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漆黑蛊虫如同狂暴海潮席卷开来。
细密如尘埃的虫群铺天盖地，将地下空腔大半空间尽数遮蔽。腥臭刺骨的蛊气四下弥漫，吸入口鼻便引得神魂阵阵发麻，修为低微之人，只需片刻，便会被蛊念侵蚀心智。
那名来不及逃入通道的散修，方才被虫潮吞没，惨叫转瞬寂灭，连血肉骨骼都被亿万蛊虫啃噬殆尽，地面只余下一滩发黑的水渍。
眼前这一幕，重重砸在所有人心底。
裴晟手中漆黑长刀挥斩而出，金丹灵力轰然炸开，刀罡横扫，大片扑来的蛊虫被灵力碾成漫天黑雾。可潭底涌出来的蛊虫无穷无尽，斩杀一批，立刻又有更多虫子自黑水潭中翻腾冲出。
“该死。”裴晟低声闷骂。
他本想速战速决拿下秦墨，夺下玉佩与秘卷便抽身离开，万万没有料到，蛊祖遗蜕的封印，会被战斗灵力彻底刺激，爆发这般规模的蛊潮。
身侧那名金丹同伴，眼见虫潮汹涌，再不愿继续死战。
“裴师兄，再不走，你我都要葬在此地。”
话音未落，他指尖灵光蓄势，便要捏碎早已备好的遁逃符箓。
漫天飞舞的蛊虫却似捕捉到灵力异动，数十道漆黑蛊丝骤然弹射，如同锁链一般缠绕向他的手腕。蛊丝质地坚韧，还裹挟浓烈蚀神毒素。
“孽畜！”那金丹面色骤变，急忙催动护体灵光抵挡。
符箓触发的契机就此被打断，脱身的打算被硬生生扼住。他眼底掠过一丝阴翳，心底已经暗暗记下这笔仇怨。今日若是能够侥幸活下来，此番被拖累陷入死地的这笔账，日后必定要找裴晟清算。二人本就是临时结盟，经此一遭，盟友的情分已然荡然无存。
秦墨半跪于乱石滩上，胸口玉佩依旧滚烫。
万千蛊虫在半空盘旋呼啸，却并未第一时间扑杀过来。玉佩散出一层灰蒙蒙光晕，凭同源气息，暂时隔绝住绝大多数蛊虫。可这份庇护从不是无偿馈赠，每扛下一轮蛊群冲撞，秦墨神魂便遭一番撕扯，灵田深处积压的蛊毒，也随之躁动翻涌。
他心中十分清楚，玉佩仅仅只能震慑普通蛊虫。一旦潭底那道残缺古老残念真正将注意力落在此处，这层脆弱庇护，顷刻便会化为泡影。
身旁，苏清沅强撑重伤身躯缩到巨石后方。
手中短玉剑不停劈斩零星扑来的蛊虫，每一次抬手挥剑，身上旧伤便再度撕裂，嘴角不断渗出血丝。单薄的护身灵光裂痕密布，随时都有可能彻底崩碎。
苏清沅侧头看向秦墨，嗓音沙哑，只用二人方能听见的音量低语：“现在怎么办？”
整个地下空腔已经化作炼狱。
余下两名散修疯一般朝着后方通道奔逃，无数蛊虫在身后紧追，断断续续的惨呼自通道深处飘来，听那声响，也撑不了多久。
两名金丹修士被海量蛊虫死死纠缠。裴晟刀光纵横，不断斩杀蜂拥而至的蛊虫，灵力持续消耗，肩头旧伤被蛊气侵染，肌肤已经隐隐浮现出乌黑色的毒斑。
秦墨目光飞快扫过周遭，心神飞速权衡取舍。
正面抗衡裴晟，毫无胜算。可蛊潮出世，凶蛊与死敌互相牵制，反倒硬生生挤出一线求生空隙。
他视线落向脚下石缝。
先前悄悄埋下的驱蛊灵种依旧蛰伏泥水乱石之间，青绿微光尽数收敛，半点气息都不曾外泄。
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愿轻易将其引爆。灵田本就已经过度透支，一旦催动灵种，还要继续损耗灵田本源。这份代价并非一时流血受伤那么简单，极有可能造成灵田长久衰败，往后一段时间，炼蛊、滋养灵田都要大受掣肘。
黑水潭水面翻涌不息，源源不断的蛊虫自水下涌出。
潭底那道苍茫淡漠的残念，并无主动追杀的暴戾杀意，更像是一个沉睡万古的旁观者，漠然打量着岸上挣扎求生的一众渺小生灵。
“此地不可久留。”秦墨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同样以传音回向苏清沅，“后方通道已经被蛊虫堵死。眼下仅存的一线机会，反而是黑水潭岸边。”
苏清沅瞳孔微微收缩，气息都为之一滞：“潭水剧毒，沾之即殒。”
