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依靠右臂发力,在迷宫一般的地脉裂隙之中艰难匍匐。
身后残存的青色灵虫,循着一路洒落的断续血迹步步紧逼。经过几番厮杀损耗,虫群规模早已不复最初汹涌,可就算只剩数十只,依旧是足以索命的威胁。
整片地脉迷宫之内,渊毒瘴气浓度还在缓缓抬升。
这是裴晟在外围催动毒阵所致。灰黑色毒雾顺着万千岔道流转蔓延,不少岩壁已经被毒素腐蚀发黑,偶尔有小型地底虫豸途经,接触雾气转瞬便消融成一滩黑水。无形毒网正在不断收紧,消磨所有活物生机。
更让人背脊发凉的是一种被窥视的感觉。
无数灵虫既是猎手,同时也是金丹修士的眼睛。秦墨很清楚,自己的一举一动,多半都已经落入裴晟的感知之中。
前路岔道纵横交错,如同地底织开的巨大蛛网。每一处岔口背后,都是未知幽暗。远方那一缕淡淡的白光依旧遥遥悬于视野尽头,看着咫尺,实则隔着层层迂回岩道。
秦墨身上已经没有任何武器。玄铁残片彻底崩碎作废,凡铁短刃遗留在胶膜兽的尸身之内。全身上下,唯有心口那枚黑石灵田玉佩,是仅存的依仗。
可这份依仗,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
神识只要深度下沉汲取药力,渊毒便会顺着识海通道疯狂反噬。一旦神魂受创,不用虫潮毒瘴动手,他便会在地脉迷宫之中沦为待宰羔羊。他只能维持一缕若有若无的浅度勾连,任由玉佩渗出一星半点微弱药力,勉强吊住性命,延缓毒素侵入心脉。
他一边挪动躯体,耳廓一刻不停颤动,捕捉四面八方每一丝细微动静。
落石滚坠、地下暗河滴答回响,还有远方不知名凶兽低沉的嘶吼,不断从黑暗各处传来。
片刻之后,左侧一条岔道深处,骤然响起法器爆裂的脆响。
那是苏婉逃遁的方向。
这一次声响距离近了许多,不再是虚无缥缈的远响。紧随其后,一声女子压抑的闷哼穿过岩层缝隙隐隐飘来,再接着,便是兵刃摩擦岩石的刺耳锐响。
秦墨停下匍匐的动作,肩头微微绷紧。
脑海之中下意识浮起转向驰援的念头。
念头升起的瞬间,肉身现实便冰冷地压了下来。真元枯竭,左手近乎废去,自保尚且拼尽全部余力。若是贸然绕路过去,迂回穿梭三四条岔道耗费的时间,足够身后虫群追至。非但救不下对方,只会把两条性命一同葬送在此地。
他胸腔微微起伏,喉结滚动几下,终究没有调转方向。
岔道深处,淡蓝色水系灵光接二连三亮起又炸开。光芒忽明忽灭,可以看得出来,苏婉正在依靠符箓法器苦苦抵挡,被逼得节节后退。
某一刻,一道刺眼蓝光轰然爆发,整条岩层都微微震颤。
轰鸣散尽。
那片方向,所有打斗、术法爆裂的声响,尽数归于死寂。
没有惨叫,没有兽吼,什么都不复听闻。
秦墨瞳孔微微收缩。
是拼死突围远遁,还是力竭遭难?重重岩壁阻隔,根本无从确认。想要探查就要赌上自己性命,身后虫群振翅的嗡嗡声,已经在黑暗缝隙之间隐约浮现。点点幽青虫光,正在缓缓靠近。
没有多余时间供他犹豫。
秦墨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继续向着白光的方向艰难前行。
拐入一条相对宽阔的上古开凿主裂隙。脚下岩石浮现人工打磨的痕迹,两侧岩壁布满风化模糊的古老刻纹。部分残存符文之上,还萦绕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微弱莹辉。
空气中,除开混杂的渊毒腥气,多出一缕尘封久远的金石锈蚀气息。温度也再度缓缓升高,那处遗迹,已经离得越来越近。
地脉之外,高大岩台。
