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澈没注意到酒楼上投来的目光,也没留意柳树荫里那顶悄然离去的青布小轿,甚至连溪口百姓中略带惊讶的目光都彻底无视了。
他扶着冰冷的石桥柱,一步一顿地往家走。
每走一步,后脑勺的钝痛就钻心一次,后背的伤口被粗布衣衫磨得火辣辣地疼,脚下的青石板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得厉害。
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回家!
推开那扇斑驳掉漆的木门时,院子里的老母鸡扑棱着翅膀躲到了墙角。
昏黄的油灯下,陈氏正抱着十岁的蒋沅坐在门槛上做针线活。
听到门响,母女俩猛地抬头,看到浑身是血、衣衫破烂的蒋澈,陈氏手里的针线笸箩“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一地的线头。
“阿澈!”
陈氏踉跄着跑过来,手刚碰到蒋澈的胳膊,又猛地缩回去,像是怕碰碎了他似的。
她颤抖着去摸蒋澈的后脑勺,指尖沾到温热的血,瞬间脸色煞白,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
“娘,我没事。”蒋澈赶紧扶住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轻松一点,“就是摔了一跤,擦破点皮。”
“摔得?”陈氏的声音带着哭腔,“是不是王福?”
看着泪眼婆娑的陈氏,蒋澈无奈地点了点头,这根本就瞒不住。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不会放过咱们……早知道……”
蒋沅躲在陈氏身后,露出半个脑袋,乌黑的眼睛死死盯着蒋澈头上的血痂,小嘴抿得紧紧的,眼眶红得透亮,却咬着嘴唇没敢哭出声。
她小小的身子还在微微发抖,一只手紧紧攥着陈氏的衣角,指节都泛白了。
蒋澈心里一软,伸手摸了摸妹妹柔软的头发。
刚才王福提到妹妹时候那双色眯眯的眼睛,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这笔账,他迟早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真的没事,娘。”他扶着陈氏进屋,把她按在椅子上,“王福已经走了,他答应给咱们一个月的宽限时间,一个月内,他不会再来找麻烦。”
陈氏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再追问。
她转身去灶房烧热水,又翻出家里仅存的一点草木灰和布条,小心翼翼地给蒋澈清理伤口。指尖触到蒋澈后背青紫的瘀伤时,她的手又开始发抖,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蒋澈的衣服上。
蒋澈没说话,任由母亲摆弄。
温热的水擦过皮肤,带着皂角淡淡的清香,这是他穿越到这个冰冷的时代以来,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温暖。
他看着母亲花白的鬓角和妹妹瘦小的肩膀,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愫浮现在心头,“过上好日子”在这一刻具象化了,不再是档案中的文字。
收拾妥当后,陈氏去灶房做饭,蒋沅端来一碗热水,怯生生地递到他手里,然后又飞快地躲到了母亲身后。
蒋澈喝了一口热水,暖意顺着喉咙流进胃里,终于有时间好好梳理一下眼下的局面。
王福确实被他拿捏住了要害,但那只是暂时的。
说到底,他们之间的和平,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平静。
既然战斗还要继续,那就有必要彻彻底底弄清楚王福的底细,档案里面的东西终究还是太少了。
“娘,”蒋澈看向正在灶台边忙碌的陈氏,“那王福,到底是什么来历啊,怎么有这么大的势力……”
陈氏手里的锅铲顿了顿,想了半天,缓缓开口。
“他本来就是溪口人!”
“啊?”
“嗯,他小时候家里穷,十几岁就跟着人出海讨生活,一走就是十几年,大家都以为他死在外面了。”
“后来呢?”
“嘉靖爷刚登基的时候,他突然回来了,听说带回了不少银子,”陈氏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光映着她的脸。
“那时候魏家的老太爷还在,不知道怎么就看上他了,收了他做义子,还帮他捐了个秀才,后来又让他当了粮长……”
蒋澈点了点头,有明一代,世家大族豢养歹人做打手,这种事情不稀奇,上一辈子他看过太多类似的记载。
【豪势富贵之家,或以私债准折人丁男,或以威力强夺人子媳,或全家佣作,或分房托居,赐之姓而目为义男者有之,更其名而命为仆隶者有之。凡此之人,既得为其役属,不复更其粮差,甘心倚附,莫敢谁何……】
【歙人许栋踞双屿,为之主,司其质契,势家护持之,假济渡为名,造双诡大船,运载违禁物,将吏不敢诘也。】
王福就像是魏家养的一条狗,帮他们咬人,帮他们敛财,等狗没用了,再一刀宰了,吃肉喝汤。
只不过,他不确定,王福这条狗,在魏家人眼中,是不是已经养得够肥了,可以宰了。
而且考虑到王福曾经海盗的身份,魏家未必就没有通过王福帮海盗销赃的可能,否则魏家的老太爷当初为什么要收一个倭寇,杀了换赏钱,博官府的好感不香么?
