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瑶池仙境初探秘,蜜蜂之形隐踪迹

  孙小圣冲破最后一层云障时,身子猛地一沉。长途飞行耗得他筋骨发酸,真气在经脉里乱窜,火眼金睛烧得眼眶生疼,连带着神识都像被烈火炙烤过一般,嗡鸣不止。他咬紧牙关,喉间滚出一声闷哼,却硬是没让声音溢出唇边——天庭耳目太多,一丝异响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他强撑着没停,直奔瑶池边缘那片垂露莲海。莲叶铺展如伞,每片都泛着青白光晕,水珠滚来滚去,像活物似的不肯落地。那些水珠并非凡物,乃是月华凝成的“清露精”,沾身即渗,能照出体内灵气波动。若有外人潜入,只需一滴落于其上,立刻现出原形。

  他一头扎进一朵半开的莲花里,蜷在花心湿漉漉的蕊上,大口喘气。金光还残留在皮肤底下,微微发烫,那是火眼金睛未散的余威,也是他血脉中猴族天赋的烙印。若是被巡天的仙鹤瞧见,立马就会暴露。他闭眼调息,鼻尖吸进凉湿的莲香,一口气沉到丹田,再从指尖缓缓推出。一遍不行,再来一遍。三轮之后,体内躁动的真气总算顺了,火眼金睛也退了热,只余一点微光藏在眼角,如同深潭底下一粒未熄的星火。

  头顶风声掠过,两只玉羽仙鹤扇着翅膀飞来,长颈左右扫视,嘴里哼着巡查调子:“无符无印,不得入池;异气异形,当场拘拿。”它们的声音清冷空灵,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像是铁链拖地,步步逼近。

  它们绕着莲海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便又飞远了。

  孙小圣等它们走远,才敢睁眼。他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咬牙站起身,在花心里原地一晃,骨骼轻响,身形骤缩。黄褐蜂体浮现,双翅展开,带着一圈金纹毫光——那是他以祖传变化术炼化的“千幻灵蜕”,虽不及爷爷当年七十二变那般通天彻地,却也足以瞒过寻常仙官耳目。

  他轻轻振翅,从花瓣缝隙滑出,贴着水面低飞,钻进了花丛深处。

  瑶池里比他想的还要亮堂。百步一根琉璃灯柱,灯芯燃的是月华精魄,照得四下通明,连草叶背面都看得清清楚楚。灯旁站着执扇仙侍,穿素纱裙,手捧羽扇,缓步来回。她们眼神不斜视,但目光扫过之处,连蚂蚁爬动都逃不过。更可怕的是,那些羽扇并非装饰,而是“窥虚引魂”的法器,一旦察觉气息紊乱,便会悄然记录,上报司律台。

  孙小圣不敢高飞,专往地面上钻。蟠桃树根部爬满苔藓,湿滑阴暗,正好遮身。他六足点地,悄无声息地爬过一段,又顺着九瓣紫芝的叶背往上蹭。叶片宽大,背面有细绒毛,他趴上去,几乎和叶色融为一体。一只仙侍走近,裙摆扫过草尖,他屏住呼吸,连触角都不敢抖一下。

  那仙侍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紫芝叶,伸手拨了拨露珠。孙小圣心头一紧,正要准备逃,却见她只是轻声道:“今年的芝心发黑,怕是药性不纯。”说完便走了。

  他松了口气,冷汗早已浸透内衫,只是蜂躯微小,看不出罢了。他伏在叶背,默默记下这句话——药园出了问题?这或许是机会,也可能是陷阱。

  他继续往前。穿过一片藤蔓架,枝条垂得密,像帘子一样挡光。他停在一朵刚开的夜合欢上,假装采蜜,前足搓着后腿,模仿蜜蜂抖粉的动作。翅膀频率也调成寻常灵蜂的节奏——快两下,慢一下,再轻轻颤。远处另一个仙侍路过,瞄了一眼,没多看。

  他趁机滑下花蕊,贴着地面飞向一片老桂树林。越往里走,花香越浓,混着一股说不清的药味,像是晒干的草根泡在酒里,又夹杂着一丝腐朽与焦苦的气息。他知道这味道——爷爷当年偷吃蟠桃后吐出来的气息就是这般。那时他还小,躲在石缝里看着老头子咳出血沫,指甲抓进岩壁,嘴里还在笑:“值了……老子尝过长生的味道。”

  他鼻子动了动,方向更明确了:药园就在前头不远。

  刚飞过一排石笋,忽然头顶云层裂开一道口子。一道金光砸下来,落在中央莲台上。轰的一声,整片花海震了三震,花瓣簌簌掉落。孙小圣差点从空中栽下去,赶紧收翅,扑棱棱撞进一丛龙须草里,六足死死抠住一根细叶底面。

  王母来了。

  她站在莲台中央,凤冠生辉,紫袍猎猎,手里拄着一根玉簪,簪头刻着蟠龙。鬓边凤凰钗闪着冷光,一双眼睛扫过全场,像刀子刮地皮。她身后九朵仙莲缓缓旋转,每一朵都映出不同景象——有的是蟠桃结果,有的是药炉升烟,还有一朵竟显出花果山枯桃死水的画面。那画面不断闪回:猴子倒地抽搐,溪流干涸冒烟,桃树焦黑断裂,仿佛一场永不终结的噩梦。