“并非跳入潭中。”秦墨微微摇头，神识回想方才玉佩共鸣时捕捉到的画面，“方才神识一瞥，岸边水下藏着一处半被潭水淹没的岩缝洞窟。蛊虫大批自潭面主水域涌出，未必会第一时间搜查到那一处隐蔽死角。”
这依旧是一场豪赌。岩缝深处情形全然未知，或许只是一处狭小死坑，也有可能径直通向蛊祖古壳近处。可两面皆是死局，也只能去赌那相对更小的生机。
二人低声交流的片刻，裴晟被蛊潮磨得心头火气。
他已然看出秦墨打算借乱脱身，不顾蛊虫啃噬，强行压榨金丹灵力，一刀劈开身前虫潮，刀锋一转，再度朝着秦墨劈斩而来。
“想走，留下宝物！”
凛冽刀光撕裂空气，裹挟金丹修士的杀心，无视漫天蛊虫，直扑秦墨头颅。
这一刀放弃大部防御，只求一击制敌。无数蛊虫被刀光灵力碾杀，更多蛊虫顺着刀光轨迹，疯狂扑咬裴晟护身光罩，光罩表面不断浮现被腐蚀出来的黑斑。
秦墨浑身汗毛倒竖。
自身灵力不足两成，根本接不下这全力一击。
不再迟疑，他神念一动，直接引爆石缝之内埋下的驱蛊灵种。
嗡。
柔和却生机澎湃的青绿色微光，自乱石缝隙之间轰然炸开。
生机之力四下扩散，凡是灵光扫过之处，蛊虫如同遭遇天生克星，躯体迅速蜷缩枯萎，大片大片自半空坠落。
代价随之汹涌袭来。
丹田之中灵田狠狠震颤，沃土再度大片枯黄，灵泉水位再度大幅跌落。一股深入本源的撕裂痛感席卷四肢百骸，秦墨闷哼一声，一口鲜血呕洒在乱石滩上。他心中隐隐生出预感，此番透支之后，灵田怕是要沉寂许久，短时间之内再难孕育高阶灵植，就连压制体内蛊毒的能力，都会随之削弱。
灵种迸发的绿光，逼退了环绕二人周身的蛊虫，在混乱虫潮之中撑开一片转瞬即逝的安全区域。
可灵种力量终究有限，短短数息，青绿光芒便快速黯淡下去。
这只是短暂缓冲，绝非破局杀招。
借着这转瞬即逝的空隙，秦墨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苏清沅，压榨体内残存灵力，强忍着经脉撕裂的剧痛，朝着黑水潭岸边那处半淹水下的隐秘岩缝猛冲过去。
裴晟见状，急怒攻心，当即就要追猎而上。
可数以千计的蛊虫如同黑色巨浪狠狠撞向他的护身光罩，光罩裂纹疯狂蔓延。巨大冲击力将他冲撞得脚步踉跄，数只蛊虫冲破光罩缝隙，侵入他的皮肉。裴晟不得不分出大半金丹灵力压制体内滋生的蛊毒，追击的脚步就此被死死拖住。
另一边，那名金丹同伴早已被蛊潮折腾得狼狈不堪。
数次尝试遁逃，皆被无穷蛊虫阻拦，两件护身法器损毁，身上伤痕累累。看向裴晟的目光，已经满是冰冷的怨怼。
秦墨带着苏清沅转瞬冲到潭边。
冰冷刺骨的黑水拍击礁石，阴寒蛊气扑面而来。那道岩缝洞口大半淹没水下，只露出窄窄一道缺口，内部漆黑幽深，藏着何等凶险无人知晓。
身后，漫天蛊虫调转方向，黑压压朝着二人飞扑而来。裴晟压下体内蛊毒，也已经重整态势，迈步追赶。
已经没有多余时间权衡利弊。
秦墨咬紧牙关，牢牢扶住身旁重伤的苏清沅，身躯一矮，一头扎进那处被黑水半掩的岩缝入口。
冰寒刺骨的潭水瞬间浸透半边躯体。
剧毒蛊毒顺着毛孔疯狂向内渗透，胸口黑色玉佩立刻泛起一层灰蒙光晕，死死阻隔毒素侵入肉身。可每隔绝一分蛊毒，秦墨的神魂便损耗一分。
岩缝通道狭窄逼仄，水下遍布锋利石棱，不停刮擦二人皮肉。新旧伤口被黑水浸泡，钻心的痛楚连绵不绝。
二人在幽暗渗水的狭窄通道之中竭力向前穿行。
身后洞口之外，传来裴晟暴怒的喝声，还有亿万蛊虫撞击岩壁的嗡嗡轰鸣。
黑水潭深处，那道古老残缺的蛊祖残念，似乎留意到逃入岩缝的两道生灵。
没有暴戾的嘶吼，只有一阵低沉悠远的嗡鸣，自潭底古壳方向缓缓荡漾开来，如同古老存在，在默默注视着逃窜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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