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从当天下午就开始了。
玛尔塔·陈是一个不讲情面的人。她给了雷恩十五分钟吃午饭,然后把他拖进了机械车间旁边的一个小房间——她称之为“模拟舱”。
模拟舱只有六平方米大,四面墙壁上挂满了屏幕和仪表盘。正中央是一把破旧的驾驶座椅,座椅的皮革已经开裂,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安全带只有左边一条,右边那条断了,用一根尼龙绳代替。
“这是你父亲用过的训练模拟器,”玛尔塔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他在这里坐了四百个小时,才第一次摸到真正的飞船。”
雷恩坐进座椅,扣好那条尼龙绳。座椅的坐垫已经塌陷,他坐上去整个人陷进去一截,视线刚好对着仪表盘的下沿。
“坐直,”玛尔塔说,“在太空里,你的身体是你唯一的工具。姿势不对,反应就会慢。反应慢零点一秒,可能就是生和死的区别。”
雷恩挺直了腰背。
玛尔塔走到墙边,按下了一个开关。四面墙壁上的屏幕同时亮了起来,显示出宇宙的背景——漆黑的底色上点缀着密密麻麻的星星。驾驶座椅轻微震动了一下,模拟舱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星尘号的驾驶系统分为三个层级,”玛尔塔站在雷恩身后,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基础导航、战术机动、紧急操作。今天我们只学基础导航。你不用记住所有东西,但我要看看你的本能反应。”
“什么本能反应?”
玛尔塔没有回答。她按下另一个开关,正前方的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绿色的十字准星,旁边滚动着数字:距离、速度、角度、加速度。
“你的任务很简单,”玛尔塔说,“从这个点飞到那个点。”
屏幕上的星空突然发生了变化。一个红色的圆点在左上方亮起,一个蓝色的圆点在右下方亮起。两点之间是一条笔直的虚线。
“红点是起点,蓝点是终点。沿着虚线飞。开始。”
雷恩握住操纵杆——那是一根从座椅右侧伸出来的金属杆,顶端有一个红色的按钮。他试着把操纵杆往前推,屏幕上的画面开始移动,红色的圆点向屏幕中心靠近。
“太慢了,”玛尔塔说。
雷恩把操纵杆推得更远一些。画面移动的速度加快了,但蓝色圆点开始向左偏移。他试图用操纵杆修正方向,但修正过度了,蓝色圆点又偏到了右边。他又修正了一次,这次偏得更厉害了。
“你在画蛇,”玛尔塔说,“一条很歪的蛇。”
雷恩咬着牙,试图让操纵杆的输入更精准一些。但他的手似乎有自己的意志,每次他以为自己只动了五度,实际上动了十五度;每次他以为自己只用了百分之十的推力,实际用了百分之三十。
三分钟后,他到达了蓝色圆点的位置。
“三分十二秒,”玛尔塔看了一眼计时器,“你父亲第一次做这个花了五十秒。”
雷恩把操纵杆放下,手指在微微发抖。“他才用了五十秒?”
“他有基础。你没有。”玛尔塔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花了三分钟,但你到了。你没有放弃。谷神星上有一半的孩子会在第一次失败后就把操纵杆扔了,说‘这不公平’或者‘我做不到’。你没有。”
“这算表扬吗?”
“这是陈述事实。”玛尔塔转身走向控制台,“再做一次。这次我给你加一个条件——飞船的右推进器效率只有百分之七十,你需要自己补偿那百分之三十的推力偏差。”
雷恩深吸一口气,重新握住了操纵杆。
第二次,两分四十五秒。
第三次,两分十二秒。
第四次,一分五十八秒。
玛尔塔在第五次之后叫停了。“够了。你今天的训练任务是二十次基础导航,完成之后才能吃饭。艾萨克会在晚饭后教你导航理论。明天早上六点,老杰克教你飞船结构。六点半,阿德里安教你太空生存。七点,继续训练。”
“七点?”雷恩以为自己听错了,“早上七点?”
