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旧梦归尘录第二章笼中雀

  沈清沅是被冷醒的。

  不是那种盖薄了被子的凉,是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像有人把冰水一瓢一瓢浇在她脊梁上。

  她睁开眼,入目是一顶灰扑扑的帐子,粗麻布的,打着补丁。

  这不是她的房间。

  她猛地坐起来,眼前一黑,脑子里像被人塞进了一整本别人的回忆,密密麻麻的画面碎片翻涌着挤进来——沈家庶女,生母早逝,嫡母刻薄,嫡姐欺辱,三天前被罚跪在雪地里,夜里就烧得不省人事。

  这副身子的原主,已经死了。

  而他,成了她。

  林叙低头看自己的手,骨节纤细,指尖泛白。

  不是他的手。他的手哪有这么细。

  他——不,她——慢慢把手举到眼前,翻了翻,又放下。然后掀开被子,低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

  她愣了很久,然后把被子盖回去,靠在床头,盯着那顶灰扑扑的帐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屋外头有人说话。

  “就给她送这个?”

  “一碗粥不错了,真当自己是小姐呢?夫人没说饿死她就算开恩了。”

  “可她还在发热……”

  “关你什么事?管好你的嘴。”

  脚步声近了。竹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穿青布衣裳的丫鬟端着碗进来,看见沈清沅坐在床上,愣了一下,随即把碗往桌上一搁,语气不耐烦:“醒了?喝粥。”

  碗里是清的,能照见人影,米粒稀稀拉拉沉在碗底。

  沈清沅没动。

  丫鬟皱了皱眉:“你摆什么脸色?有的喝就不错了。”

  她转头看那个丫鬟,眼神不冷不热。上辈子活了三十年,什么冷眼没受过?这种程度的刻薄,连痒都算不上。

  丫鬟被她看得有点发毛,刚想开口,沈清沅已经端起碗,慢慢把粥喝完了。

  不是因为她忍气吞声。是这副身子太虚,需要吃东西。哪怕只是米汤。

  丫鬟端着空碗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她一眼,大约是觉得这个病秧子今天有点不一样。哪里不一样,丫鬟说不上来。

  门帘落下,屋里又剩她一个人。

  沈清沅坐在床上,把原主的记忆又捋了一遍。

  沈家,京城中等门户,嫡母王氏,嫡姐沈清柔,庶出子女好几个,她是活得最憋屈的那个——生母死了,没人给她撑腰,性子又软,谁都能踩一脚。

  三天前,沈清柔说她弄丢了一支簪子,罚她在院子里跪着。腊月的天,跪了一下午。当晚就烧起来了。嫡母派人来看了一眼,丢下一句“死不了”,就再没人管了。原主烧了两天两夜,丫鬟只给送过两回水。第三天夜里,人没了。

  然后林叙来了。

  她闭上眼,在脑子里把所有记忆又过了一遍。

  不是簪子。沈清柔那天的眼神不对,不是真的生气,是说不上来的慌张,像是急着找个由头把她支开,罚跪只是顺手。她跪在院子里的时候,听见沈清柔的院子那边,有生人的声音。男的。

  她睁开眼,盯着帐子顶。

  有点意思。

  门外又有了动静。

  这回进来的丫鬟年纪小些,圆脸,端着半盆热水,怯怯的:“小姐,您醒了?我……我给您擦把脸。”

  沈清沅看她一眼,从原主的记忆里翻出一个名字:青禾。这府里唯一没踩过原主的,就这一个。也只是因为胆小,不敢跟别人一起欺负,不是多有良心,是不敢。

  “放那儿。”她说。

  青禾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她会主动开口,赶忙把盆放在架子上,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

  沈清沅没再说话,自己洗了脸,把头发随便拢了拢。

  镜子里的脸苍白消瘦,眉眼算得上清秀,但没什么血色,看着就像个任人搓圆捏扁的面团。

  她对着镜子看了几秒,把镜子扣了过去。

  “青禾。”

  “在、在的。”

  “去把管事的找来。”

  青禾眼睛瞪圆了:“找……找管事做什么?”

  “我院子里少的东西,一样一样跟他算。”

  青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看着自家小姐的眼神,到嘴边的话都吞了下去。那个眼神不是软弱,不是认命。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知道她不敢说“不”。

  青禾转身跑了。

  沈清沅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扣着桌面。

  前世三十年为人的经验,那些冷眼、欺压、把你当怪物的种种,她都受过。那时候没资格还手,也没人给她撑腰。现在这副身子,是个死了都没人在意的庶女。

  但她已经不是林叙了。

  门帘外头,日光惨淡,腊月的风打着旋儿。

  沈清沅看着那道被风吹起来的门帘,眼底压着的东西,比这寒冬更深。

  不是原主了。别惹我。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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