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时,陈默去了功法楼。
上午的三千剑劈完,他把铁剑靠在墙角,用袖子蹭了一把脸上的汗。孟修从他身边经过,看了一眼他手里那柄又添了新缺口的铁剑,说了句“下午自己加练可以,别把剑劈断了,换剑要走流程”。陈默点头,等孟修走远,把剑在手里掂了掂,往功法楼走去。
功法楼在广场东侧,三层石楼,灰墙灰瓦。门开得很窄,只容两人并肩,门楣上刻着三个字,功法楼。字迹已经被风雪磨得浅了。
林月已经到了。她站在门口的石阶下,手里捏着一本薄薄的册子,踮着脚往练武场的方向张望。看见陈默从石路上拐出来,她抬起手朝他挥了挥。青色发带被风吹得飘起来,她把发带尾巴从嘴角拨开,往后退了两步让出门口的位置。
“你练完了?我还以为你劈剑劈睡着了。”她上下看了他一眼,随即歪了歪头,“脸上还有汗,你好歹擦一下。”
陈默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手背上沾了一道灰印子。“我来晚了吗?”
“没有,是我来早了。”她转身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今天劈了多少剑?”
“三千。”
林月在门槛上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上翘了翘。“你真劈三千剑,我还以为孟修师兄就是说说。”
陈默认真的点了点头。林月摇了摇头继续往楼里走,裙摆从门槛上拖过去,带起一小片细细的灰尘。
功法楼一层是个敞阔的大厅,四壁全是书架,架子上密密麻麻排着功法册子和各类杂书,空气里有一股旧纸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几个年长的弟子在书架前翻找功法,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两人一眼,又低下头去。
林月领着陈默绕过几排书架,走到最靠里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一扇小窗,窗台上放着两盆不知谁养的枯了半截的草。窗下有两张旧蒲团。
“就这儿,”她在其中一张蒲团上坐下来,把裙子拢了拢,“我这两天没课的时候就自己来这儿待着,没人抢位置。”
陈默在她对面的蒲团上坐下来。铁剑搁在膝上,剑尖搭在地上,磕出一声轻响。
“你把剑放旁边,我又不是要跟你打。”林月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点好笑的意思。她把册子摊开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册子里全是手抄的字迹,墨迹有新有旧,旁边画着歪歪扭扭的示意图。
“你们剑脉第一周教了引气入体没有?”
“教了。”陈默说,“师兄发了一本册子,昨晚看了几页。还没整明白。”
“那我重头教你?”
陈默想了想,点头。
“你现在需要的是能主动调动灵力,让它在经脉里转起来。”她把册子翻到画了好几张图的那一页,指给他看,“先闭上眼睛,把注意力放在丹田上。找到你自己的灵力在哪里,长什么样,怎么跳的。先找到它,再调动它。口诀只有八个字——意在气先,气随意转。”
陈默闭上眼睛感受。
丹田里有团微弱的灵力。很小的一团,在丹田深处轻轻跳动。他试着用意念去碰它,发现碰不到。那团灵力滑得像泥鳅,钻过去又从另一边溜出来。他闭着眼皱了皱眉。第三次,意念终于搭上了灵力的尾巴。丹田轻轻一震。
那团灵力被拉了一下,散成几缕细细的游丝,从丹田里流出来,沿着经脉往手臂方向慢慢走。
就在这时,那几缕灵力流过了丹田深处悬着的红色剑形灵根。一股针刺般的痛感从丹田炸开,沿着经脉往上蹿。他的身体轻轻一颤,呼吸顿了一下。
“怎么了?”林月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
陈默睁开眼睛。灵力散了,痛感也散了。“没事。你在调动灵力的时候,会不会疼?”
“疼?”林月愣了一下,“不会啊。就是热的,有时候有点涨。哪个法脉的调动灵力会疼?”她往前凑了凑,眼神变得认真起来,“是不是你那天突破的时候经脉受伤了还没好?”
陈默想了想。“可能不是经脉的问题。灵力经过灵根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搅了一下。”
林月盯着他看了几秒。她没有追问灵根的事,只是把册子翻到另一页,指着上面一条标注出来的经脉图:“下次灵力到灵根的时候,别硬推,让它顺着灵根的边缘走。就是绕过去。我师姐说,灵力不是非要从灵根正中间过,绕着走也行。虽然速度会慢一点,但总比疼好。”
陈默点头,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让灵力直接碾过灵根,而是贴着灵根的边缘绕了小半圈。痛感没有消失,但钝了些。灵力沿着经脉往上走,热意从丹田一直流淌到手臂,再流回丹田。一小圈,又一小圈。
他睁开眼睛。林月还在看他,见他没什么不对的反应,才坐回去。“怎么样?”
