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单一下子从二十罐涨到四十罐,仅凭清沅、沈清禾和王桂兰三人,已然分身乏术。
三人从清晨忙到日暮,连歇口气喝水的空档都没有。
灶火整日不熄,灶房里热气蒸腾,比屋外燥热数倍。清沅身上的衣裳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后背凝着一层浅浅的汗渍盐霜。
沈清禾日日切葱剁料,指尖磨出了水泡,王桂兰年岁渐长,整日弯腰忙活腌菜装罐,腰肢早就吃不消,蹲得久了猛地起身,总要眼前发黑好一阵子。
清沅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清楚,再硬扛下去早晚要累垮,必须再添人手招人帮忙。
“娘,咱们村里还有没有做事麻利、踏实肯干的婶子?工钱跟清沅一样,一天二十文,晌午还管一顿午饭。”
王桂兰沉吟片刻,随即想起一人:“你说刘婶如何,就是隔壁院那位,平日里嘴上爱唠几句闲话,干活却是一把好手。她家男人卧病在床,家里日子过得拮据,正愁没地方找活贴补家用。”
清沅对刘婶有印象,自己刚嫁过来那日,就是她站在院门口高声招呼邻里看热闹,性子虽爱嚼舌根,但心眼不坏,为人实在。
“那您帮我去问问,看她愿不愿意过来做工。”
王桂兰当晚就去了刘婶家传话,次日一早,刘婶便早早登门了。
年约五十,身形黑瘦,掌心满是常年劳作磨出的厚茧,一看便是日日下地操持家务的老手。
站在灶房门口,局促地搓着双手,语气带着几分拘谨:“清沅啊,我就是过来搭把手帮帮忙,工钱啥的,真没必要太较真。”
清沅深知她家难处,也不跟她多客套,直接递过一条粗布围裙:“刘婶您别客气,干活拿工钱本就是理所应当。先帮我把那边几坛黄瓜搬过来,今日我慢慢教您做酱黄瓜的法子。”
刘婶愣了愣,接过围裙系好,眼眶微微发热,没再多说场面话,转身就踏实去搬坛子干活。
真正肯出力干活的人,从不需要多余寒暄。
有了刘婶入伙搭手,灶房里的忙碌总算松快了不少。清沅不必整日死守灶台盯火候,也能腾出空闲,慢慢琢磨研发新的酱菜口味。
正立在灶台边,细细斟酌配料比例,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慢悠悠的脚步声。
步子踩得不疾不徐,带着几分刻意张扬,隐隐透着一股旁人都得注目相待的姿态。
清沅抬眼望去,只见江知意立在院门槛外,身后跟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鬟,手里提着精致食盒。
“哟,都忙着呢?”江知意只站在门外,没打算进院,目光却将灶房内外扫视了一圈,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打量。
清沅擦了擦手上水渍,缓步走了出去。
“江姑娘今日前来,可是有事?”
江知意上下端详着她。清沅一身旧粗布衣裳,袖口沾着些许油渍,发髻只用木簪和新买的桃木梳挽着。
脸颊被灶火烘得泛着红晕,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眉间,全然一副终日操劳的农家妇人模样。
“我表哥特意让我来问你,”江知意微微仰着下巴,语气带着几分施舍般的傲慢,“你家做的酱,能不能便宜些卖给我们?我表哥认识镇上好几家饭馆掌柜,大可帮你引荐客源。”
清沅心里通透,瞬间便看透了对方的心思。
谢知珩哪里是真心帮她介绍生意,分明是觊觎她的酱料配方,想借着牵线的由头插手生意,要么索要分成,要么直接霸占门路。
这种心怀算计的人,她前世见得太多。先假意帮衬铺路,随后步步蚕食,最后把旁人的生计攥在自己手里。
“多谢谢公子一番好意。”清沅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笑意,礼数周全,“只是眼下家里订单早已排满,每日产量都赶不上交货,实在无暇再接新的客源。等往后我扩大了作坊产量,再劳烦谢公子引荐也不迟。”
江知意脸色当场沉了下来。
万万没想到,一个普通村妇竟敢这般直白拒绝自己,在她心里,清沅本该受宠若惊,连忙奉承讨好才是。
“你——”江知意咬了咬唇,骨子里的骄傲让她放不下身段说出仗势施压的话,只能强压火气,故作好心道,“我这明明是好心帮你,你可别不识好歹。”
“我自然知晓江姑娘是一片好心。”清沅笑意未减,态度依旧从容,“只是眼下实在分身乏术,只能暂且婉拒了。”
江知意定定盯着她看了半晌,冷哼一声,转身就要离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傲气十足地丢下一句:“你这酱,我还未必稀罕呢。”
身后小丫鬟提着食盒,小跑着跟上,走远时还忍不住回头望了清沅一眼,眼神里藏着几分愧疚与不好意思。
不知何时,顾云辞已然站在清沅身后,手里握着一把柴刀,眉头紧蹙,唇线抿得笔直,周身 tension绷得紧紧的,俨然一副随时要上前护着她的模样。
清沅回头瞧见他这副架势,忍不住弯眼轻笑:“没事,不过是随口说了几句话而已,把刀放下吧。”
顾云辞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柴刀,迟疑片刻,默默将它靠在墙边。依旧立在院门口,望着江知意离去的方向,直到确认人影彻底走远,才转身往后院走去。
清沅望着他沉稳的背影,心底泛起一丝暖意。
灶房里,刘婶压低声音凑到沈清禾耳边小声问道:“顾云辞平日里,都这般护着他家媳妇吗?”