裴晟双目微阖,无数灵虫传回来的画面在他识海之中流转,秦墨的挣扎、苏婉那边的死斗,一幕幕尽收眼底。
“两个人,都还在撑。”
他淡淡吐出一语,眼神冷冽平静。苏婉手中握有秘境残图碎片,秦墨身上那枚黑石玉佩更是古怪奇物,二者皆要活擒。
心念一动,神念化作命令传入地脉虫群。
“分出三成虫众围困那名女修。不必强攻击杀,耗光她符箓法器,消磨到真元耗尽即可。”
第二批投放的追猎灵虫得令,一部分虫潮调转方向,如潮水一般涌向苏婉所在的岔道区域。
……
地脉左侧,密闭石室。
剧烈爆炸的余波缓缓消散。
苏婉背靠冰冷石壁剧烈喘息。一身浅蓝衣裙多处撕裂,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黑色毒血顺着衣袖不断滴落地面。脚边散落大半已经燃尽的符箓灰烬。
方才那记水爆符炸开,震塌大片岩壁,封死身后通道,暂时隔绝虫潮追杀。可同样也将她困死在这间上古石室之内。
前后通路尽数被垮塌巨石封堵。
石室四壁镌刻古老符文,奇妙地隔绝掉大半渊毒瘴气,算是一处临时苟活之地,却绝非生路。
她经脉烧灼般刺痛,体内真元损耗七成有余。每一次催动术法,侵入经脉的渊毒便会趁机肆虐,反噬自身生机。
石室外面,乱石堆另一侧,灵虫啃噬钻凿岩石的沙沙声响不绝于耳。按照岩石厚度估算,最多两炷香,虫群便能凿开障碍闯进来。
她低头扫过储物袋。
内里只剩最后两张保命符箓,一小瓶疗伤丹药,再无更多后手。
石室内侧,厚重石壁的缝隙之间,流淌出一缕莹白微光。这份光亮,和秦墨远方望见的白光,同出一源。
遗迹就在这面石壁之后。只是岩壁厚重坚固,凭她此刻残存的微薄力量,很难强行破开。
苏婉扶着石壁缓缓起身,眩晕感阵阵袭来。隔着层层山石,完全不知道秦墨是生是死。自二人分道奔逃那一刻起,这条地脉迷宫,便将二人彻底隔进两片互不相见的绝境。
来不及思虑旁人祸福。她抬手,将残余真元缓缓汇聚掌心,一寸寸推向那面流淌莹光的古老石壁。石室石壁之上的符文,受到真元触动,忽明忽暗,隐隐透出不安的震颤。
外面虫群凿石之声,愈发清晰。
……
主裂隙之内。
秦墨依旧拼命向前挪动。
远方,半掩埋在地脉深处的上古殿宇轮廓,已经在白光之中隐约显现。
距离殿宇入口尚有百余丈。前方数条主要岔道口,漫天青色灵光飞舞。裴晟第二批灵虫已经抢先抵达,死死封锁住通往遗迹殿宇的所有主出入口。
但并非全部通路都被封死。
侧面岩壁裂开一道极窄的竖向岩缝,宽度勉强容一人侧身爬行通过,虫群身躯庞大,无法彻底堵死,只是缝隙内壁遍布尖锐石棱,通行必然会被割得遍体鳞伤。可岩缝通向何处,是遗迹内部,还是一条死绝死巷,无人知晓。
前路两大选择摆在眼前。
要么赌命钻这条未知狭缝;要么动用黑石灵田,萃取灵田本源力量强行破局。
可代价如今翻了一倍。
深度催动灵田,固然可以爆发药力压制渊毒,甚至短暂获得力量,但一方面渊毒会疯狂反噬神魂;另一方面灵田本源外泄会激起特殊灵气波动。那股波动一旦散开,外围坐镇的裴晟,会瞬间锁定他的确切位置。
等于亲手把金丹修士引到自己面前。
身后追猎虫潮越来越近,嗡嗡振翅之声震人耳膜。主路被封,狭缝未知,动用金手指又是引火烧身。
生路明明就在眼前,却每一条路,都铺满死亡的风险。
秦墨停住身形,后背渗出一层冰凉冷汗,目光交替望向被虫群封锁的殿宇入口,以及那道漆黑未知的狭窄岩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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