉,使者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皮肤表面浮现出蓝色的纹路,和上次周怀远吃灵丹时的症状一模一样。
沈渡不退反进,破军刀法第三式——破军斩,金色的刀气从刀刃上飞出,直奔使者的面门。
使者侧身躲开,刀气打在身后的墙上,墙砖碎裂,灰尘弥漫。沈渡紧接着又是一刀,这一刀他用尽了全力,刀气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直奔使者的咽喉。
使者来不及躲,刀气划破了他的喉咙,血涌了出来。他捂着喉咙,瞪大眼睛看着沈渡,嘴里发出含混的“咯咯”声,身体慢慢倒了下去。
其余几个人看见使者死了,顿时慌了。
秦墨趁机连砍两人,剩下的两个转身就跑。
沈渡没有追,蹲下身,在使者的身上搜了搜,搜出了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教主亲启”四个字。他把信拆开,抽出信纸,上面写着——“京城分舵已毁,上使被捕,使者周怀远身亡。沈渡已查到黑风寨,请教主速转移天书和法器。——郑怀义。”
沈渡把信折好,收进怀里。郑怀义在给白莲教教主报信,通风报信的人果然是他。
秦墨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低声说:“该走了。他们跑了两个人,很快就会带人来。”
沈渡站起来,把天书塞进包袱里,和秦墨从大殿后门跑了出去。两个人翻过寨墙,跑上山脊。身后传来喊叫声和脚步声,白莲教的人追了上来。
沈渡跑得很快,脚下的山脊很窄,两边是万丈深渊,但他顾不上怕了。
身后的人越追越近,箭矢从耳边飞过,钉在旁边的石头上,溅起火星。秦墨跑在他后面,忽然闷哼了一声,沈渡回头一看,一支箭插在秦墨的肩膀上。
“秦墨!”
“没事,皮外伤。”秦墨咬着牙,把箭从肩膀上拔了出来,血涌了出来,但他没有停,继续往前跑。
两个人跑下山脊,跑进树林。身后的人还在追,但树林里黑漆漆的,他们看不清方向,追了一会儿就放弃了。
沈渡和秦墨在树林里走了很久,走散了方向。月亮被乌云遮住了,四周什么都看不见。
沈渡从包袱里拿出火折子吹亮,微弱的火光勉强照亮了周围。他看了看地图,辨认了一下方向。
“往南走。一直往南,就能出山。”
秦墨靠在一棵树上,脸色发白,肩膀上的血已经染红了半边衣服。
沈渡从包袱里拿出苏青青准备的金疮药和绷带,给他包扎。伤口很深,但好在没有伤到骨头。
“撑得住吗?”
“撑得住。”秦墨咬着牙,站起来。
两个人继续往南走。走了不知道多久,天边开始泛白了。
沈渡看到了一条小路,是村民上山砍柴踩出来的那条路。他们沿着小路一直走,走到山脚,看到了那个小村子。
老头在村口喂鸡,看见他们满身是血地从山里出来,吓了一跳。
“你们……你们怎么了?”
“遇到野兽了。”沈渡从怀里掏出二两银子,递给老头,“我们的马还在吗?”
“在在在。”老头接过银子,连忙去牵马。
沈渡扶着秦墨上了马,自己也翻身上马,两个人骑马回京。
一路上,秦墨一句话都没说,脸色越来越白,沈渡骑在他旁边,时不时看他一眼,怕他从马上摔下来。
回到顺天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赵虎在门口等着,看见沈渡和秦墨满身是血,吓得脸都白了,赶紧跑过来扶秦墨下马。
“渡哥!你们怎么了?”
“遇到白莲教的人了。”沈渡把包袱从背上解下来,递给赵虎,“这里面有天书,锁好,不要让任何人碰。”
赵虎接过包袱,手都在抖。沈渡扶着秦墨走进值房,苏青青已经在里面等着了,她看见秦墨肩膀上的伤口,眉头皱了一下,从药箱里拿出药膏和绷带,重新给他包扎。
“伤口感染了。”苏青青说,“再晚一天,这条胳膊就废了。”
秦墨咬着牙,一声没吭。
苏青青给他包扎完,站起来,看着沈渡。
“沈大人,你们在山里到底遇到了什么?”
沈渡把天书从包袱里拿出来,放在桌上。苏青青看着那本黑色封面的书,瞳孔微微一缩。
“这就是天书?”
“是。白莲教的天书。”沈渡把天书翻开,指着第一页的阵法,“苏大人,你认识这些字吗?”
苏青青凑近看了看,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不是大邺的文字,也不是前朝的文字。这是……这是上古的文字。我爹教过我一些,但不多。我只能看懂几个字——‘无生’、‘老母’、‘弥勒’、‘降世’。其他的,看不懂。”
沈渡把天书合上,锁进柜子里。他把郑怀义写给白莲教教主的那封信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这是郑怀义写给白莲教教主的信。他在信里说,京城分舵已毁,上使被捕,使者周怀远身亡,沈渡已查到黑风寨,请教主速转移天书和法器。”
赵虎的脸色变了:“渡哥,这是铁证啊!郑怀义跑不了了!”
沈渡把信折好,收进怀里。他没有笑,因为他知道,郑怀义只是白莲教在朝中的一颗棋子。棋子没了,可以再换。教主还在,天书还有副本,法器还没有找到。白莲教的根,还没有拔掉。
但他不急。证据有了,天书有了,地图有了。郑怀义跑不掉,白莲教也跑不掉。
明天,去找方砚秋。把郑怀义的信给他看,把天书给他看。这一次,郑怀义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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