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异变

  天还没亮透,陈默就醒了。

  他坐起身,腿上的肌肉已经不酸了。脚趾边缘的冻伤结了痂,深紫色的痂壳底下新肉在长,一阵一阵地痒。

  旧衣叠好,放在枕边,陈默起身推开门。

  外面的天是深蓝色的。东边刚泛起一线白,风从北面冰原上刮过来,干燥清冽,带着旷野的空旷味道。

  他沿着石路往广场走。零星几个弟子在扫地,扫帚擦过石板的声音在晨风里格外清楚。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默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

  广场中央,一片圆形石板地,直径约有百步,被踩得光滑发亮。边缘砌着一圈半人高的石栏。正对大殿的方向有一座石台,台上刻着阵法纹路,微微散发光亮。

  广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约莫四五十个,年纪都在十六七岁。三五成群地站着,有人穿锦缎长袍,袖口绣着暗纹,腰间挂着成色极好的玉佩。有人穿细密棉麻,料子挺括,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穿得起的。也有穿得素净些的,衣领袖口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一处毛边。

  陈默穿着一身粗布衣走进来的时候,前排有人回头看了一眼,侧过头和旁边的同伴轻声说了句什么。同伴也回过头来,嘴角动了动。

  陈默走到广场边缘,站定。

  人越来越多。石阶上陆续有脚步声传来,夹杂着低低的交谈声,有几个锦衣少年从陈默身边经过,其中一人差点撞到他的肩膀,侧头看了一眼,目光在他那身粗布衣上停了半拍,移开,继续和同伴说笑。

  “听说今年有个走石阶上来的。”人群里有人压着声音说。

  “石阶?那条石阶?”

  “真的假的?”

  “昨晚被抬上去的。”

  “抬上来的还来参加考核?”

  “谁知道呢。”

  陈默听着这些话从身边飘过去。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呼吸很稳。

  天色越来越亮。东边的光从白色变成淡金,照在广场石板上,把那些阵法映得发亮。人群里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石台上,昨天那个老者缓步走了上去。

  须发半白,一身灰袍,他在石台上站定,扫了一眼广场上的考生,目光在陈默的方向停了一瞬。

  “老朽道号静一,临雪宗传功堂执事长老。今日入门考核,由老朽主持。”

  他声音不大,但广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在考核开始之前,有几句话先说在前头。”

  静一长老负手而立,语气不急不缓。

  “临雪宗立在傲寒峰峰顶,开山至今已有八百年。青云州北境这一带,大小宗门不下数十,临雪宗排在前三。出了北境,或许还有人不知道傲寒山有多高,但不会不知道临雪宗这个名字。”

  “宗内分四堂。传功堂,掌功法传授与弟子考核。执法堂,掌宗门戒律。炼丹堂,掌丹药炼制与灵材栽培。炼器堂,掌兵器铸造与法器炼制。”

  他每报一个堂名,便用手指往广场不同的方向虚点一下。

  “四堂各司其职。无论你们将来想走哪条路,临雪宗都有对应的功法和资源。剑修、丹修、阵修、符修,各有一条路。功法楼里存着八百年历代先师留下的心血,只要你们有本事拿,宗门不会拦着。”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资源是有限的。灵气充沛的洞府、年份足的灵药、上等的丹药和法器,都要靠自己争。天赋再高,不去争,也分不到你头上。在这里,天上不落馅饼,只落雪。”

  广场上更安静了。有几个原本面露傲色的子弟,表情收了收。

  静一长老看着他们,语气稍缓。

  “修仙这条路,长得很。你们测出来的灵根品级,只是一个起点。品级高的,别以为自己稳了。品级低的,也别以为自己完了。老朽当年入门的时候,灵根也不过中品偏下。在这傲寒山上修了三百年,现在站在这儿,看着你们。”

