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杠上晨光

  凌晨四点半,许三多睁开了眼睛。

  不是醒来,是睁开眼睛——好像他的身体里装了个看不见的闹钟。宿舍里一片均匀的呼吸声,伍六一的鼾声在墙角有节奏地起伏,成才的磨牙声像在嚼着什么硬东西。

  许三多悄无声息地坐起来,穿衣,穿鞋。作训服是昨晚睡前叠好放在凳子上,他摸索着穿上,动作比平时快了三秒——这也是“回声”在空间里纠正过的:从躺着到完全着装,最佳时间是四十七秒,他现在的记录是五十二秒。

  还差五秒。

  他蹲下身系鞋带,脑子里自动浮现出画面:绿色的箭头标注出最有效的系法,不是他习惯的绕两圈,而是一种更结实的海军结。许三多试了几次,失败了。他抿抿嘴,重新拆开,在黑暗中凭着记忆再来。

  这次成了。

  他直起身,像只猫一样溜出门。走廊尽头的哨兵听见动静回头,看见是他,点点头——这是哨兵第三班的王伟,知道这个全连出名的孬兵最近开始早起加练,从三天前开始的。

  许三多回了个不太标准的点头,走下楼梯。

  四点半的军营还沉在深蓝的梦里。只有远处岗哨的探照灯规律地扫过,在水泥地上切出一片片移动的光斑。风很凉,带着露水的味道。许三多小跑到单杠区——那是他昨晚“梦”里练了三百个腹部绕杠的地方。

  现实里的单杠是冰冷的钢铁,漆面有些剥落,露出暗红色的锈迹。许三多搓搓手,哈了口气,然后握住了它。

  手感不对。

  空间的单杠是完美的圆柱,现实中的有锈,有凸起,握上去的摩擦力都不一样。许三多悬在半空,试着做了第一个卷腹——身体比想象中沉,腹部肌肉的酸痛感在第一个动作时就炸开了。

  他摔了下来,屁股着地,疼得龇牙咧嘴。

  “姿势错了。”

  回声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不是真的听见,更像是某种记忆的闪现。许三多爬起来,拍拍土,在脑海中回放那个画面:空间里,另一个“他”的腹部绕杠,核心收紧的角度,摆腿的时机,呼吸的节奏。

  再来。

  这次他握得更紧,在身体上摆的瞬间呼气,腹部发力——上去了。虽然动作笨拙得像条被钓起来的鱼,但他确实完成了一个完整的腹部绕杠。

  杆子因为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一个,两个,三个……到第六个时,手臂开始发抖。到第八个,汗水已经顺着下巴滴下来,砸在水泥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呼吸乱了。”回声的提示又来了,“憋气导致核心不稳。”

  许三多松手落地,大口喘气。肺像被砂纸磨过,火辣辣地疼。他撑着膝盖,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在黑暗里散开。

  远处的营房,有一扇窗亮起了灯。是炊事班的人起来了。

  许三多重新握住单杠。这次他刻意控制呼吸,在发力时短促吐气,在放松时吸气——像空间里教的那样。果然,轻松了一点。他做到了第十个。

  然后第十二个。

  第十五个时,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最深的蓝色在褪去,变成一种浑浊的灰。许三多挂在单杠上,手臂完全麻木了,小臂的血管突突跳着,每一次心跳都带着痛。

  二十个。

  他松开手,整个人瘫在地上,仰面躺着,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汗水浸透了作训服,后背贴着冰冷的水泥地,但他胸膛里烧着一团火。

  一只手忽然伸到他面前。

  许三多吓了一跳,猛地坐起来——是伍六一。这位钢七连最硬的兵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穿着背心作训裤,脖子上搭着毛巾,看样子是来晨跑的。

  “二十个?”伍六一问,脸上没什么表情。

  “报、报告副班长,二十个。”许三多挣扎着想站起来敬礼,被伍六一按住了。

  “上周测试,你一个都做不完整。”伍六一蹲下来,盯着他,“怎么回事?”

