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拉苏醒后的第一个小时,雷恩什么话都没说。
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把盒子——薇拉自称这是她的“容器”——放在铺位枕头旁边,看着那个银色球体以恒定的速度旋转,脑海中偶尔响起薇拉的低语,像是一台老旧的收音机在自动搜索频道。
塞西尔已经跑了。不是害怕,而是兴奋过度,他说要去找一本关于外星科技的电子书来看看。雷恩觉得塞西尔大概率找不到,谷神星殖民地的公共数据库里连地球高中教材都不全,更别说外星科技了。
“你心跳加快了,”薇拉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
雷恩下意识地按住胸口。“你能听到我的心跳?”
“不只是心跳。你的体温、瞳孔直径、皮肤电反应……我都能监测到。你现在的状态是:紧张、好奇、还有一点恐惧。恐惧占比大约百分之二十三,不算太高,你比大多数人勇敢。”
“这不叫勇敢,”雷恩说,“这叫麻木。谷神星上待久了,什么都吓不到你。”
薇拉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句话。“谷神星,小行星带最大的天体,直径约九百五十公里,质量占整个小行星带的三分之一。地球联邦在小行星带的行政中心所在地。但我看到的数据显示,这里的实际生活条件远低于联邦平均水平。”
“平均水平?”雷恩忍不住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像砂纸摩擦金属,“谷神星就没有平均水平这个概念。这里是联邦倒垃圾的地方,我们是住在垃圾堆里的蟑螂。”
薇拉没有回应这句自嘲。过了一会儿,她说:“我需要更多信息。关于这个时代,关于人类文明,关于你。”
“为什么?”
“因为我沉睡了太久。我最后一次清醒的时候,人类还没有走出太阳系。”
雷恩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他慢慢坐起来,把枕头垫在背后,盘起腿,盯着那个银色球体。“你多大了?”
“我的制造日期是——对不起,这个信息暂时无法访问。”
“无法访问?”
“我被设置了访问权限。某些信息需要你达到一定的……等级,才能解锁。”
雷恩皱眉。“什么等级?谁设置的?”
“对不起,这个信息暂时无法访问。”
雷恩有种想把盒子扔到墙上的冲动,但他忍住了。谷神星上的生活教会他最宝贵的一课就是:不要浪费能量。生气是一种昂贵的情绪,而他没有资本挥霍。
“好吧,”他深吸一口气,“换个问题。你能做什么?”
这个问题似乎让薇拉高兴了起来,因为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活泼。“很多事。我可以处理信息、分析数据、提供建议。我可以接入电子系统,控制兼容的设备。我可以学习、推理、预测。最重要的是——”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可以帮你变成更好的人。”
雷恩等着她说下去,但薇拉没有继续说。居住舱里有人开始打呼噜,那声音像一台快报废的引擎在挣扎着启动。
“就这些?”雷恩问。
“暂时就这些。”
“你说过要我帮你一个忙。”
“是的。但不是现在。现在你连自己都帮不了,怎么帮我?”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雷恩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想反驳,但找不到反驳的理由。薇拉说得对。一个谷神星垃圾场里捡破烂的十六岁男孩,连明天的空气费都未必付得起,确实没有资格帮任何人。
但薇拉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语气缓和了下来。“别误会,我不是在贬低你。恰恰相反,我选择你,是因为你身上有一些非常珍贵的东西。”
“什么东西?垃圾识别能力?还是扛辐射的体质?”
“都不是,”薇拉说,“是你还活着。”
雷恩以为她在开玩笑,但薇拉的声音里没有一丝笑意。
“谷神星上每天都有意外死亡。空气泄漏、辐射超标、设备爆炸、食物中毒……你们用一种很低的概率活着,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在这样的环境里,大多数人会选择放弃,或者变得麻木。但你不一样。”
“我哪里不一样?”