  他把手里的名册展开。

  “闲话就到这里。今日考核共分三关。第一关测天资,检验灵根,不淘汰。第二关问心,以幻阵牵引心中执念,不淘汰。第三关承压,以灵压测试意志,撑不住的自行退出,撑到最后的通过。三关过后,留在场上的人,就是临雪宗的弟子。”

  他低头看了眼名册,报出第一个名字。

  “方宇。”

  人群前排走出来一个少年。十六七岁,身形修长,肩背挺直。穿一身藏青色锦袍,料子在晨光下泛着细密的暗纹,腰间系一条银丝云纹带,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玉质通透,隐隐泛着温润的光。他的长相端正,眉眼间带着一股不刻意的傲气。

  他走到石台前,步伐从容,将手放入阵眼。

  阵法运转,亮起微光。几息之间,他身后浮现出一道灵根虚影。

  纯白色。色泽温润如脂玉,光亮几乎盖过了东边刚升起来的日光。灵根形态匀称,从根部到末梢渐次收窄,线条流畅,像一根精雕过的玉柱。虚影浮现之后纹丝不动,稳得像生了根。

  广场上响起低低的赞叹声。

  “方家的,怪不得。”

  “上品跑不了。”

  方宇将手从阵眼中抽出,灵根虚影消散。他转身走回队列,经过几个考生身边时,那几人主动让开了一条路。他站回前排原来的位置,嘴角微微上扬。

  玄真提笔在名册上记了一笔,语气平淡。

  “上品。碧落城方家的?”

  方宇微微点头:“是。”

  “下一个。”

  接下来的考生依次上前。

  有人灵根亮得刺眼,品级报出来是“上品”,周围一片低呼。有人灵根暗淡发灰,报出“下品”时周围安静了一瞬,那人低着头走回队列,脚步很沉。有人紧张得手都在抖,把手放入阵眼时深深吸了一口气,等灵根浮现,看到颜色还算亮,才松了一口气,转身时拍了拍胸口。

  “林月。”

  一个少女走上石台。她穿一身素青色长裙,料子不算差,在满场锦衣华服里显得素净。没有佩玉,没有挂饰,头发用一根青色发带简单束着。五官清秀,眉眼之间神色疏淡,周围的热闹像是跟她隔了一层纱。

  她将手放入阵眼。片刻之后,身后浮现出一道纯白色灵根虚影。光亮中等偏上,不算耀眼,色泽干净,没有一丝杂色。

  玄真看了一眼。

  “中上品。”

  林月收回手,灵根虚影消散。她转身走回队列,路过人群时,目光和陈默交汇了一瞬。她站得靠后,离那些锦衣子弟有一段距离,只比陈默靠前几排。她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没有好奇也没有审视。

  陈默没有在意。他看着石台,看着那些人的灵根一个接一个浮现。所有人都是白色。深浅不同,有的白得耀眼,有的白得温润,有的白得发灰。

  “下一个。”

  陈默从最后排走了出来。

  他走到石台前的时候,广场上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后排有人低声说了句“这就是那个爬石阶的”。前排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方宇回过头来,目光在他那身粗布衣上扫了一下,嘴角挂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嘲弄。

  陈默将手放入阵眼。

  阵法运转。灵力从掌心涌入,一股凉意贴着骨头往上爬,从手腕到前臂,从前臂到肩膀。丹田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牵动了,很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身后的灵根虚影浮现。

  枯黄色。暗淡无光。像一把干枯了很久的稻草,缩在那里,死气沉沉。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笑了。

  短促的、压不住的嗤笑,从人群里漏出来,一声,两声,三四声。有人在摇头,有人低声跟同伴说着什么,有人已经移开了目光。

  林月没有笑。她站在后排,脸上没有表情。她的目光落在那道枯黄的灵根上,有些疑惑。

  静一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那道灵根虚影,提起笔。

  陈默站在原地,手掌还放在阵眼里。他看着自己那道枯黄的灵根虚影浮在身后,像一根晒了三个夏天的稻草。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为什么。”

  声音很轻,没有人听见。

  “凭什么。”