  许三多脑子飞快地转——总不能说我在一个白色空间里练了三百个。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我晚上睡不着,就想着怎么发力。”

  “想出来的?”

  “嗯。”

  伍六一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伸手,在他腹部按了一下。许三多“嘶”了一声——那里肌肉已经硬得像石头,一碰就疼。

  “腹肌痉挛了。”伍六一起身,“过度疲劳,动作不标准导致的。你昨晚练了多久?”

  “熄灯后……在床上练了卷腹。”

  “多少个?”

  “没数。”许三多老实说,“练到练不动就睡了。”

  伍六一没说话。他走到单杠下,轻轻一跃握住,然后一口气做了三十个腹部绕杠,动作标准得像是教科书插图。落地时,呼吸都没乱。

  “看见没?”他转身,“核心发力,不是肚子发力。用腰腹的力量把腿带起来,不是用胳膊硬拉。”

  许三多呆呆地看着。伍六一的动作和空间里的“回声”几乎一模一样——不,甚至更好,那种流畅的力量感,是程序模拟不出来的生命力。

  “我……”许三多低下头,“我还是不会。”

  “废话,你才练了几天?”伍六一走过来,把毛巾扔到他头上,“擦擦汗,别感冒了。下午体能训练后,我教你。”

  许三多愣住了:“副班长,你……你要教我?”

  “不然呢?看着你把自己练废?”伍六一转身,开始做热身动作,“全连都知道你在加练。高连长昨天还问史今,说那个兵是不是受刺激了。”

  “连长说我什么了?”

  “说你还算有点兵样了。”伍六一做了个深蹲,声音平静,“虽然还是孬兵,但至少是知道往前爬的孬兵。”

  许三多握着毛巾,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早饭时,许三多吃了六个馒头,三碗粥,外加四个鸡蛋。炊事班班长端着盘子经过时,特意停下来看了他一眼:“三多,今天胃口不错啊。”

  “报告,饿。”许三多说。

  他是真的饿。那种饿不是肚子空,而是全身的细胞都在尖叫着要能量。空间训练带来的消耗,比想象中更大。

  成才端着盘子坐到他旁边,压低声音:“听说你早上被伍六一逮住了?”

  “嗯,副班长说要教我单杠。”

  成才筷子顿了顿,然后“呵”了一声:“行啊三呆子,攀上高枝了。伍副班长可是全连单杠纪录保持者,一百零七个。”

  许三多不知道这个纪录。他咬了口馒头,含糊地问:“成才,你能做多少个?”

  “上周测试,三十三个。”成才说,语气里有藏不住的骄傲,“全连第三。”

  “真厉害。”

  成才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现在能做几个了?”

  “早上……二十个。”许三多说,然后补充,“但是不标准,副班长说会受伤。”

  成才不说话了,低头扒饭。扒了几口,又抬起头:“晚上加练,叫上我。”

  “啊?”

  “啊什么啊。”成才瞪他,“你能练,我不能练?下个月考核,我要破四十个。”

  许三多“哦”了一声,心里却有点高兴。成才很少主动跟他一起做什么,在新兵连时,成才总是跟那些成绩好的兵扎堆,说他“拖后腿”。

  “那……那熄灯后,我在器械场等你。”许三多小声说。

  “熄什么灯,晚饭后就去。”成才吃完最后一口,起身,“我成才要么不练,要练就光明正大地练,让全连都看见。”

  他端着盘子走了,背影挺拔,步子迈得像个真正的标兵。

  许三多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空间里看到的一些画面——不是训练画面,是“关键时刻”的回放。在其中一个片段里,成才站在考核场上,单杠记录是五十一个,全师第一。而他自己,在那个片段里,还在为二十个挣扎。

  画面一角有标注:【关键分歧点:双人竞争与单人独行的不同成长轨迹】。

  什么意思,许三多不懂。但他记住了那个数字:五十一个。

  他低头,把碗里最后一点粥喝完。

  下午的体能训练,是五公里武装越野。

  高城站在吉普车旁,掐着表。全连成两列纵队,许三多在队伍中段。枪压在肩上,背包装满了配重,一共二十五公斤。太阳很毒,晒得钢盔发烫。

  “最后三名!”高城拿着喇叭喊,“今晚加练一小时器械!出发!”

