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剑竹深处,古洞幽深,阴风习习。
洞内光线昏暗,只有洞口漏下一点点稀薄月色,落在冰冷潮湿的岩石地面上。刘疏桐躺在干草堆上,浑身经脉撕裂般剧痛,背脊断裂的剑骨碎片如同无数细小利刃,时时刻刻刺在血肉之中,每一次呼吸,都牵动满身伤痕,痛得他浑身冷汗直冒,四肢僵硬,几乎无法动弹。
方才林清玄给他服下的疗伤丹,只能勉强稳住他的心脉,压住体内肆虐的残余魔气,却半点修复不了破碎的剑骨,也补不好被魔毒腐蚀得千疮百孔的修行经脉。
十二岁的少年,一夜之间,从天之骄子,沦为废人。
洞内寂静无声,只有他粗重压抑的喘息,回荡在冰冷石洞里。
洞外,夜风穿过成片剑竹,发出呜呜声响,像是无数亡魂低声哭泣,也像是万剑山庄覆灭之后,天地间无声的悲鸣。
刘疏桐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没有少年人的脆弱,没有崩溃泪水,只剩下一片沉沉冷光,以及深入骨髓的恨意。
他微微侧过身,忍着剧痛,艰难抬手,摸向自己的后背。
指尖触到脊背皮肉,一阵阵钻心刺骨的疼立刻传来,清晰无比地提醒他——
天生剑骨,彻底碎了。
从今往后,寻常修行路,绝路一条。
修仙,修剑,筑基,凝罡,踏仙途……所有曾经触手可及的大道荣光,全都在那魔道主祭一掌之下,彻底化为泡影。
“废了……我真的被废了……”
低声自语,嗓音沙哑干涩,带着无尽悲凉。
若是换做旁人,十二岁天才跌落尘埃,根骨尽废,家园覆灭,双亲惨死,大概率早已心灰意冷,彻底绝望,要么自暴自弃,要么干脆一死了之,解脱无尽痛苦。
但刘疏桐不一样。
他是万剑山庄少庄主,自小以剑立心,以剑立命,骨子里流淌着剑修不屈不折的血。
剑骨可碎,肉身可残,修为可废——
唯独剑心,不可灭!
唯独恨意,不可消!
唯独复仇之志,不可折!
刘疏桐咬紧牙关,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悲恸,压下身体刺骨剧痛,目光死死盯着洞壁,一字一句,在心底立下铁誓。
“爹娘,山庄诸位长老,同门师兄弟……你们放心。”
“我刘疏桐今日残躯苟活,绝非贪生怕死。”
“从今往后,我不问仙缘,不问前路,不问苦难,不问生死。”
“我只问三件事——重塑剑骨,查清真相,屠尽仇敌!”
“此生不报灭门血仇,我便永世不得再握一剑,永世不得踏入仙域半步!”
誓言如铁,刻入神魂。
就在这时,洞口脚步声轻响,林清玄缓步走了进来,神色疲惫,衣衫上还沾着点点未干血迹,显然刚才在外围探查许久,还差点遭遇残留魔修巡逻小队。
他看向躺在干草上的刘疏桐,见少年眼神平静异常,没有哭,没有颓丧,只有一片冷硬坚定,不由得心中暗暗赞叹,又心生怜悯。
小小年纪,承受这般血海深仇,却依旧初心不倒,剑心不灭,实在难得。
“孩子,外面我探查过了。”林清玄压低声音,神情凝重,“万剑山庄已经彻底化为焦土,尸山血海,再无一个活人。魔道联军与七大叛仙宗门已经撤走,但他们在山庄四周布下了天罗地网,封死所有出入要道,还留下大批追杀探子,专门搜寻有没有漏网之人。”
“他们摆明了心思,要斩尽杀绝,绝不给万剑山庄留下半点血脉。”
刘疏桐身躯微微一僵,眼底寒意更浓。
灭门不够,还要赶尽杀绝。
这群邪魔外道,这群背信弃义的叛仙,心肠歹毒,毫无底线。
林清玄继续道:“我刚才还听到探子暗中传言,他们特意点名,一定要找到你,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魔道主祭放话,若是抓到你,要当众废去你所有意识,炼成傀儡剑奴,永世折磨,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闻言,洞内空气瞬间冰冷刺骨。
何等歹毒心思,何等残忍手段。
刘疏桐面无表情,心中恨意更深。
“我知道了。”他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不会被他们抓到,我一定会活下去。”
“我也一定会让他们,付出千百倍代价。”
林清玄点点头:“我信你。现在此地不宜久留,后山很快也会被搜查包围。我必须立刻带你离开南洲东境,连夜赶路,去往千里之外的青苍山边境据点,先避风头,再从长计议。”
说到这里,他犹豫了一下,看向刘疏桐残破的身躯,低声道:“只是……你的伤势太重,根本无法长途奔波,更无法御空飞行。今夜山路崎岖,危机四伏,你可能要忍受极致痛苦,强行赶路,你撑得住吗?”