  这一句更轻。声音在颤。手在抖,从胸腔底下翻上来的那种抖,从骨头缝里往外涌。肩膀绷得死紧,整个人立在石台前,像一根被压弯了又死死撑住的竹竿。

  凭什么。他走过那条石阶。他在风雪里走到了最后。他差点冻死在上面。他听见母亲的声音让他回去,他没有放弃。他拼命爬到了这里,站在这里。然后给他看这个。

  陈默瞳孔骤然收缩。心脏仿佛被人一把攥住,狠狠一拧。耳朵里嗡嗡作响。

  此时异变突起,陈默身后,那道枯黄的灵根虚影变了。

  似是感受到了陈默的情绪,枯黄的颜色从根部开始褪去。一点红渗出来,像针尖刺破指尖时冒出来的第一滴血。红色沿着灵根的脉络往上爬,从根部爬到中部,从中部爬到末梢,像水流过干涸的河床。灵根开始微微颤动。

  红色浸透了整道灵根。鲜红色,像刚从心口里淌出来的血。

  灵根开始跳动。像心脏那样的跳动,一下,一下,节奏越来越快。

  然后它开始暴涨。

  别人的灵根虚影,长短不过半掌。他的灵根在胀大。一倍。两倍。三倍。大到旁人三倍有余。那道红色的灵根悬在他身后,把周围几个人的脸都映上了暗红色的光。

  灵根表面开始凝结出结晶。从内部长出来的,一层一层往外翻。不规则的棱角从红色的灵根上刺出来,结晶越聚越多,交错着生长,沿着灵根上下蔓延。

  那是一把剑的形状。

  鲜红色的剑。剑身窄而薄,剑脊笔直。剑刃的棱线锋利得像是能割开落在上面的目光。剑尖微微上扬,悬在他身后,一动不动。陈默看着眼前蜕变的灵根,皱起眉头,连他自己也没搞清楚状况。

  广场上彻底安静了。

  前排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后排有人踮起脚往前看,只看到一片红光。

  “那是什么东西……”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语气里更多的是困惑。

  “怎么跟我们的不一样?”旁边另一个人皱着眉,低声问同伴。同伴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陈默身后那把红色的剑,嘴微微张着。

  “这是怎么回事?”

  人群中,方宇低语。他脸上那股嘲弄消失了。他盯着陈默身后那把红色剑形灵根,眼珠子一动不动。嘴唇抿紧了,下巴的线条绷着。

  林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还是那副疏淡的表情,不过看向陈默的眼神变了。

  静一长老站在石台旁边,原本半垂的眼睁开了。他盯着那道虚影,眉头皱了起来。他主持入门考核几十年,见过上品,见过下品,见过亮得刺眼的和暗得几乎看不见的。红色,他没见过。剑的形状,他也没见过。

  他侧过头,跟站在身侧的一个灰衣弟子低声说了几句话。那弟子听完,脸上闪过一丝惊疑,随即点了一下头,转身匆匆往最高那座大殿的方向去了。

  静一长老转回头。他没有立刻报出结果。他站在石台边,沉默了片刻。风从广场上刮过去,把他衣袍的下摆吹得微微晃动。

  “……异品。待定。”

  声音比之前慢了半拍,像每个字都在舌尖上掂了一下才放下来。

  陈默把手从阵眼中抽出来。灵根虚影消散。那把红色的剑在空气中停了一瞬——剑尖、剑脊、剑刃的棱线,一层一层地淡去。

  他转身往回走。

  队列里没有人说话。刚才那些笑过他的人,都避开了他的目光。有人在偷偷打量他,他走过的时候,那人又赶紧把眼珠子挪开。方宇没有看他,转回去了,站得笔直,后颈上有一根筋在微微地跳。林月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陈默站回原来的位置,广场最边缘的地方。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的石板。

  静一长老收回目光,把笔落在名册上,写了几笔。合上名册,抬起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第一关结束。第二关,问心。”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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