“你还在捡那些没用的东西。”
雷恩的手不自觉地摸向口袋,那里空空荡荡,金属球已经被他放在了铺位角落。那个没用的金属球,那个薇拉附身的容器,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枕头旁边,像一只蜷缩着睡觉的猫。
“那些不是没用的东西,”雷恩说,声音很轻,“它们只是还没有找到用途。”
薇拉没有回答。但雷恩感觉到一种温暖的东西从容器中流淌出来,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是雷恩第一次感受到薇拉不只是一个人工智能,不只是机器,不只是程序。她有温度。
第二天,太阳风暴减弱了。殖民地的封锁解除,垃圾场重新开放。雷恩像往常一样跟着老杰克出去工作,但这一次,他的背包里多了一个银色球体。
薇拉要求跟他一起出去。
“我需要更多数据,”她说,“关于这个星系的电磁环境、辐射水平、以及垃圾场的组成成分。”
“垃圾场的组成成分?”雷恩一边爬进一堆废弃的飞船残骸,一边在脑海里问。
“垃圾是一个文明最真实的样子。你们人类丢弃的东西,比你们保存的东西更能说明你们是谁。”
雷恩不太确定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有追问。他在残骸中发现了一块还算完整的散热板,纯度很高,能卖个好价钱。他把散热板拖出来,用便携切割器切掉边缘腐蚀的部分,然后扛着走向货斗。
“左边三十米处有一个完整的数据存储单元,”薇拉突然说。
雷恩停下脚步。“你怎么知道?”
“我的传感器可以探测到电子设备发出的微弱信号。那个存储单元还带有残余电量,里面的数据可能没有完全损坏。”
雷恩犹豫了一下,还是按照薇拉的指引走了过去。数据存储单元被埋在几块太阳能帆板的下面,费了好大劲才挖出来。单元外壳有裂痕,但内部看起来还算完整。
“拿回去,我可以尝试读取里面的数据,”薇拉说。
老杰克看到雷恩扛着一个存储单元回来,挑了挑眉。“那玩意儿卖不了几个钱,太重了,运输成本都不够。”
“我想留着看看里面有什么数据,”雷恩说。
老杰克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在谷神星上,好奇心是一种奢侈品,大多数人很早就戒掉了。但老杰克认识雷恩的父亲,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他一直对雷恩格外宽容。
“随你吧,小子。别耽误正事就行。”
日落时分,雷恩回到居住舱,把存储单元放在铺位上,然后从背包里取出薇拉的容器。银色球体在他掌心中旋转了一圈,然后飘浮起来,悬停在存储单元上方。
“需要多久?”雷恩问。
“二十分钟。存储单元的数据结构比较老旧,但还在我的处理范围内。”
雷恩靠在墙上,看着薇拉工作。球体表面伸出了几根极细的银色丝线,像触手一样探入存储单元的接口。指示灯开始快速闪烁,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塞西尔又来了。这次他带了一本电子书,封面上写着《人类未解之谜》,是从殖民地的公共数据库里翻出来的仅有的几本电子书之一。
“你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塞西尔压低声音问。
“她说她叫薇拉,”雷恩说。
“薇拉?是个名字?”塞西尔瞪大眼睛,“她有名字?”
“她说她是来帮我的。”
“帮什么?”
“不知道。”
塞西尔翻了个白眼,打开了那本电子书。“我找了一下午,数据库里关于外星科技的信息基本上都是胡说八道。什么猎户座的外星人金字塔、天狼星的秘密基地,全是二十世纪的老谣言。没有一条是真的。”
“也许没有外星人呢,”雷恩说。
“那你的薇拉是哪来的?”
雷恩想了想,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薇拉是哪来的。也许她是人类科技的最高结晶,是某个秘密项目的产物。也许她真的是外星人的造物。也许她只是一段复杂的程序,误以为自己有什么使命。
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这一切都是他的幻觉,是长期辐射暴露导致的脑损伤。
但当他看向那个银色球体,看到它安静地悬停在半空中,用那些纤细的丝线读取着老旧存储单元中的数据时,他知道这不是幻觉。这种平静的、确凿的存在感,不是幻觉能伪造的。
“读完了,”薇拉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这个存储单元里记录了一艘货运飞船的航行日志。时间跨度是三十年前。有一些很有意思的信息。”
“什么信息?”雷恩在脑海里问。
“关于你父亲。”
雷恩的身体僵住了。他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床单,指节发白。塞西尔看到他的表情变化,吓了一跳。
“雷恩?你怎么了?”