刘疏桐没有半点迟疑,眼神坚定如铁:“撑得住。再痛,痛不过骨碎之痛,痛不过丧亲之痛。这点皮肉苦楚,算不得什么。”
林清玄深深看他一眼,郑重点头:“好,不愧是万剑山庄的孩子。收拾一下,即刻动身。”
刘疏桐微微抬手,摸向腰间。
那里,只剩一截断裂剑鞘,空空如也。
曾经陪伴他筑基悟道、扬名剑台的上品灵剑霜落,早已在血战之中折断损毁,尸骨无存。
他轻轻握住那截残破剑鞘,紧紧攥在掌心,如同握住自己仅剩的信念。
“我没有东西可收拾,只有这一截剑鞘,足矣。”
林清玄见状,心中微微一叹,不再多言,上前小心翼翼扶起刘疏桐,尽量不触动他破碎的脊背,将他半扶半揽,缓步走出幽暗古洞。
一出洞口,夜风凛冽,寒意扑面。
放眼望去,昔日连绵万剑峰,此刻火光余烬未熄,黑烟冲天,血色残红映照着整片夜空,满目疮痍,触目惊心。
曾经人声鼎沸、剑鸣不绝的家园,彻底没了。
刘疏桐远远望着那片残破火海,心中像是被狠狠撕裂,却硬生生忍住眼底酸涩,绝不落泪。
剑修有泪,不轻弹,只溅血。
“走吧。”他低声道。
两人不再停留,借着夜色掩护,钻入密林深处,一路避开山道,专挑险峻荒无人迹的山野小路,向西而行,远离万剑山庄,远离这片伤心血色之地。
一路行来,山路碎石遍布,荆棘丛生。
每一步颠簸,都震得刘疏桐脊背剧痛,骨碎之处如同刀割针扎,冷汗浸透全身衣衫,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失血,好几次险些直接昏厥过去。
可他死死咬着牙,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硬是全程咬牙撑住,绝不叫苦,绝不拖累林清玄。
林清玄看在眼里,越发敬佩,也越发心疼。
一路奔袭,一路躲避追兵,一路远离故土。
夜色深沉,星月无光,前路茫茫,荒野孤寒。
刘疏桐心中清楚,从今往后,世间再无万剑少庄主,再无天才剑童。
从今往后,世间只有一个残躯少年,孤身一人,背负血海深仇,前路无路,逆命而行。
途中,林清玄一边赶路,一边低声把自己打探到的零碎消息,一点点告诉刘疏桐。
“这次围攻你万剑山庄,明面主力是域外血影魔道一脉,外加玄阳宗、赤火谷、黑水三门等七大叛仙邪宗。”
“但我暗中查到一点蛛丝马迹,这场灭门背后,似乎还有更上位、更恐怖的隐秘势力在暗中操盘。”
“那些势力隐藏极深,不在南洲明面宗门名册之中,来历神秘,实力恐怖,目的不明。”
刘疏桐脚步一顿,眸色骤冷:“另有幕后黑手?”
“极有可能。”林清玄沉声道,“否则七大老牌正道宗门,不可能同时集体叛道投魔,也不可能心甘情愿为域外魔道卖命,联手覆灭万剑山庄这一等顶尖剑道大族。”
“真正的仇敌,未必只是明面那些魔修叛仙。”
这句话,牢牢刻进刘疏桐心底。
他明白了。
这场灭门,不是简单仙道纷争,不是宗门厮杀。
这是一场布局多年、精心策划、暗流汹涌的惊天阴谋。
想要彻底查清真相,想要真正报仇雪恨,前路,远比他想象的更凶险,更艰难,更漫长。
残躯少年,孤身逆旅。
前路风雨滔天,杀机遍布仙途。
但他无所畏惧。
只要剑心不死,只要恨意不灭,只要一日不死——
便终有一日,逆命归来,一剑斩尽九天仇敌!
夜色下,少年背影单薄,却挺拔如剑,一步步踏入茫茫荒野,走向未知凶险的修仙前路。
而千里之外,前路途中,一处深山险地,一名白衣少女,正身陷绝境,被恶徒围堵,危在旦夕。
那少女,正是他日相伴一生、爱恨纠缠、生死与共的女主——王清露。
宿命相逢,即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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