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推之后,马文升在都察院值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案上摊着那份弹劾本章的草稿……他已经不打算递了,但也没有把它收进抽屉,只是摊在那里,纸角被窗外的春风吹得一掀一掀的。
他手里拿着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发脆,折叠处的纤维断了好几根,显然是被反复拆阅过的。
信上的字迹端正但笔画偏硬,每一笔都有刀刻般的力度……这是成化年间都察院公函专用的馆阁体,写信人是他曾祖父。
信的内容很短,只有几行字,但马文升已经能把它逐句默背下来:“蓟州河堤工竣,核验合格。然直立式石料有垂向开裂隐患,恐难永固。
今闻江南有匠人试作斜坡式护坡,惜年迈未能亲往验之。后人若有心,可续此验。”
马文升第一次读到这封信,是在他考中进士入翰林院的那年冬天。当时他只觉得这是先祖的一句遗憾,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直到隆武六年,他在都察院档案室里无意中翻到了一份松江海塘斜坡式护面的工部验收记录,记录上详细列明了斜坡式较直立式节省石料的损耗比和抗潮能力的实测数据……
他才忽然想起曾祖父信里提过的那句话:“江南有匠人试作斜坡式护坡。”
松江就是江南。那份验收记录上的签名是沈舟。
从那天起,马文升开始逐项调阅沈舟主持过的全部工程档案。
松江海塘试点、绍兴三江口塘堤、福州港外围斜坡式护面、泉州段花岗岩深槽、黄河口冻土施工……
每一份档案他都仔细读过,每一条数据他都核算过。
他发现这些工程所用的斜坡式护面方案,在关键结构上与他曾祖父成化年间蓟州河堤的直立式方案之间存在一条可以追溯的改进链:从直立式到斜坡式,石料省了近三成,抗潮能力反而更强。
他弹劾沈舟,不是因为他认为这些工程有问题……恰恰相反,正因为这些工程做得太扎实,他才担心战线拉得太长、财力跟不上。
但他在弹劾本章里一个字都没有提曾祖父的信。他不想让人觉得他是为了完成先祖遗愿才去弹劾沈舟的。
现在廷推结束了。沈舟当了首辅。黄河段全线开工的勘测数据已经送到工部值房,第一批石料正在从辽东段抽调回关内。
马文升把曾祖父的信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拿起那份弹劾本章的草稿,站起身走出值房,穿过午门外的石板路,走进顺天府衙签押房,把它放在沈舟面前。
“这是成化十九年,先祖在蓟州河堤竣工后写给都察院的一封私信。
信里说直立式石料有垂向开裂隐患,恐难永固,想验证江南匠人试作的斜坡式护坡,但年迈未能成行。”他顿了顿,
“我在都察院查你的档案查了两年。松江海塘试点,斜坡式护面省了近三成石料,和先祖当年测算的直立式石料垂向开裂损耗比完全吻合。
我不是要弹劾你……我只是想确认你做的事能不能长久。”
沈舟接过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春雨刚停,檐角还在滴水,午门外新修的驿路上有马车缓缓驶过。
远处通州方向的灯塔在薄暮中亮起第一盏灯。他转过身,把信还给马文升。
“马都宪,令祖当年在蓟州河堤上留了一句话,‘石料有垂向开裂隐患’。
这句话的意思不是河堤会塌,是直立式护坡的石料在垂向受力时应力过于集中,长期会导致石材疲劳。
斜坡式护面把垂向力分散到横向和坡面两个方向,应力降低了将近一半。令祖没有算错,他只是缺了一个实测的机会。”他顿了顿,
“黄河段开工后,令祖的信将收入《隆武实政录》续编,与辽东冻土段施工记录、贵州山地驿路护坡方案并列。”
马文升沉默了很久。签押房外暮色渐浓,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他忽然说了一句和所有这些都无关的话:“家祖那封信,夹在都察院旧档里将近两百年,没有人读过。你是第一个知道这封信存在的外人。”
他站起来,把弹劾本章的草稿重新折好放回袖子里,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背对着沈舟说道:“我弹劾你的话并没有说错,海塘驿传不能永远只靠一个人。”
黄河段预算案他已经在拟续折了。
几天后,马文升那份续折在武英殿廷议上正式呈递。隆武帝翻完之后交给户部尚书会签,沈舟把它附在了黄河全段河防驿传总预算案之后。
四月,顾初静从淮安来到北京。她这次来不是为了水利旧档,淮河河道驿传衙门已将全部旧档整理完毕,逐一裱好存柜。
她是为了参加国子监水利实务讲堂的落成礼。讲堂设在国子监诚意斋旧址,门口挂着她亲笔题的匾额,字迹清秀但笔锋收敛。
落成礼很简单,没有鞭炮没有仪仗,只有陈敬修带着几个新入监的监生坐在讲堂里听她讲了第一课。
她讲的是淮河上游的山洪泄水与下游的闸口调度如何衔接,所有数据都来自她父亲顾宪清天启年间的手稿和她自己在淮河河道驿传衙门整理旧档期间的实地复核。
其中黄河北段早年淤积导致河床抬升的记录,与之前沈舟收到的《黄河北段早期水文记录》在关键年份上完全重合。
讲完课她收拾讲义准备离开,沈舟在诚意斋门口等她。
他把那本新刻的《隆武实政录》河防驿传卷续编递给她,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小字让她看。
那是他让陈敬修在编纂时特意加进去的一行注:“淮河水利旧档,已故左都御史顾宪清原稿,其女顾初静补全缺字并实地复核。”
顾初静接过书,手指在那一行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她说天启年间父亲画的斜坡式塘基草图与隆武年间的工部实测数据闭合,缺字全部补齐,遗愿已经了了。
然后她转身往诚意斋外面走,走到门口时停下来,补了一句,她在淮安旧宅的小书房里还压着一张以前没有完成的旧图,画的是黄河北段未来的水位标尺预划线;
要是将来黄河全段开工后需要校准上游堰体,可以派人去淮安取。
沈舟说他会亲自去取。
往后几天,马文升和顾初静相继离京。
马文升回都察院继续整理成化至隆武年间历朝河工档案,顾初静回淮安继续整理淮河水利旧档并核对黄河北段的水位标尺预划线。
沈舟在签押房里把鲁石匠大徒弟发来的辽东工匠调拨清单翻出来逐项核对,黄河段开工所需的第一批工匠和石料已从辽东抽调回关内,徐婉随船北上负责沿途石料损耗的核算。
他逐条签完最后几份调拨令,在黄河全段河防驿传总预算案上盖了内阁的官印。
北京城内的柳絮正纷纷扬扬地飘进来,落在舆图上,像是给那道红线铺了一层薄薄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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