  队伍冲出去。许三多调整呼吸,按照空间里教的方法:三步一吸,两步一呼,步幅控制在一米左右。这是长途奔袭最省力的节奏。

  一开始,他落在中后段。但三公里后,前面有人开始掉速了。许三多保持着同样的节奏,一个,两个,三个……他超过了六个人。

  伍六一跑在队伍最前面,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但脚步慢下来一点,保持在他前面十米左右。

  四公里,许三多觉得肺要炸了。腿像灌了铅,每一次抬脚都需要用意志力下命令。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

  “呼吸!”伍六一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高,但清晰,“别乱!”

  许三多咬牙,重新调整呼吸。他想起了空间里的另一个训练——不是跑步,是在一个斜坡上无限重复地冲刺,每次冲到极限时,回声都会说:“突破极限的不是体力,是这里。”

  回声指着自己的头。

  五公里终点线在眼前。许三多用尽最后力气冲刺,冲过线时,眼前一黑,差点跪下去。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他胳膊,是伍六一。

  “全连第二十七名。”高城走过来,看着手里的秒表,“二十二分四十一秒。上周测试,你跑了二十九分零三秒,全连倒数第二。”

  许三多撑着膝盖喘气,说不出话。

  “进步不小。”高城合上秒表盖,“但别得意。二十七名,在钢七连还是中等偏下。”

  “是!”许三多勉强站直。

  “史今!”高城喊。

  “到!”史今从队伍前头跑过来。

  “你们三班这个兵,”高城指了指许三多,“晚上加练器械,你盯着点。别练废了,全连比武还指望他……”他顿了顿,改口,“还指望你们班不拖后腿。”

  “是!”史今笑了,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

  高城转身走向吉普车,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飘过来:“单杠悠着点,腹肌拉伤得歇半个月。”

  车开走了。

  许三多愣愣地看着吉普车扬起的尘土。史今拍拍他肩膀:“听见没?连长关心你呢。”

  “连长是怕我受伤,耽误训练。”许三多老实说。

  史今笑出声:“你啊……”他没说完,只是摇摇头,“去放松拉伸,晚上吃完饭,器械场见。”

  晚饭后,夕阳把器械场染成金红色。

  许三多到的时候,成才已经在了,正在做引体向上。他已经做了二十几个,动作标准,背肌在作训服下绷出清晰的轮廓。

  “来了?”成才松手落地,喘着气,“我热身完了,该你了。”

  许三多走到单杠下。这次他先做了拉伸——空间里教的,一套完整的动态拉伸,能激活核心肌群。成才在旁边看着,眼神有点诧异。

  “跟谁学的?”

  “书上看的。”许三多撒谎了。其实是在空间里,回声一遍遍纠正他的热身动作。

  他开始做腹部绕杠。一,二,三……到第十个时,动作开始变形。到第十五个,他感觉腹部的旧伤开始疼。

  “停。”伍六一的声音。

  许三多松手落地,看见伍六一和史今一起走过来。史今手里拿着个小本子,伍六一则拎着一条背包带。

  “你问题在这儿。”伍六一走到他身后,用背包带绕过他腹部,打了个结,另一头握在自己手里,“再来,我带你感受发力。”

  许三多重新握住单杠。这次,当他试图卷腹时,伍六一在后面用背包带轻轻一提——那股力量很微妙,不是帮他完成动作,而是引导他用正确的肌群发力。

  “感觉到了吗?”伍六一问,“不是用胳膊拉,是用这里——”他另一只手按在许三多腹部侧面,“腹外斜肌,还有这里,髂腰肌。发力是整条动力链,不是一块肌肉。”

  许三多试着感受。在空间的训练是精准的,但缺少这种真实的、来自他人的引导。伍六一的手很热,隔着作训服,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传递的方向。

