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剑尖停在茉莉喉前一寸。
铁剑上的红色剑芒正在消退,像潮水从沙滩上退去,一层一层地暗下去。他的眼睛恢复了黑色,瞳孔深处的红光彻底消散。擂台上很安静,台下也很安静。
茉莉的后背贴着防护阵纹,胸口剧烈起伏。她低头看了一眼抵在自己喉前的剑尖,又抬起头看着陈默。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陈默的剑先掉了。铁剑从他手里滑落,磕在石板上。他整个人往前栽倒。
茉莉伸手去扶,有人比她更快。
林月翻过擂台边缘的石栏,几乎是扑到陈默身边,在他倒地之前接住了他。他的后背重重压在她手臂上,她的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眉头皱了一下,没有松手,把他往自己怀里拢了拢。他的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呼吸很浅,体温透过浸透血的衣袍传过来。林月一只手扶着他的后脑,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背,手在抖。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茉莉。
眼眶是红的,眼泪在打转,咬着下唇强忍住,那张向来甜净的脸上此刻的表情明确表达着一个意思——你把他打成了这样。
茉莉后退了半步。筑基期的古剑阁弟子,被一个法脉小姑娘盯得心虚了。
“他没事,”茉莉把暗红长剑收回鞘中,往后又退了半步,“都是皮外伤,灵力透支,昏过去而已。我留手了。”林月没有回话,茉莉又退了半步,把剑挂在腰间,转过身,走得很快,高马尾在人群里晃了几下就没了。
方宇翻过石栏,蹲下来看了看陈默的伤势。衣袍被割开七八道口子,左臂上那道三寸长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右腿外侧的裤子被血浸透了。他伸手探了一下陈默的颈脉,跳得很有力。“死不了。”他站起来,往台下喊了一嗓子,“来两个人,抬去丹药堂。”
寂静被这道喊声撕开了一道口子。然后掌声响了。不是零散的,是整片整片地炸开,新弟子的队列、内门弟子的席位、连擂台边上站着的灰衣师兄们都在拍手。有人在叫好,有人把剑鞘敲得梆梆响。陈默的名字从各处冒出来,混在掌声里,被风卷着在广场上空打转。
方宇和林月一起把人抬上了担架。两个灰衣弟子接过担架,往丹药堂的方向快步走去。林月跟在担架后面,青色发带在人群里一荡一荡。方宇落后半步跟着,走出一段路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擂台上的铁剑,剑还躺在那滩血迹旁边。他折回去把剑捡起来,用袖子把剑身上的血擦干净,提着两柄剑追了上去。
茉莉推开古剑阁的大门。
古剑阁不在大殿里,在傲寒峰东侧的一处独立峰崖上。阁楼三层,背靠绝壁,面向冰原。
阁内的陈设很简单——几张石椅,一面剑架,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剑心通明”。剑架上摆着三柄剑,剑鞘各不相同,左手那柄通体墨黑,右手那柄剑鞘上刻满了细密的金色纹路,中间的剑架上空着。
剑架前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身上穿着灰白剑袍,腰间挂着一柄没有剑穗的长剑。身形不算魁梧,但往那里一站就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他是古剑阁的阁主,道号剑钧。
茉莉进门,抱拳。“阁主。”
“说。”剑钧没有转身,还在看墙上的字。
“今天新弟子比武,我上台和一个新入门的弟子打了一场。”
剑钧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一下。“筑基期欺负新弟子,你倒是好意思回来跟我说。”
“我没赢。”茉莉抬头看着他的背影。
剑钧的手指停了。他转过身来,眉头微皱。茉莉把袖子往上一捋,露出手臂上几道还在泛红的剑痕,虎口上那道血口子刚结痂,一握拳又裂开了,渗出一点血珠。“炼气七层。打架不要命,拿自己当铁坯子往剑上撞。”
“炼气的,把你逼成这样?”
“最后一剑我挡不住。他的剑气有问题。”
剑钧看着她。
“他的灵力自带剑芒。不是练出来的,是灵根自带的。红色的灵根,剑形。”
剑钧沉默了几息,然后走到剑架前,把那柄墨黑色的剑取下来,抽出半截剑身看了一眼,又插了回去。“人呢?”
