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篝火下的人们

  陈怀川是被外面的声音弄醒的,天色已经暗沉下来了,外面有人声,跑动声,有铜盆铁锅碰在一起的咣咣声。他摸索着从屋里的草堆上坐起来,透着门缝超外头看去,有一团耀眼的火光。

  接着就听见窑洞外面响起了歌声。

  “十月里来秋风凉,中央红军远征忙;星夜渡过于都河,古陂新田打胜仗——”

  声音嘈杂,应该是几十个人一起合唱。调子很怪,是他从没听过的任何军歌。陈怀川试图仔细听听分辨,但许多人的声音混在一起还是太模糊了。

  刀疤脸趴在门缝上,也想听听看,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来说“什么秋风凉,什么远征忙。好像是他们行军的事。”

  他们又听着声音缩回了草堆上,等的再晚了些,刘昌明开门走进来,这次手里什么都没带,把门敞开着招呼他们道“打了胜仗。晚上加菜,都出来。”

  屋里每个人都愣了一下,老是发呆的那个小年轻也颤颤巍巍的从地上爬起来,眼睛红着,探着头往门外看去。那个用手指划地的人最后也站了起来。

  屋前的空地生着一团篝火。火光照得半边天都泛红,塬上的风吹过来,火星子往天上窜,像是碎了的星星在往高处飞。红军的兵围坐在火边,有人在擦枪,有人把绑腿解下来烤,有人端着搪瓷碗在分什么东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香气……

  火上架着一口大锅,锅里翻滚的汤水冒着白气,陈怀川闻出来了,是肉香。旁边还有几口小锅,煮着小米粥和高粱米饭。有人在把缴获的干粮掰开往锅里掰。

  刘昌明站在他们旁边,手里拿着几个搪瓷碗,说:“都过来,一人一碗,后面排好。”

  陈怀川在指挥下排在一队红军战士的后面。发饭的是个年轻人,军装袖子卷到肘弯,舀粥的姿势跟在家舀水似的,每个人碗里都给足满满一大勺。发到陈怀川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陈怀川格格不入的服装,没有停顿,把勺子在锅沿上磕了磕,正常的从锅里捞了一块肉搁在碗边上。

  陈怀川端着碗,走到角落边上蹲下来。他先喝了一口粥,是稠的,能咀嚼出米粒。肉煮得不烂,嚼起来费劲,但调了咸味。他吃着吃着眼眶有些发酸。

  篝火对面有人在唱他们听见的那首歌,这次陈怀川听清了更多的词。唱的是“星夜渡过于都河”,唱的是“打的敌人狗爬墙”。唱歌的人里有个矮壮的南方兵,嗓子不好,跑调跑得厉害,旁边的人搂着他的肩膀一边笑一边接着唱。火光照在他们脸上,晃来晃去的。

  坐在他们旁边的那个年轻俘虏,一句话不说,也不抬头,光顾着喝汤,最后把碗底都舔的干干净净。

  吃到一半的时候,空地上忽然响起一片喊声。陈怀川抬头,看见篝火边一群人拍着巴掌又喊又叫,夹杂着敲碗沿的叮当声。火光照着一张张汗涔涔的脸,有些人看起来还是少年模样,有的头发半白了,他们坐在一块儿,挤在一起,像是在分着什么东西。他听不懂他们喊的内容,但他听懂了那声音里的喜悦。

  他默默观察着他们。太怪了……他着一路见过很多打了胜仗以后的笑容。日本人的,国军精锐的。那些笑容里都有一种东西,满足了胜负欲后的狂妄…带着一种“我们赢了你们输了”的优越。但这里没有。火光映着的那些脸上,有兴奋,有疲惫,有松了一口气的庆幸,却唯独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东西。

  刀疤脸端着又打了的半碗粥蹲到了他旁边,嘴里含含糊糊地冒出一句:“这帮人,不像是刚打完仗的……像是刚收完庄稼的。”他把肉咽下去,又补了一句,“老子在东北军打了十几年仗,没见过这种。打赢了不折腾俘虏,还给我们吃肉。”

  篝火那边的合唱还在继续,有人起了新调子,这次不是军歌,是江西的什么民谣,调子软绵绵的,偏还有半个班的人跟着一块儿软绵绵地唱。篝火的光把周围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那些影子投在土墙上,重叠着,晃动着。

  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正试图钻进来。从被俘到现在,他一直在等他们露出真面目,等那些优待俘虏的说法被证明是一场戏。但这个设想始终没有来。

  远处篝火烧得正旺,火星子还在往往外冒。陈怀川回窑洞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塬顶上。陕北的月亮和奉天的不一样,好像更高,更冷,挂在天上像一块磨薄了的银元。他仰头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篝火残存的烟味,还有一点烤焦的干牛粪气息。那味道不臭,是苦的,混着土腥味往鼻腔里钻。

  他推门进去。刀疤脸已经躺在干草堆上了,没睡着,眼睛睁着,盯着窑洞顶上的土坯裂缝。一个缩在墙角,把被子裹得很紧,呼吸均匀,难得没有翻来覆去,另一个已经打起了鼾。

  “老陈。”刀疤脸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别人,也像是怕被外面的人听见。陈怀川在干草堆上坐下来,“嗯”了一声。

  “你说,”刀疤脸说,“他们明天会不会变卦?”

  陈怀川没有回答。他把军装领口的扣子解开一颗,散散篝火夜的余温。他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才说:“不知道。”

  外面还有人声,是有人在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内容。偶尔有人笑一声,很短,像是被别人捅了一下腰眼。然后有个声音喊了一句“明天行军,都早点歇”,就像是家里人在催睡觉一般。

  接着人声渐渐散了。只剩下脚步声,碗筷碰在一起的声音,有人在用脚踩灭火星子的声音。陈怀川摸到自己那堆干草,躺下去,把手枕在脑后。

  身下莫名暖烘烘的,从底下往上暖,一直暖到后腰。他闭上眼睛。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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