正琢磨着,蒋澈突然发现陈氏的脸色瞬间黯淡下来。
“娘,怎么了?”
“你爹说去借钱,可这都走了三天了……”
他心里猛地咯噔一下——之前所有的注意力都钉在了王福身上,竟完全忽略了这件最要命的事!
“娘,我爹他到底怎么回事啊?”
“他说去县城借钱,”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三天前走的,按道理昨天就该回来了。我去村口问了好几次,都没人见过他。”
“他没说去找谁借钱吗?”
陈氏摇了摇头,蒋澈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蒋祁阳虽然糊涂,但也不是不懂事的人,他不可能不知道家里现在的情况,更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失踪三天。
更麻烦的是,如今老蒋不知所踪,当初那个给他做保的廪生,如今还肯不肯认这笔账?没有廪生保举,他连县试的考场都进不去。
这一刻,蒋澈突然发现自己想的还是太简单了,以王福海盗的底色,这时候说不定已经派人在村口盯着了。
只要他敢一个人走出溪口,不出三里地,就会“意外”掉进剡溪里,尸骨无存。蒋氏宗族指望不上,邻里乡亲更是避之不及。
犹豫半晌,蒋澈想到了一个人——李茂。
不过——他对李茂的了解,实在太少了。
只知道他是半年前迁居溪口的宁波富商,只知道他今天在石桥上站出来过又退了回去,只知道柳树荫里那顶青布小轿里还藏着另一个人。
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去找一个自己几乎不了解的人求助,这本身就是一场豪赌。
【检索启动:关键词「李茂」】
太阳穴立刻突突地跳了起来,感觉到脑子里像有一只手在用力搅动,每一根神经都被扯得生疼,不过比起刚才和王福对峙的时候要轻了不少。
文字浮现出来。
稀疏得不像话。
【李茂,绍兴府人,生年不详,营丝绸、茶叶。妻王氏,早逝。育有一子一女】
没了。
就这么几行字,像是某份档案里被撕掉了关键页码后留下的残章。
不过也正常,一个普通的商人,能留下名字已经是不错了,至少他知道李茂有一双儿女。
有儿女就好!
蒋澈闭着眼睛,让眩晕感慢慢过去,等到眼前的金星散去了大半,他缓缓睁开眼睛,看向在灶台边收拾碗筷的陈氏。
如果没记错的话,老蒋是有个宝贝的,也许这一次就能派上用场。
“娘~“蒋澈抢在她开口之前说,“爹的书稿,你知道放在哪里吗?”
陈氏愣了愣,指了指堂屋角落里一只褪了色的樟木箱子。
蒋澈走过去,掀开箱盖。
一股陈旧的墨香混合着樟木的味道扑面而来。
箱子里码着整整齐齐的手抄本,纸张泛黄,边角磨损,但每一本都用麻线装订得整整齐齐。封面上是老蒋工整到近乎刻板的小楷:正德十六年县试题目、嘉靖元年县试题目、嘉靖四年县试题目……
二十年。
二十年的县试、府试,还有几次老蒋不知从哪里求来的浙江乡试题目,分门别类,按年编排。每一道题目下面,都密密麻麻地写着破题思路、承题起讲、范文抄录,还有用朱笔标注的批注——那批注不知道是老蒋自己写的,还是请教别人后记下的。
蒋澈翻了几页,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寒冷。
他忽然意识到,老蒋这二十年,不是在“混”。
他是真的在用一种近乎愚公移山的方式,试图凿穿科举这道门。
一次不过,就把这次的题目和心得记下来,为下一次做准备。
下一次不过,再记,再准备。
二十年,十二次县试,全部折戟沉沙——但他的笔记从来没有断过。
这个发现让蒋澈的心情变得复杂起来。他从箱子最底层抽出一本最厚的,是嘉靖十五年到十八年的浙江乡试题目汇编,封面上老蒋用工楷写着四个字:以备他日。
他日。
他日是什么时候?是自己考过县试、府试、院试,终于有资格站到乡试考场上的那一天吗?
蒋澈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把这本乡试真题揣进怀里,和老蒋的县试真题集放在一起,纸张贴着胸口,有种干燥而陈旧的触感。
“这么晚了,你去哪?”
陈氏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松开了手。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件打了补丁的棉袄,披在蒋澈身上。
蒋澈点了点头,又摸了摸蒋沅的头,转身推开院门,走进了无边的夜色里。
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陈旧的吱呀。
夜风从剡溪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刺骨的寒意。
巷口的阴影里,一道若有似无目光扫了过来,他裹紧棉袄,怀里的书稿隔着粗布贴着胸口,带着一点陈旧的暖意,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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