“……绕过去好一点。”
陈默顿了顿,把手里那本册子合上,看着林月。窗外的光打在她肩膀上,把她青色发带的影子投在蒲团边上。他张了张嘴,话在舌尖上顿了一下,然后说出来。
“林月。”
“嗯?”
“谢谢你。”
她说得很轻,语气和他平时说话一样平淡。但林月认识他几天了,知道这个人话少。越是这样的人,道谢的时候越不是在说客套话。
她靠在墙上,把蒲团转了个方向,让自己对着窗户,侧脸映在午后的光里。
“谢什么。我那天在承压的时候差点撑不住,法器碎了,腿一软就跪下去了。然后我看到你,满脸是血,站都站不稳了,还在那儿站着。”她把发带尾巴绕在指尖,目光落在窗台上那两盆枯了半截的草上,“后来我就想,这个人连护身法器都没有,他凭什么还能站着。所以你要是连灵力都感知不了,那不是太亏了。”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自己手掌上那四道已经结了痂的月牙形印子,然后把手放下来。
“你从碧落城来的?”陈默问。
“嗯。碧落城林家。在城里不算什么大门大户,我爹开了两间铺子,卖布匹的。”她把发带从指尖松开,让它自己卷回去,“宗里那些人,方宇他们,都是碧落城数得上号的人家。方家光铺面就占了半条街。我之前没跟他们打过交道,只知道名字。进宗之后他们也不怎么跟旁支的子弟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陈默:“你呢?你说你是从西北一个村子里来的。那村子叫什么?”
“福禄村。”陈默说,“很小,几十户人家。周围全是山。”
“你家里人还在那边吗?”
陈默顿了一下。声音很平。“我娘不在了。”
林月没有说话。阳光照在她侧脸上,把她眼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只是安静地坐了片刻,然后把蒲团转了过来。
“那你爹呢?”
“征兵役之后就没回来。我记事起就没见过他。”
林月点了点头,没有往下追问。她把脚收回来,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我爹一开始不同意我来临雪宗。他说修仙太苦,女孩子家不该吃这种苦。我娘倒没说什么,就给我收拾了几件衣裳。后来我自己偷偷报了名,被选上了,我爹气得好几天没跟我说话。”
她歪头看着他。“你怎么来临雪宗的?”
“走过来的。”
“我问的不只是这个。”
陈默把铁剑拿起来,放在膝上。剑身上又多了一道新缺口,是上午劈剑时磕在石台边上留的。他用指尖摸了摸那道口子。
“我们村里有个大户人家的少爷,叫刘文东。听说灵根好,一年前就被乐天宗收为弟子,我娘在他家洗衣服做工,有一天污水不小心泼在他身上,他让人把她打死了。”
他说得很慢,语气和平时说“劈了三千剑”没有区别。但他握剑的手收得很紧,指节发白。
林月的笑意散了。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轻声说道“所以你来了这里。”
她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坐正了。窗外那两盆枯草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枯叶蹭在窗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安静了片刻,她站起来,把裙子拍了拍,把册子卷起来塞进袖子里。
“今天就到这儿。回去多试试,别练过头,疼的话就停。”她又歪头看了他一眼,补了一句,“明天午时还是这儿,我师姐教了我怎么用灵力催动植物生长,你要不要也来试试?”