  “青鸾!”她开口,声音不大,却震得空气嗡嗡响。

  一声清鸣响起,一团红影从东侧飞来,落地化作一名女子,穿赤色羽衣,眉心一点朱砂,双膝一弯,跪在莲台下。

  “你方才说,有仙请求赐药?”王母盯着她,语气像冰碴子往下砸。

  “回娘娘,是南天门守将,其子染了冥毒,命不过三日,求娘娘开恩。”青鸾低头,声音平稳,但羽袖微微发抖。

  “开恩?”王母冷笑,“当年泼猴毁我蟠桃仙根,断我千年药脉,如今一个守门的崽子,也配讨药?他爹替天巡界,可曾拦下那只猴子?”

  青鸾不语。

  “赐药不是施舍。”王母抬起玉簪,指向她,“仙药养尊贵之体,不救无功之命。你身为护园灵禽,竟敢代为陈情,是想坏我规矩?”

  “属下不敢。”青鸾伏地更深,额头贴上莲台边缘的玉石,“只是……那孩子尚幼,未曾涉世,若因父职未尽而绝命,恐伤天和。”

  “天和?”王母怒极反笑,“你倒会讲天和!那天和为何不护我的蟠桃林?为何任那泼猴糟蹋八千年成果?如今你让我为凡俗亲情破例,谁来补我的损失?香火?功德?还是拿你翅膀上的翎毛一根根去抵?”

  话音落,凤凰钗射出一道金光,打在青鸾肩头。她闷哼一声,羽翼微颤,却没有躲。

  “回去。”王母甩袖,“再有此类奏请,不必开口。瑶池不是施粥棚,我是掌药之神,不是济苦婆。”

  青鸾慢慢起身,拱手退下,身影消失在花林深处。

  孙小圣趴在草叶底下,触角竖得笔直。他听清了每一个字。原来王母记仇记得这么死,连个孩子的药都不肯给。他想起花果山那些病倒的猴子,有的才出生没几个月,咳得整夜睡不着,老猴抱着它们在洞口踱步。他们没惹过天庭,也没偷过蟠桃,可谁来管?

  他胸口发闷,不是害怕,是憋着一股火。那火从丹田烧起,一路冲上咽喉,几乎要化作怒吼喷出。但他没动。现在动就是死。

  他咬了下蜂口内膜,痛感让他清醒。六足收紧,牢牢扣住草叶。风吹过来,草叶晃,他也跟着轻轻晃,像真的被风吹动一般。

  王母站了一会儿,环视四周,这才转身离去。莲台缓缓下沉,没入池水,九朵仙莲依次闭合,金光渐隐。整个瑶池恢复安静,只有灯柱里的月华还在静静燃烧。

  孙小圣等了足足半炷香时间,才敢挪动身子。他从龙须草滑下,贴着地面爬行,避开灯光直射的区域。刚才那番训话让他明白一件事:硬闯绝对不行。王母眼里没有慈悲,只有尊卑和旧账。他得换个法子。

  他放弃原先打算直插药园的路线。那边守卫肯定更严,说不定还有符阵埋伏。他改走花圃外围,沿着桂树林边缘慢慢推进。老桂树皮皲裂,树干粗得三人合抱,根部有不少裂缝和树洞。他盯准其中一处,靠近后轻轻振翅,钻了进去。

  树洞干燥,有陈年木香,角落还结了蛛网。他缩在最里面,六足收拢,翅膀叠好,彻底静止。只留一丝气息从触角外放,监测外面动静。

  他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是仙侍换岗。听见风拂过花瓣的沙沙声。听见某处药炉咕嘟冒泡的声音,隐约还有丹童念药方的嘀咕:“……玄霜三钱,玉髓半铢,加三昧火熬制七刻……不可断火,否则炸炉。”

  他不动。心跳放慢,呼吸压到最低。他知道,接下来不能急。王母既然亲临,说明最近防备森严。他得等,等一个松懈的空档。

  他闭上眼,不是睡觉,是在回忆爷爷的话。不是那些“俺老孙打上天庭”的豪言,而是病床上断断续续的叮嘱:“……药难拿,路难走……别学我……硬碰硬……要会藏……会等……”

  他会藏。他已经藏住了。

  他会等。哪怕等到明天,后天,只要老头子还活着,他就等得起。

  树洞外,一滴露珠从桂叶滑落,砸在石头上,碎成几瓣。

  孙小圣睁开眼,触角轻轻一抖。

  他还在瑶池。他没被发现。他离药园更近了一步。

  他缓缓舒展前足,从腹甲下方抽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那是爷爷留下的“锁魂引”,据说曾穿过南天门禁制,如今已锈迹斑斑,却是他唯一的钥匙。他将针尖抵在树洞内壁,轻轻一划,一道极淡的符痕浮现,随即隐去。这是试探,也是标记。明日此时,他将以蚁形游入地脉暗渠,借腐土掩息,潜入药园地下。

  他知道,真正的劫药之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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