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黑色的渊毒雾气自裂隙洞口滚滚翻涌而出，冰冷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仅仅只是站在洞口之外，吸入少许雾气，秦墨便觉得脑袋一阵昏沉，体内原本被清渊丹压制下去的毒素，竟隐隐有躁动复苏的迹象。胸腹之间那股阴冷麻意再度泛起，时时刻刻提醒他，那枚清渊丹的药力正在一寸寸衰减。丹药只能短暂锁毒，不能除根，药效退去之后，先前被压住的损伤只会加倍反噬。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指尖指腹已经泛出一层极淡的灰翳，那是渊毒侵入血脉的征兆。若是继续这样耗下去，用不了一日，毒素便会顺着手掌经脉一路蔓延，彻底侵蚀丹田金丹。金丹根基本就虚浮，一旦被毒素彻底浸透，多年苦修，尽数化为泡影。
隐匿符箓笼罩在二人周身的灰蒙光晕，遇上外泄的毒雾，表面泛起一圈圈细碎涟漪，灵光肉眼可见又黯淡几分。符箓本就时效将近，还要持续抵御渊毒侵蚀，损耗速度比预想之中更快。照这个消耗速度，撑不了多久便会彻底溃散。
“符箓撑不住太久。”苏婉压低声音，鼻尖萦绕着那股刺鼻的毒腥之气，眉头紧紧皱起，“一旦符箓失效，我们的气息直接暴露，就算躲进裂隙，一样会被裴晟循着踪迹追进来。”
说话之间，她忍不住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肋下。先前催动千重锁灵缚留下的内伤还在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肋骨位置都传来闷钝的痛感。她出身大族，自小锦衣玉食，珍宝丹药从不匮乏，何曾落到这般地步。一路逃亡，她不断拿出家族珍藏丹药宝物去保全秦墨，何尝不是在赌自己的性命。可赌局走到现在，筹码已经所剩无几。
秦墨微微颔首，目光望向裂隙内部。洞口往里便是一片浓稠如墨的黑暗，视线仅仅只能延伸数丈，再深处便什么都看不清楚。耳边传来细碎的沙沙声响，不知道是岩石碎屑坠落，还是裂隙之中潜藏的活物在蠕动。地底的寒气顺着洞口往外漫出，浸透衣衫，寒意贴着皮肉往骨头缝里面钻。
胸口灵田玉佩依旧在微微震颤，那一缕来自地底深处的古老感应，始终若有若无萦绕在心间。玉佩散出的那一丝温润灵气，勉力在体表形成一层薄得几乎看不见的防护，挡开一小部分扑面而来的毒雾。可每抵挡一分毒力，玉佩便发烫一分，同时那来自裂隙深处的回应，也就清晰一丝。更让他心底忌惮的是，玉佩灵光每一次跳动，仿佛都会向外散出一丝微弱波动，极易被修士的搜捕手段捕捉。
世间从没有白来的庇护，想要借玉佩之力求生，就要承担被未知存在盯上的风险。这个道理秦墨心中无比清楚。
他不敢过度依仗这件宝物。谁也不知道，那暗处感应过来的，究竟是机缘，还是索命的凶物。
身后，裴晟扫荡乱石堆的轰鸣越来越近。大地一阵阵微微震颤，无数碎石被狂暴灵力掀飞，噼啪砸落在四周。
隔着厚重岩层，二人听见裴晟恼怒的声音传来。他已经搜到二人先前藏身的乱石堆，只看见地上残留的暗红血迹，还有破碎的衣料碎片，却不见人影。
“钻入地下裂隙了？”
裴晟的声音带着几分冷沉，却并没有立刻冲入漆黑洞口。金丹后期修士心智老辣，岂能看不出这裂隙之内渊毒滔天，就算以他的修为贸然深入，同样会遭毒素侵蚀，损耗自身金丹根基。犯不上为两个晚辈，拿自己苦修多年的修为去冒险。
“封住裂隙主洞口，不要贸然进去。放出三具寻踪傀儡入内搜捕，循着血气与灵力痕迹去找。他们身受重伤，跑不了多远。”
秦墨与苏婉听到这话，心底齐齐一沉。
裴晟不打算亲身涉险，选择守在外围，放出傀儡进来搜。如此一来，就算二人躲进迷宫一般的地下裂隙，身后依旧有追兵步步紧逼。逃得再深，也摆脱不掉被搜寻的命运。
苏婉侧过头，目光望向身侧的秦墨。昏暗之中，能看见他脸上纵横交错的细小血痕，浑身伤口还在不断渗血。一路走来，多少次生死关头，都是此人挡在前面。可这并不代表她就能全然放下戒心。真到绝境，人性最难揣测，她依旧会暗自提防，怕对方为了活命把自己当做弃子，当做吸引傀儡、妖兽的诱饵。
秦墨同样捕捉到她投过来的视线，心中了然。患难与共不假，可身处绝境，人人首先顾全自身。只是一路并肩死战逃亡，无数次互相伸手救下对方性命，那份猜忌之中，又多出一丝难以言说的羁绊。若是可以，他也不愿看见苏婉殒命于此。但若是到了别无选择的死局，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怎样的抉择。