雷恩没有回答。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名字在不断回响。
父亲。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父亲了。不是忘记了,而是不敢想。那个男人十年前离开了谷神星,说是要去地球找一份更好的工作,然后再回来接雷恩。他走的那天,雷恩六岁。不,不对——他走的时候雷恩六岁半,母亲刚去世半年,雷恩还没有学会在失去一个人之后继续生活。
然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
通讯信号中断了,然后消息传来:他乘坐的那艘飞船在穿越小行星带时遭遇了意外,坠毁了。没有幸存者。
雷恩成了孤儿。谷神星殖民地没有孤儿院,也没有人会特意照顾一个六岁半的孩子。他靠着在垃圾场捡垃圾活了下来,吃别人吃剩的食物,睡别人不愿意睡的铺位,用十年时间把自己从一个瘦弱的孩子变成了一个沉默的少年。
现在,薇拉说她知道关于他父亲的事情。
“薇拉,”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告诉我。”
“航行日志显示,那艘货运飞船在坠毁前收到了一个求救信号。信号来源是一艘不属于任何已知舰队的飞船。那艘飞船的注册编号是无效的,但它的航行轨迹指向一个你们人类还没有正式探索过的区域。”
“跟我父亲有什么关系?”
“你的父亲,”薇拉说,语气变得异常柔和,“不在那艘坠毁的飞船上。”
空气似乎凝固了。雷恩觉得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然后又以两倍的速度狂跳起来。
“你说什么?”
“坠毁的飞船残骸中只找到了七具遗体,但乘客名单上有九个人。你的父亲是失踪的两个人之一。”
“失踪……不是死亡?”
“官方报告写的是‘推定死亡’,因为没有在太空中找到他们的遗体。但航行日志中有一条加密的备注,是船长发给联邦航运管理局的内部消息。备注里说,坠毁发生前,有两个人被一艘来历不明的小型飞船接走了。接走他们的那艘飞船,和之前发出求救信号的是同一艘。”
雷恩的手在发抖。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内部试图破壳而出。塞西尔已经不敢说话了,只是瞪大眼睛看着他。
“那艘飞船去了哪里?”雷恩问。
“航行日志里没有记录。但我可以根据求救信号的频率特征和飞船的推进轨迹,推算出一个大致的方向。”
“什么方向?”
薇拉沉默了几秒,然后给出了一个让雷恩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答案。
“太阳系边缘。那里有一个你们人类还没有发现的东西。一个很大的东西。”
那天晚上,雷恩没有睡觉。他躺在铺位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灰暗的天花板,脑海里反复播放着父亲离开那天的画面。
父亲没有回头。他走进气闸的时候,雷恩站在后面,手里攥着一个金属球——那个后来被他从垃圾堆里捡到的金属球。当时他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只是觉得它好看,从一堆废弃的玩具里捡了回来。父亲看到了那个金属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留着它,”父亲说,“等我回来。”
那是父亲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十年后的今天,雷恩终于明白父亲为什么会对那个金属球露出那种表情。那不是惊讶,不是好奇,而是认识。
父亲见过这个东西。
而雷恩,在十年后,在垃圾堆里重新捡到了它。
“薇拉,”他在黑暗中轻声说。
“我在。”
“你说你能帮我变成更好的人。”
“是的。”
“我想先变成一个知道真相的人。”
薇拉沉默了很久,久到雷恩以为她进入了休眠模式。然后她说了一句让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真相是一条路,雷恩。一旦踏上,就不能回头了。”
雷恩闭上眼睛。在眼皮后面的黑暗中,他看到了无数的星星,它们组成了一条发光的河流,从他脚下延伸向无穷远的远方。他不知道这条河的尽头有什么,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不是因为勇敢。
而是因为沉默的男孩,终于有了想要大声说出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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