“丹药堂。灵力透支,皮外伤,昏了。”茉莉把袖子放下来,“阁主,这个人得进古剑阁,我要。”
陈默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还是那个站在石阶上的少年,风雪很大,石阶很陡,看不见尽头。他一直在往上走,腿很沉,呼吸很痛,但他没有停。然后母亲出现了,坐在石阶边上,手粗糙,身后是亮白的天空,看不清脸,但知道她在笑。他想走过去,脚动不了。她说默儿别急,娘在这儿。他伸手去够,差一点,差一点。然后石阶碎了,他往下坠,坠了很久,有人接住了他。
不是母亲。是一个青色发带被风吹得飘起来的女孩。
他睁开眼睛,闻到一股药味。天花板是木头的,房梁上挂着一盏油灯,灯光很暗。偏过头,第一个看见的是林月。她趴在床边睡着了,半边脸压在手臂上,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匀。头发散了几缕在脸颊上,青色发带歪到一边,发尾垂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指离他的手只有半寸,差一点就碰上了。他没有动,怕吵醒她。
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分辨不清是清晨还是傍晚。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然后是手腕,然后是手臂。左臂上那道三寸长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缠着干净的纱布,透出淡淡的药膏味。右腿外侧的伤口也处理过了,换了干净的裤子。灵力在经脉里安静地流淌,比之前更充沛,炼气七层的根基已经稳定了。
他偏过头往另一边看。方宇坐在门边的椅子上,背靠着墙,双手抱在胸前,下巴一点一点地在打瞌睡。腿上横着两柄剑——一柄是陈默的铁剑,一柄是他自己那柄镶银丝的长剑。擦得干干净净,剑鞘上的血迹都擦掉了。
陈默看了一会儿他们,然后轻轻地把手从林月的手指旁边移开,撑着床板坐起来。床板吱呀一声响。林月猛地抬起头,眼睛还迷糊着,看到陈默坐在床上,愣了一下。然后她抬起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捶了一下。
“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哑。
“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方宇在门口接了话。他靠在椅背上,眼睛还闭着。“昨天早上被抬进来的。丹药堂的师姐说你灵力透支,外伤七处,失血不少。能醒这么快,也就是你了。”
陈默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那四道月牙形旧印子上又添了新茧,握剑的指节粗了一圈。“茉莉师姐呢?”
方宇睁开眼睛。“你还叫她师姐?她把你打成这样。”
“本来就是我自己接的。”
林月抬起头,眼神里有点不高兴。“你还说。”
方宇适时补充了一句:“她也来看过你。昨天傍晚来的,带了一瓶丹药,说是古剑阁的疗伤药。”他顿了顿,“林月没让她进门。”
“她把你打成这样,我还给她好脸色?”林月把额前碎发拨开,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带着一股理直气壮的劲儿,“她就站在门口,把丹药递进来,说了句‘醒了告诉我’,就走了。”
方宇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关键是林月一句话都没说。就一直盯着茉莉看。茉莉先往左退了一步,又往右退了半步,然后就转身走了。被一个炼气期的新弟子盯得不敢进门,筑基期的脸都让她丢完了。”
林月瞪了他一眼。“我可什么也没说,我就是看着她而已。”
“你那眼神比我劈三千剑都管用。”方宇没再说什么。
陈默看了看林月,又看了看方宇。林月哼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我去叫师姐来给你换药。”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和擂台上接住他的时候一样。
林月推门出去。方宇靠在椅背上,把铁剑拿起来放在陈默床边。“擦干净了。剑刃上崩了三个小口,回头找炼器堂修一下。”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止步,“对了,你昏迷的时候静一长老来过了。”
陈默抬起头。
“他说古剑阁的阁主点了你的名。不用走内门考核流程,破格录入,伤势痊愈之后直接去古剑阁报到。”方宇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古剑阁已经多少年没破格收过新弟子了。你是第一个。”门关上了。
陈默坐在床上,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手掌。虎口上那道裂开的旧伤已经结了痂,掌心里那四道月牙形印子褪成了淡白色。他慢慢把手指收拢,握成拳。石阶上那个差点冻死的凡人,现在是临雪宗的弟子了。古剑阁。最好的功法在那里,最利的剑也在那里。他松开拳头,把手放下来。还不够。他只是拿到了去往那里的资格。刘文东在乐天宗,北境第二,刘文东比他早修行了一年。他得追上去。更快地追上去。
第三日,陈默走出丹药堂。方宇提着他的铁剑在门口等他,林月也来了。方宇把剑递给他,说在古剑阁那边小心点,别第一天就被人打趴下,丢剑脉的脸。陈默说不会。
林月把一个小布袋塞进他手里,里面是她新做的几枚木符。“法脉的东西,但你应该也能用。这枚是冰符,这枚是风符,这枚是火符,别弄混了。”陈默道了谢,把布袋收进怀里,和那片枯叶子放在一起。
古剑阁在傲寒峰东侧的一处独立峰崖上,穿过剑脉的练武场往东,过一道石桥,再沿着山壁上的栈道往上走。石桥架在两座峰崖之间,底下是万丈深渊,风从冰原上灌进来,吹得桥面微微晃动。陈默踏上石桥的时候,铁剑在腰间轻轻碰了一下大腿,他没有停顿。
古剑阁的阁楼背靠绝壁,面向冰原。三层石楼,灰墙灰瓦,楼前的空地上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灰白剑袍,面容清瘦,腰间挂着一柄没有剑穗的长剑。他站在那里,整个人的气势却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沉而稳。
陈默走到他面前,抱拳。“弟子陈默。”
剑钧看了他一眼,从头看到脚,从他腰间的铁剑看到他虎口上还没消的茧。“茉莉说你是个不要命的。”
陈默没有接话。
“你能接她十几剑,最后还反过来把她制住了。”他盯着陈默的眼睛,“不过她把你打成那样,应该也没收着。”
“茉莉师姐若不收着,我赢不了。”
剑钧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跟她说的一样,是个实诚人。”他转身往阁内走,“跟我来。从今天起,你就是古剑阁的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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