  “再来。”伍六一松了手。

  许三多咬牙,重新开始。这一次,他努力回忆那种感觉——不是“把腿抬起来”,而是“用腹部把身体卷起来”。很微妙,但确实不同。

  他做到了第二十个,动作比之前标准了。

  “好一点。”伍六一难得地给了句肯定,“但摆腿的时机还是不对。你看成才。”

  成才在旁边做示范。他跳起来握住单杠,身体自然下垂,然后不是直接卷腹,而是先做了一个小幅度的后摆,利用惯性把腿荡起来,然后在最高点卷腹——这样省力得多。

  “动能转换。”史今在旁边解释,“用身体的摆动积蓄能量,然后用在最需要的时候。就像打拳,不是用胳膊打,是用全身的力量打出去。”

  许三多看了一遍,想了想,然后试着模仿。第一次失败了,他在后摆时松了劲,整个人像钟摆一样晃来晃去。第二次,他找到了节奏——后摆,前摆,在身体向前荡到最高点的瞬间,腹部发力。

  上去了。

  而且轻松了很多。

  “对了!”史今拍手。

  许三多眼睛亮了。他连续做了五个,一个比一个流畅。到第六个时,成才忽然说:“停一下。”

  许三多停下来,疑惑地看他。

  成才走到单杠下,指着他的手:“你的握法有问题。虎口要压着杠,不是全手掌抓着。这样发力更直接,也不容易磨出水泡。”

  许三多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的位置已经发红,是昨天和今天早上磨的。他按照成才说的调整了握法,果然,手腕的压力小了很多。

  “谢谢。”他说。

  成才别过脸:“谢什么,我就是不想看你磨一手泡,到时候连枪都握不住,拖我们班后腿。”

  但他说这话时,耳朵有点红。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剩下一抹暗红的云。器械场的灯亮起来,是那种老旧的水银灯,发出嗡嗡的声音,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许三多继续练,伍六一时不时纠正他的动作,史今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成才则在旁边的单杠上和自己较劲,目标是连续四十个不带停的。

  某一刻,许三多挂在单杠上喘气,看着地面上的影子。四个影子,三个挺拔,一个还有些摇晃——那是他自己的。

  但他忽然觉得,那个摇晃的影子,好像也在一点点变直。

  熄灯号吹过很久,许三多躺在床上,浑身像散了架。但和昨天的纯粹酸痛不同,今天的痛里,有一种奇怪的充实感。

  他闭上眼睛,期待再次进入那个白色空间。

  但这次没有。

  黑暗中,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许三多等了一会儿,空间没有出现。他有点失望,但又觉得合理——如果随时随地都能进去,那和作弊有什么区别?

  他在心里默默回想今天学到的:伍六一教的发力链,成才教的握法,史今记录的每一个错误和进步。想着想着,困意涌上来。

  就在他即将睡着时,一个光幕在意识的边缘闪了一下。

  很短暂,只有一瞬间,但他看清了上面的字:

  【关键节点修正进度:腹部绕杠(基础)17%】

  【检测到多人协同训练,激活隐藏机制:经验共享速率+5%】

  【下一节点预告:实弹射击·首发脱靶(倒计时:72小时)】

  光幕消失了。

  许三多猛地睁开眼,心跳得厉害。他躺了一会儿,然后悄悄把手伸出被子,在空中做了个握枪的动作。

  实弹射击。下周一。

  上周的射击训练,他五发子弹全部脱靶,被高城骂“眼睛长在屁股上”。

  这次,能改变吗?

  他不知道。但他慢慢握紧了拳头,在黑暗中,对着天花板,无声地做了个扣扳机的动作。

  上铺,成才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三呆子,又做梦了?”

  “嗯。”许三多小声说,“做梦打枪呢。”

  “神经。”成才说,但声音里带着笑。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亮,把树影投在墙上,像一幅安静的水墨画。

  许三多看着那些晃动的影子,第一次觉得,这个他曾经害怕的、陌生的军营,好像开始变得有点像家了。

  一个很硬、很累、但有人在教他如何站直的家。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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