“那是法脉的课。”
“又不是不能教。”林月甩下一句话,转身走了。裙摆和青色发带一前一后消失在书架后面,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默在蒲团上又坐了片刻。窗外的阳光正好,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浮动。他把剑提起来,起身走出功法楼。
回到住处,天色尚早。
陈默在床边坐下来。房间很小,除了床和桌之外只容一个人转身。他把铁剑靠在床头,脱下外衣叠好放在枕边,旧衣裳洗得发了白,袖口的补丁还是母亲缝的那个,针脚密密地排着。他看了一眼,然后移开目光。
盘腿,闭眼。
林月说先感知灵力再动它。他已经能做到这一步了。但他不满足于感知。他想试试把一整圈小周天完整地走完。
丹田轻轻一震,灵力顺着经脉流出来,贴着灵根的边缘小心地绕过去。熟悉的刺痛从丹田深处蔓延到腹部,又沿着脊柱往上升。
第一圈走完了。然后是第二圈。第三圈。
到第四圈的时候,灵力转回丹田,触动了灵根,是直直撞上去。红色剑形灵根猛地一颤,像被人拨动的琴弦。紧接着丹田开始疯狂旋转,是它自己转起来的。和问心幻境里那次如出一辙。
周围的灵气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拽住了。从门窗的缝隙里灌进来,从墙壁的砖缝里渗进来,从屋顶的瓦片底下钻进来,四周的灵气,像找到了一个唯一的入口,往他身体里灌。
灵气钻进经脉,流过红色灵根。然后它们变了。不是被转化,是被绞碎——灵根像一把高速旋转的剑,把所有流经它的灵气绞成细碎的剑芒。剑芒顺着经脉往全身涌去,每一缕都像一把极小的剑,在经脉里穿行、切割、研磨。
陈默的身体弓了一下。疼。钝刀刮骨,剑尖划脉。额头在几息之间被冷汗浸透,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膝盖上。嘴唇在发抖,牙关咬得咯吱响,下唇被咬破,血和汗混在一起。手背上的青筋全暴了起来。
剑芒流过每一条经脉。痛归痛,但他能感觉到痛过之后的那种清晰。那些细碎的剑芒一路冲刷着经脉内壁,不像是在破坏,更像是打磨。就像他劈砍时会磨破手掌,磨破过的地方长出茧子,比原来更韧。经脉壁在剑芒的反复切割下,先是被撕出细小的裂隙,然后灵力灌注进去填满那些裂隙,再撕开,再填满。每裂开一次,经脉就拓宽一丝。每填满一次,经脉就韧上一分。
丹田也是一样。红色灵根每震动一次,丹田壁就被撞出一片细密的裂纹,然后灵力涌过来修补。补过的地方比原来更厚,更稳,能容纳更多的灵力。这就像他劈剑,三千剑劈完,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但第二天再劈,同样数量的剑已经没有那么难了。
这具身体正在被反复打碎,又反复重塑。每碎一次,下一次就更难碎。每疼一次,下一次就更耐疼。
更重要的是快。
别人的灵力是温热水流,沿着经脉慢慢浸润。他的灵力是剑气,是剑芒,是千万把细碎的小刀。这道剑气灵力从丹田奔涌而出,一路劈开经脉中的所有阻碍。那些淤塞的、狭窄的、弯曲的地方,普通灵力需要反复浸润才能慢慢扩开,剑气直接劈过去,当场就通了。
痛是痛的,但通也是真的通了。林月运转一圈小周天需要一炷香,他一盏茶的功夫就转了两圈。不是他比林月厉害,是他的灵力本身就带着切割和冲击的特性。这就像别人拿着凿子一点一点挖河道,他这边是直接把水灌进去,水里有刀,边流边挖。
这种修炼方式,旁人学不来。不是因为旁人不够努力,是因为旁人没有他那把悬在丹田里的红色剑。他天生就该修炼。
红色灵根还在转。剑芒流遍全身经脉,又带着满身的刺痛转回丹田。一圈。两圈。三圈。小周天完整地走下来。他不记得是第几圈了,只记得每一圈都比上一圈痛得更深,却也更顺。经脉在剑芒的反复冲刷下越走越宽,灵力流转的速度越来越快。
不知过了多久。丹田深处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松动。像一根被拧到底的螺丝又往里转了小半圈。炼气一层到二层之间的那道关卡,在层层剑气的反复冲击下,正在松动。隐隐有突破的迹象。
陈默没有继续冲。他慢慢放缓了灵力运转的速度,让丹田逐渐平息下来。红色灵根停止了高速旋转,沉回丹田深处。灵气不再涌入,剑芒也渐渐消散。身体里那股横冲直撞的力量安静了,沉入四肢百骸。
他睁开眼睛。
窗外已是深夜。冰原上的风吹着窗户,木框轻轻震动,发出低低的嗡鸣。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掌上全是汗,还在微微发抖。虎口上的茧子被汗泡软了,边缘发白。他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然后慢慢握成拳。
体内的灵力比之前清晰了很多。那股气不再是一团将灭未灭的火,而是一道涓涓细流,从丹田出发顺着经脉缓缓流淌到指尖。灵力的性质也不同。
别人的灵力是温热绵软的一团,他的是冷的,锋利的,像被冻过的剑刃。这股剑气灵力安静地伏在经脉里,但只要他意念一动,它就立刻清醒过来,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猎犬。
炼气一层到二层之间那道关卡松动了。还没突破,但已经近了。他估计再用一次功,就能摸到二层的门槛。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石壁上的纹路在黑暗中模糊不清。身体还在隐隐作痛,经脉里残留的刺痛像潮水退去后的沙滩,一阵一阵地泛着余波。这点余波他几乎感觉不到了。石阶上的冻伤、承压时被挤压的骨头、幻境里跪在母亲面前的绝望,那些疼教会了他一件事。痛不是敌人,痛是磨刀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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