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头人在废弃的驿站石阶上盘腿坐下来，说这条驿路从洪武年间修到现在，但每修一次就塌一次，今年修好了，明年山洪一冲又断了。
他指着对面山腰上一道明显的滑坡痕迹，说苗家的梯田也在那条滑坡带上，水田和驿路其实是一根藤上的两个瓜。
沈舟从大徒弟手里接过探杆，蹲在废弃驿站的石阶旁，把万历旧档和现场的地质数据逐项对照。
岩壁的石质是石灰岩和页岩的互层，风化程度很高，传统直立式护坡在这种地质条件下容易被山洪冲垮。
他让石匠班在龙场驿附近试筑了一段斜坡式护坡，坡面比海塘段更缓，护面不用花岗岩而用当地开采的石灰岩毛石。
毛石之间留出空隙让雨水和山洪可以从石缝里渗出去而不至于冲垮整个坡面。
安顺宣慰使的头人在工地上看了一会儿，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在临走时留下一句话：“毛石之间的缝隙和我们苗家梯田的排水渠是一个道理。
水要有个去处，才不会把土带走。”
十二月初，贵州巡抚在贵阳城内的巡抚衙门正堂召集各府县官员和土司代表，正式商议驿路修复方案。
几个土司代表对驿路走向和驿站选址提出了不同意见，有的认为驿路应该沿旧线修复以节省成本，有的主张改道绕开土司辖区以免日后纠纷。
沈舟把龙场驿试筑段的实测数据和斜坡式护坡的泄水原理逐一说明，指出驿路的根本问题不在走向而在护坡，只要护坡能让水有去处，驿路就能长久。
土司代表们听完之后没有再争执，各自在修复方案的契书上签了字。安顺宣慰使的头人最后签完字，把笔搁在砚台上，说了一句。
“以前汉官来修路，是先画线再问人。沈阁老是先问山再画线。”
隆武七年春，北京城内的柳树刚抽出新枝。从蒙古草原发来的急递一路换马不换人送到顺天府衙签押房。
急递是漠南蒙古几个部落联合发来的，措辞恭敬但透着焦虑……喀尔喀部正在集结骑兵，扬言要在今年秋天南下。
沈舟把急递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漠南蒙古诸部自隆武初年起就与明朝保持互市关系，用马匹和皮毛换茶叶和铁器，关系一直还算平稳。
但喀尔喀部是漠北的游牧部落，与清军残部有联姻关系，清军退往关外后一部分残兵流入了喀尔喀部，这次集结骑兵多半是清军残部在背后推动。
他把急递放下，召来兵部尚书和几位侍郎共同商议。兵部尚书建议增派边镇兵力，同时在漠南蒙古诸部中拉拢几个势力较强的部落作为缓冲。
沈舟听完，让兵部职方司调出了辽东段驿传布防图和山海关外的哨船支线记录，对照蒙古草原的地理条件重新计算了烽燧间距和驿传接力点的布设密度。
草原上没有海塘也没有河堤，驿传只能靠陆路快马接力和烽火台，而蒙古骑兵的机动速度远快于辽东段的清军水师，哨船支线那一套在草原上完全用不上。
数月后，沈舟以内阁大学士衔奉旨赴宣大边镇巡视。随行的是兵部职方司郎中、工部营缮司主事，以及从辽东段调回来的几个熟悉北疆地势的老驿卒。
车驾出居庸关时正值盛夏，关沟两侧的山壁上还残留着崇祯年间守军凿的铳眼。
在宣府镇边堡，一个在这里当了三十年驿卒的老兵告诉沈舟，草原上的驿传不比沿海。
海上有固定的航线和哨船巡逻频率，草原上没有路，每一处水井、每一片牧场都是临时的驿站，驿卒要会看草势、风向和牲畜的蹄印才能准确判断下一站的安全路线。
沈舟把这个老驿卒调到随行队中做向导，同时让兵部职方司把他的经验逐条记录成册。
大同镇外的草原上，沈舟召集了漠南蒙古几个部落的首领。帐篷里弥漫着马奶酒和羊肉的膻味，几个首领盘腿坐在毡毯上，脸上带着草原牧民特有的风霜色。
沈舟把互市协议摊开在他们面前，这不是威胁，亦不是命令，而是一份双方都能受益的贸易协定：明朝在边境增设三个互市点，每年秋季开放马匹和皮毛交易；
漠南蒙古诸部承诺不借道给喀尔喀骑兵，并在边境发生异动时向最近的明朝驿传站点通报。
一个老首领问了一句很直接的话：“以前汉官来谈互市，不是要我们称臣就是要我们纳贡。你这次来，是要什么？”
沈舟说：“要你们活下去。”他顿了顿，
“喀尔喀部南下，第一个踏平的不是明朝的边堡……是你们的牧场。”
老首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腰间解下一把银鞘短刀放在互市协议上。
这是一种草原上的古老仪式，刀放在纸上，表示如果违约，以刀抵命。
其他几个首领也相继解下短刀，帐篷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毡布的声响。
七月末，宣大边镇的驿传站点正式完成升级，驿站旗语体系也参照草原地形做了调整。
沈舟将互市协议和驿传布防方案一并报送兵部，同时附了一份老驿卒口述的草原驿传经验记录……
这份记录后来被翰林院收录进《隆武实政录》驿传卷的续编，钱翰林在扉页上批了一行字：“此册出自宣府驿卒之口，详核实用，可为定式。”
八月初，沈舟回到北京。郑成功正在顺天府衙签押房里等他，桌上摊着辽东段和宣大段的两幅驿传布防图。
郑成功说清军残部正在科尔沁草原集结，意图在入冬前对辽东发动一次突袭，需要将宣大段的烽燧预警体系和辽东段的哨船支线打通，形成一个从草原到海岸的完整预警线。
沈舟把宣大段新设的几个驿传站点标注在辽东段的驿传布防图上，用一条虚线将宣府边堡和山海关外的哨船支线连接起来。
这条虚线横穿了整个辽西走廊，中间有几处空缺，需要在明年开春前补齐。
鲁石匠大徒弟和通州鲁石匠的远房堂弟将分别负责山海关外和宣府边堡段的施工衔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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