“是的。你每天的训练时间是十八个小时。睡眠六小时。没有休息日。”
雷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玛尔塔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他重新握紧操纵杆,盯着屏幕上那个红色的圆点。
第六次,一分四十二秒。
第七次,一分三十三秒。
第八次,一分二十八秒。
他一直在进步,但距离父亲的五十秒还有巨大的差距。每完成一次,他的手就更酸一点,眼睛就更干一点,脑子就更模糊一点。但他没有停下来。不是因为他不累,而是因为每当他想要停下来的时候,他就会想起父亲的声音。
“我想你。每一天都在想你。”
他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然后继续飞。
第二十次完成的时候,模拟舱的门打开了。塞西尔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个餐盘,上面放着一碗灰色的糊状物和一杯水。
“我妈说你没去食堂,让我给你送来,”塞西尔把餐盘放在地上,“你看起来像被榨干了。”
雷恩从座椅上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扶着墙站稳,接过餐盘,用勺子舀了一勺糊状物塞进嘴里。味道像纸板,但他吃得很快,三口就吃完了。
“慢点吃,会胃疼的,”塞西尔说。
“没时间慢,”雷恩把水喝完,把餐盘还给塞西尔,“谢谢。”
“谢什么?我们是朋友。”
雷恩看着塞西尔。这个圆脸的、长着雀斑的、永远笑嘻嘻的男孩,是他在这里唯一的同龄人朋友。他想起玛尔塔说过,她是为了塞西尔才加入星门计划的。一个母亲愿意为了孩子做任何事情,包括用十年时间守护一个秘密。
“塞西尔,”雷恩说,“你妈妈是个了不起的人。”
塞西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知道。她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工作到晚上十一点,中间只吃两顿饭。我从来没听她抱怨过一句。”
“你像她吗?”
“我?不,我像我爸。他是个懒鬼,我也是。”
雷恩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是他来到谷神星之后第一次真正地笑。
---
晚上八点,艾萨克·张的导航理论课开始了。
上课地点在机械车间。艾萨克把一张全息星图投射在墙上,星图上密密麻麻地标着太阳系内的所有主要天体——从太阳到水星、金星、地球、火星、小行星带、木星、土星、天王星、海王星,一直到柯伊伯带和奥尔特云。
“这是你从小到大看到的星空,”艾萨克说,“但这不是真正的星空。”
他按下按钮,星图缩小了。新的星图上,太阳系变成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点,周围是无数的恒星、星系、星云和暗物质。
“真正的星空是这个,”艾萨克指着新星图,“而星门是连接这两个星图的桥梁。”
雷恩盯着那张巨大的星图,试图理解它的尺度。他从小就知道宇宙很大,但知道和感受到是两回事。此刻,看着那个代表太阳系的微小光点,他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
“星门的位置在这里,”艾萨克在星图上标出一个点,距离太阳大约一百二十个天文单位,“用传统飞船从谷神星飞过去,需要三个月。穿过星门之后,你会到达这里。”
他指向另一片星域。那片星域里有一个中等大小的黄色恒星,周围环绕着几颗行星,其中最外围的一颗是淡蓝色的,看起来像是一颗冰巨星。
“这是什么地方?”雷恩问。
“不知道。没有人类去过那里。我们只有望远镜数据和引力波分析。”艾萨克推了推眼镜,“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里有人。或者曾经有人。”
“怎么知道的?”
“星门不是自然形成的。它是一种工程结构,一种超出人类现有科技水平至少五百年的工程结构。建造它的人要么还在那里,要么在那里留下了什么东西。”
雷恩想起了父亲录音里说的“守卫者”。“那个守卫者呢?”
艾萨克的脸色变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哈兰,哈兰微微摇了摇头。
“守卫者的事情以后再说,”艾萨克说,“今天只学导航。”
雷恩注意到这个回避,但没有追问。他和薇拉相处了这几天,已经学会了耐心。有些答案需要时间才能浮现。
艾萨克用了两个小时讲解星际导航的基础知识:引力弹弓、轨道计算、燃料效率、时间膨胀效应、相对论修正。他讲得很快,默认雷恩已经有了一定的数学和物理基础。但雷恩只在谷神星殖民地的小学里上过几年课,数学水平大概相当于地球上的初中生,物理更是只懂一些皮毛。
“向量,”艾萨克说,“你懂什么是向量吗?”
雷恩犹豫了一下。“有大小和方向的东西?”
“对。速度是向量,加速度是向量,力是向量。星际导航本质上就是在做向量的加减法。”艾萨克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公式,然后转头看着雷恩,“你能理解这个公式吗?”
雷恩看着那个公式,像在看一种他没学过的语言。他认识符号——v、a、t——但把它们组合在一起,他就完全看不懂了。
“不懂,”他说。
艾萨克沉默了三秒,然后把黑板上的公式擦掉了。“那我们从头开始。”
他没有叹气,没有皱眉,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他只是重新拿起粉笔,从最基本的代数开始讲起。雷恩后来才知道,艾萨克·张曾经是地球联邦大学的天体物理学教授,他的学生都是博士和博士后。但他现在坐在这间破旧的车间里,对着一个连向量都不太懂的十六岁男孩,耐心地讲解着X+Y=Z。
两个小时后,雷恩的脑袋像被塞满了棉花。他努力记住艾萨克讲的每一个知识点,但大部分内容都从他脑海里滑走了,像水从筛子里漏出去。
“今天就到这里,”艾萨克说,“明天继续。”
雷恩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居住舱。塞西尔已经睡了,打呼噜打得震天响。雷恩爬上铺位,从口袋里掏出薇拉的容器。
“薇拉。”
“我在。你今天很累。”
“不只是累。我觉得自己像个白痴。玛尔塔的训练我做得不好,艾萨克的课我听不懂。我父亲五十秒就能完成的任务,我要两分钟。我连向量都不懂。”
薇拉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你父亲十六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吗?”她问。
“做什么?”
