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在门槛上坐到了天亮。他把那卷旧书合上收进怀里,站起来,没有去药田,直接走向演武场。晨光从东面漫过来,演武场上已经有几个人了。他走到旧石墙边站定,靠在墙面上,目光扫过演武场——周彦不在,跟班不在,那个人也不在。
他正要转身离开,一个人从演武场另一侧走了出来,穿过桩区和青石板之间的空隙,方向正对着他。秦墨没有动,也没有移开目光。那人穿着青色旧袍,袖口收得很紧,靴底边缘有一道旧痕,在他走路的节奏中保持着一个固定的形态。他走到距离秦墨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停住了。年纪比周彦大几岁,五官普通,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秦墨身上停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像是隔着一层旧布在说话:“你炼气七层了?”秦墨没有回答。灵田的气息正在他体内持续运转,推演着那人的站姿和呼吸频率——重心稳定,灵力内敛,灵根的波动不明显,修为比他高,至少炼气九层,接近筑基。那人在他面前站了片刻,目光在他腰间那柄剑上停了一下:“我叫方青。”说完没有多留,转身走了,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持续响了几息,然后被晨光吞没了。
秦墨站在旧石墙边,看着那道背影走远。方青——这个名字不在外门比试的名单上。他昨天在公告牌上看过所有报名者的名字,没有方青。一个没有报名比试的人,在比试前出现在演武场,专门走到他面前站定,报了自己的名字,然后走了。
他没有回西院。沿着碎石路走到执事堂。执事堂的门半掩着,那个外门执事正坐在桌后低头翻一本旧册子。秦墨在桌前站定:“我想查一个人的身份。”那执事抬了一下眼:“谁?”秦墨说:“方青。”执事没有立刻回答,翻了几页册子,指腹沿着纸面移动了一段距离,然后停住了:“方青,外门弟子,入宗七年,炼气九层,去年已经通过了内门考核。”秦墨站在桌前:“通过了考核为什么没升内门?”执事合上册子:“他自己申请的留外。原因没写。”
秦墨沿着碎石路走回西院,推门进屋,在地面上盘腿坐下,闭眼进入灵田空间,把方青的名字、面孔和执事堂查到的信息录入灵田底层结构——炼气九层,入宗七年,通过了内门考核但主动留在了外门。灵田正在持续运转,把方青的面孔和周彦、跟班、纸条之间的关联在底层结构中持续交叉核对。他睁开眼,站起来,推开木门,沿着碎石路翻过那道矮墙,朝着缺口更深处走去。
脚下从松软的腐殖层逐渐变成一层更密的旧质表面。他蹲下来,手掌贴着地面,灵田的气息顺着他的掌缘渗入土层——纸条的灵力气息仍然在他的感知中保持着持续的存在,沿着杂木林深处标记的方向向前延伸。他顺着那道气息的方向走了一阵,在一处旧石堆前停下来。石堆底部的地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布条,没有旧线,只有一层厚厚的旧苔。他蹲在原地,在旧石堆和旧苔之间反复确认了两遍,那道气息的末端确实是这个位置,但标记点已经空了。他站起来,正要转身离开,他蹲下来重新检查那道灵力气息的位置——在标记点旁边大约一臂远的位置,旧苔的边缘有一小片颜色比周围略浅的区域,像是被什么东西翻动过之后又盖回去的。他沿着那片颜色略浅的区域用手掌拨开那层旧苔,露出底下一块颜色略深的旧石。他把那块旧石翻过来,在石堆底部的地面上,看到了一条旧布条,边缘磨损严重,布条上系着一道极细的旧线,打着一个结实的旧结。他把它拿起来,指腹沿着它的边缘摸了一圈——织物的密实度和他在西院门槛上捡到的纸条边缘的质感之间存在一道持续的对应关系。布条系着旧线的位置已经褪色,像是被人反复握持过。他把它翻过来,背面有一道极浅的墨痕,已经被风化侵蚀得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能辨认出它是一道收笔的钩划——和纸条上那行字的收笔方向一致。
他把布条收进怀里,把旧石放回原位,拨回那层旧苔,站起来,沿着来路翻过那道矮墙。他没有立刻回西院,沿着碎石路走到药田,蹲下,把布条和纸条并排放在膝盖上,灵田的气息同时覆盖两样东西——三种气息在同一道灵力路径上形成了不同的波长和扩散方向。纸条是从旧物上撕下来的,布条是那件旧物的残片,它们来自同一件旧物。有人在周彦的住处取走了一件旧物,撕下一张纸条,把余下的部分藏在了杂木林深处的旧石堆底下。能进入周彦住处取物而不被察觉的人,和秦墨自身判断力指向的人,出现了交叉。
暮色漫上来的时候,秦墨推开西院第三间的木门。他没有在门槛上坐下,站在门口,看到演武场方向还亮着一盏灯。他沿着碎石路走到演武场。傍晚的演武场比早晨安静很多,练功的人已经散了。他走到演武场边缘的旧石墙边站定,看到周彦站在演武场另一侧,正背对着他,像是在看公告牌上的名单。暮色从他背后漫过来,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线,投在青石板上。秦墨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出声。周彦在公告牌前站了一段时间,然后转身——隔着整片演武场,他看到了秦墨。他没有像上次那样转身离开,而是隔着那片空旷的场地,开口说了一句:“比试那天,你会见到真正的外门是什么样子。”他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演武场上被风带走了一半,但余下的那一半依然清晰。他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持续响了几息。
秦墨回到西院第三间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他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把那道旧布条和纸条并排放在膝盖上,灵田的气息正在持续运转,把布条的灵力和纸条的灵力在底层结构中完整对齐,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链条。方青已经通过了内门考核,但他没有升入内门,而是选择留在了外门。他去找过秦墨,报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离开了。有人进入了周彦的住处,取走了一件旧物,撕下了一张纸条,把剩下部分藏在了杂木林深处的旧石堆底下。他站起来,推门走进屋里,在黑暗中坐下来,灵田的气息正在持续运转。他已经把方青的脸、布条、纸条、周彦说的那句话,全部收进了灵田底层结构中。比试那天,他会带着这些站上演武场。那时候,所有被藏起来的东西都会浮出水面。他在黑暗中坐着,等着天亮。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