沈清禾捂着嘴偷偷笑:“平日里性子冷淡,也就对着清沅姐,才这般上心。”
晚饭过后,众人各自歇息。清沅独自坐在灶台边,整理核算今日的收支账目。
她在陶片上刻满了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记号:一个圆圈代表野葱酱,两道横线代表酱黄瓜,带尖角的圆圈记做辣酱,数目就用简单竖线标注,一笔一划刻得格外认真规整。
顾云辞从外头走进来,端着一碗温水轻轻放在灶台上,目光落在那块刻满符号的陶片上,低声问:“账目记完了?”
“快好了。”清沅添上最后一笔记号,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肩膀。
“我瞧瞧。”他在她身旁蹲下,拿起陶片细细打量,那些奇特符号他一个也看不懂,却见她字迹工整清秀,比村里见过的任何人写得都要好看。
“你的字,比我写得好看多了。”他语气平淡,只是如实陈述,却透着真心实意的夸赞。
清沅微微一怔。
寻常客套夸奖听得多了,可从他这般寡言内敛的人口中说出,反倒格外暖心,比任何虚浮的奉承都受用。
“我写得也一般。”她伸手想去拿回陶片,指尖无意间轻轻碰到了他的手背。
他的掌心粗糙温热,带着常年劳作的厚重触感,像被山野日光烘得发烫的青石。
两人指尖相触,谁都没有下意识缩回。
灶膛里柴火静静燃烧,跳动的火光映亮两人侧脸,灶房里静谧无声,只剩木柴偶尔噼啪轻响,远处田埂间传来几声隐约虫鸣。
清沅的呼吸不自觉放缓,心底没有慌乱局促,反倒萦绕着一种莫名的安稳,还有一丝淡淡的期许。
顾云辞缓缓转头看向她,漆黑眼眸里映着灶火两簇微光,眼底深处似有情绪翻涌,如同山涧清泉被乱石阻隔,想要漫溢而出,又克制着不敢越界。
“清沅。”再一次认真唤她的名字。
“嗯。”她轻声应着。
“你……嫁进顾家,后悔过吗?”他喉结轻轻滚动,嗓音低沉沙哑,像是从胸腔深处缓缓挤出。
同样的问题,他曾在夜里问过一次。
那夜隔屋而卧,一人在炕、一人在地,中间隔着一道无形的距离。
而此刻,两人并肩蹲在灶台边,肩头相隔不过一拳,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淡淡的烟火气息。
“不后悔。”清沅答得依旧干脆利落。
顿了顿,她又轻声补上一句:“反倒越来越不后悔了。”
顾云辞呼吸骤然一滞。
垂下目光,落在两人近在咫尺的手上,手背上还留着前日进山被荆棘划伤的浅淡痂痕,而她的手小巧纤细,指尖修长圆润,只是连日操劳,指腹也磨出了一层薄茧。
他慢慢伸出手,将小拇指轻轻搭在她的手腕上。
不紧握,不拉扯,只是轻轻贴着,像一片落叶静静落在水面,轻柔又小心翼翼。
清沅身子微僵,却没有躲闪。
见她不曾避开,他心底安定几分,缓缓摊开掌心,轻轻将她的小手拢在自己掌心。
她的手微凉,他的手滚烫,冷暖相触,格外分明。
他不敢用力,怕握疼了她,稍稍松了几分力道,就这般虚虚拢着,掌心相贴,静谧温存。
清沅垂眸望着两只交叠相握的手,心跳骤然加快,却始终没有抬头。她心里清楚,若是此刻抬头对上他的目光,他定会局促松手。
舍不得这份难得的安稳亲近。
灶火越烧越旺,噼啪作响,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土墙之上,淡淡交叠相融,难分彼此。
不知静静相持了多久,或许一盏茶的时辰,或许更久。
院外忽然传来王桂兰的喊声:“清沅——灶里柴火别烧太旺,省着些柴禾用。”
两人同时回过神,悄然松开相握的手。
清沅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裙摆上本就没有的灰尘,刻意抬高声音应道:“知道了娘,我这就留意火候。”
话音刚落,手腕忽然被身后人轻轻一扯。
顾云辞的指尖,飞快在她掌心轻轻划了一下,似是描摹什么字迹,又似只是无意的触碰。
转瞬便收回了手,起身端起空碗,默默走到灶台边放水。
清沅立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心空空,没有半点痕迹,却始终留着他残留的温度,烫得人心尖微微发颤,像落下了一枚看不见的烙印。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