“他在地球上的一个军校读书。他从十二岁开始接受正规的数学和物理教育,十六岁的时候已经学完了大学微积分和经典力学。你和他之间差的不是天赋,是教育。”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永远追不上他?”
“我的意思是,你不需要用他的标准来衡量自己。你有他没有的东西。”
“什么?”
“我。”
雷恩愣了一下。“你在安慰我?”
“我在陈述事实。你父亲当年学习飞行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在耳机里告诉他‘推进器效率百分之七十,需要补偿推力偏差’。他只能靠自己一遍一遍地试错。而你不一样。你有我。我可以实时分析你的操作,告诉你哪里错了,怎么改正。”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今天训练的时候你一句话都没说。”
“因为你不需要我。你今天做得很好。不是成绩好,而是态度好。你失败了十九次,第二十次比第一次快了将近一倍。你不需要我来告诉你该怎么做,你需要的是自己找到感觉。”
雷恩把薇拉的容器握在手心里,感觉到那种熟悉的温暖从金属表面传来。
“薇拉。”
“我在。”
“帮我补课。数学、物理、导航、飞船系统——所有我不会的东西,你都教我。我要在三个月内追上我父亲十六岁时的水平。”
“每天十八小时的训练已经是你身体能承受的极限了。再加学习任务,你会垮掉的。”
“那就把睡眠时间减到五小时。”
“不行。睡眠不足会导致认知能力下降,学习效率反而会降低。你需要的是更高效的学习方法,而不是更少的时间。”
“你有更好的方法?”
“有。但我需要你的同意。”
“什么方法?”
“直接神经接口。我可以把我的数据处理能力和你的大脑连接起来,让你以接近计算机的速度学习。但这种方法有风险。长期使用可能会导致你的大脑对信息产生依赖,影响独立思考能力。”
雷恩想了想。“短期使用呢?”
“三个月内的短期使用,风险可控。”
“那就做。”
薇拉又沉默了几秒。“你确定?”
“确定。”
容器表面裂开了。几根极细的银色丝线从内部伸出来,像触手一样探向雷恩的太阳穴。丝线的尖端碰到了他的皮肤,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感,然后刺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特的麻木感,像是有人在用冰块擦他的额头。
然后,他的视野变了。
世界变得更清晰了。他能看到居住舱天花板上的每一个裂缝,能听到十二个人的心跳声(塞西尔的心跳最快,隔壁铺位的老头心跳最慢),能闻到空气中三百二十七种不同的化学物质的味道。他的大脑像一台被超频的计算机,所有信息都在以十倍的速度涌入,被处理,被分类,被储存。
“感觉怎么样?”薇拉问。
雷恩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思考速度太快了,说话的速度跟不上。他花了整整两秒钟才把脑海里的想法压缩成语言。
“太……多了。”
“你的大脑正在适应新的信息处理速度。这个过程需要大约四十八小时。在这期间,你可能会感到头痛、眩晕、恶心。如果症状太严重,告诉我,我会降低连接强度。”
雷恩闭上眼睛。在眼皮后面的黑暗中,他看到无数的公式、图表、数据和代码在飞速流动。他看到了星尘号的完整结构图,每一个零件都标注着名称和功能。他看到了太阳系的引力场分布图,每一条曲线都代表着一种力的作用。他看到了艾萨克今天讲的所有公式,现在它们不再是陌生的符号,而是一种他能够理解的语言。
“薇拉。”
“我在。”
“谢谢你。”
薇拉没有回答。但她传递过来的数据流中,多了一种温暖的感觉,像是一只手在轻轻抚摸他的大脑。
雷恩在那个数据构成的世界里沉沉睡去。他梦到了星星,无数的星星,它们排成一条发光的河流,从太阳系一直延伸到宇宙的尽头。
在河流的尽头,有一个人站在星门旁边,背对着他。
那个人回过头来,脸是模糊的,但雷恩知道那是谁。
“爸爸,”他在梦里喊了一声。
那个人笑了,然后消失了。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