人心，本就是在生死之间反复摇摆。
已经没有多余时间留给二人暗自思量。
秦墨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经脉之中阵阵麻痒刺痛，率先迈步，踏入漆黑的裂隙之中。
刚一进去，刺骨的阴冷瞬间包裹全身。浓度暴涨数倍的渊毒如同无数细小冰针，疯狂往衣袍缝隙、伤口裂口钻进去。伤口接触毒雾的刹那，立刻传来灼烧一般的剧痛，皮肉仿佛在被慢慢腐蚀。丹田之内本就不稳的金丹，猛地晃动一下，光晕再度暗淡少许。他能清晰感觉到，金丹根基正在被毒素缓慢消磨，这份损伤，日后想要修复，要耗费海量灵药，甚至有可能永远无法复原。
紧随其后，苏婉也弯腰钻了进来。她刚踏入裂隙，身子便微微一晃，脸色又惨白了几分。哪怕她运转残存真元护住周身经脉，渊毒依旧无孔不入，不断消耗她本就所剩无几的内息。她小臂一处磕碰出来的淤伤，皮肤已经泛起淡淡的灰黑，那是渊毒侵入血肉的征兆。
脚下地面凹凸不平，遍布湿滑的碎石与黏滑的黑色毒苔。苏婉脚下一滑，身子不由自主向着侧面歪倒，脚下就是锋利凸起的石棱，若是撞上去，骨头都可能直接折断。千钧一发之际，秦墨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发力将她拽稳。
指尖相触，能感受到她手腕肌肤冰凉，指尖同样带着中毒之后的阴冷。
“多谢。”苏婉气息微促，低声吐出二字。黑暗之中看不清神色，语气却少了几分平日的疏离。
秦墨轻轻松开手，只是微微点头，不敢多言语，怕出声引来未知的危险。
二人不敢发出半点声响，贴着冰冷潮湿的岩壁缓慢前行。岩壁之上不断有污水缓缓滴落，水珠落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刺痒，沾染到破损伤口，更是疼得人牙关紧咬。
前行数十丈，笼罩二人的隐匿符箓终于到了极限。一层灰光骤然溃散，化作点点微光消散在毒雾里面。
最后的气息遮掩手段，就此耗尽。
没有符箓庇护，周遭的渊毒再无阻拦，疯狂朝二人身上涌来。秦墨浑身经脉骤然刺痛，渊毒再一次大肆侵入，丹田金丹一阵动荡，喉间腥甜翻涌，一口鲜血险些喷吐出来。他死死咬紧牙关，硬生生咽了回去，鲜血的气息若是散开，在这密闭的地下空间，会变得格外醒目。
苏婉的状态同样糟糕。她抬手取出一张防御符箓，指尖灵力一点，符箓瞬间点燃，一层淡金色光罩撑开，将两人笼罩在内。
金色光罩刚一成型，四周滚滚毒雾便如同潮水一般撞击上来，光罩表面瞬间布满大片黑色斑驳，符箓的力量飞速消耗。
“这是最后一张防御符箓。”苏婉气息有些不稳，目光深处藏着一丝隐晦顾虑。如今底牌用尽，她只能依附秦墨才能活下去，可她心中也免不了暗自思忖，若是遇上生死关头，秦墨会不会优先保全自己，舍弃掉她。
秦墨何尝看不出她心中的提防，心中同样留了几分戒心。二人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却并非全然信任。可方才伸手相救那一下，是本心使然。绝境之中，便是算计万千，也偶尔会有一瞬不去权衡利弊的瞬间。
“撑不了半刻钟。符箓一破，我们就只能全凭肉身硬抗渊毒。”苏婉低声补充道。
秦墨心中清楚眼下的处境有多窘迫。裂隙入口之外，裴晟坐镇，傀儡已经进入迷宫搜捕，身后堵死退路；身前是纵横交错的未知地下迷宫，遍地剧毒；自身伤势深重，毒素不断侵蚀金丹根基；苏婉的保命底牌也已经快要全部耗尽。
就算能够躲开傀儡的搜捕，若是找不到一处可以暂时避毒调息的落脚点，二人也会慢慢被渊毒耗死在这里。
就在此时，旁边一条侧方岔道之内，先有一股淡淡的腥腐浊气顺着毒风飘了过来，地面落下几片细碎的虫类甲壳碎屑。紧接着，一阵细碎的爬动声响响起。沙沙沙的声音由远及近，在死寂的地下裂隙之中格外清晰。
有东西过来了。
秦墨当即抬手，一把将苏婉拽到自己身后，用自己负伤的身躯替她挡下岔道方向可能袭来的冲击。另一只手紧紧攥住那块锋利碎石，全身仅剩的真元尽数提到掌心，目光死死盯住那条漆黑岔道。胸口灵田玉佩的幽光忽明忽暗，每一次跳动，都隐隐引动远处传来几缕傀儡搜寻的微弱波动。
黑暗之中，岔道深处，一双双泛着幽绿的光点，正在缓缓靠近。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