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剑宗议事殿。
李道然端坐在掌门主位上,表面稳如老狗,内心慌得一批。
客座上,天机阁阁主墨渊正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他。那眼神,像是一头被逼到悬崖边上的老狼。他身后的十二位长老排成扇形,个个面沉如水,气势全开。
大殿里的空气都快凝固了。
“李掌门,”墨渊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三天没喝水,“老夫今天来,只为一件事。”
“阁主请讲。”李道然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苏羽。”
就两个字。
李道然的心跳漏了一拍。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苏长老渡劫那日之后,”墨渊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击,“我天机阁的推演之术,就失灵了。”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压抑着某种快要溢出来的情绪:“阵盘乱转,卦象全崩,连最基本的吉凶都测不出来。我天机阁十二位长老联手推演,得到的结果是——”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念道:“‘结论一:天机紊乱。结论二:起因不明。结论三:建议等。’”
墨渊把纸拍在桌上。
“等?!”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我天机阁传承三千年!第一次给客人出的推演结果是‘建议等’!李掌门,你告诉我,怎么等?!”
李道然缩了缩脖子。他张了张嘴,正想说点什么场面话——
“苏长老到。”
殿门应声而开。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门口。
苏羽走进来。她今天穿的是备用道袍——前面几件都在之前做“灵气电离实验”的时候熏黑了。还没走进大殿中央,她就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怨念,浓度高得几乎能用仪器测出来。
她的视线扫过那十二位白胡子老头,在墨渊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转向李道然。
“掌门找我?”
李道然疯狂给她使眼色,意思是“麻烦来了你悠着点”。苏羽接收到了这个信号,然后完全没在意。
她转向墨渊,开门见山:“听我徒弟说,贵阁的推演系统出故障了?”
墨渊的脸皮抽了抽。
“不是故障,”他一字一顿,“是失灵。完全、彻底、从头到脚的失灵。”
“那不就是一个意思吗。”苏羽在客座主位坐下,随手端起茶,“说说看具体情况。”
她这态度让天机阁的长老们集体血压飙升。一个白胡子老头拍案而起:“苏长老!你可知我天机阁在修真界的地位?!三千年来——”
“打住。”苏羽抬起一只手,“现在不是谈历史的时候。你们遇到了问题,我来分析问题。要讲历史,等我开修真史选修课的时候你再报名。”
那老头噎住了。
墨渊抬手示意他坐下,自己深吸一口气,把怒气压下去。
“好,”他说,“既然苏长老愿意谈,老夫就说明白。三日前,老夫亲自为一位修士推演命数。那位修士的情况老夫了如指掌,按常理,推演不过盏茶功夫。但那一次——”
“结果呢?”苏羽问。
“结果是空白的。”墨渊的声音很低,“阵盘上的卦象一片混乱,九宫格里的数字自行跳动,好像有人在拨弄算筹。我加大灵力输入,重新推演,结果不但没清晰,反而更乱。”
他顿了顿:“那些数字跳到最后,阵盘炸了。这就是原因。”
殿内安静了几秒。
苏羽放下茶杯,表情认真了一些。
“九宫格里的数字自行跳动?”她问,“还记得数字吗?具体是多少?”
墨渊一愣。这问题来得有些意外。他皱眉回忆:“没记全。但有一组数字反复出现——三、一、四、一、五、九。”
“314159?”苏羽眉头一挑,“圆周率?”
墨渊看着她,脸上是一个大写的问号。
“圆周……什么?”
“圆周率。圆的周长除以直径,约等于3.14159。一个无理数。在自然界中出现得极为频繁——从星体轨道到贝壳螺旋,到处都有它。”苏羽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平静,但她端着茶的手停在了半空,“你的推演阵盘,不是坏掉了。它是算到了一个超出你认知范围的数字,然后你的系统没法处理就崩溃了。”
墨渊张了张嘴。
他花了好一会儿消化这句话,然后艰难地开口:“你是说,老夫的推演阵盘……算出了什么‘圆周率’?”
“不是算出了圆周率。”苏羽纠正,“是你的推演系统在进行运算的过程中,产生了这个数。但它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于是信息堵塞,溢出,最终导致整个系统崩溃。”
“这不可能!”之前那位白胡子老头再次拍案,“我天机阁的推演之术,感应的是天地大道!不是什么数!”
“天地大道也是数。”苏羽看了他一眼,“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推演之术能预测未来?”
“因为天道有常——”
“那‘常’是什么?规律。”苏羽打断他,“规律是可以被量化的。日月运行是周期,四季更替是周期,灵气的涨落也是周期。只要是周期,就能用数来描述。你们感应天道,本质上是在获取数据。而你们的推演过程,是数据处理的过程。数据量一旦超过你们处理能力的上限——”
她指了指墨渊胸口的位置。
“阵盘就炸了。”
殿内鸦雀无声。
天机阁十二位长老面面相觑,每个人都有一肚子话想说,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苏羽说的话,他们只听懂了开头的“天地大道也是数”,后面那一长串就完全不知所云了,但偏偏听起来逻辑自洽,让他们连反驳都不知道从哪里下嘴。
墨渊坐在那里没动。他的脸色很复杂。从愤怒,变成沉思,再到一种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做了三千年的天机阁主。三千年来,他从不知道推演之术的“原理”是什么。从来都是师父教、徒弟学,代代相传,没有人追问“为什么”。因为前辈们说,这是天道馈赠,不可深究。
可现在苏羽告诉他,这只是数据处理。
他很想说不信。
但阵盘确实炸了。
而这个女人,一眼就看出了他推演出来的数字——那个他至今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数字。
“苏长老,”墨渊的声音不知何时低了下去,“你是如何知道那个数字的?”
“因为它在自然界中到处都是。”苏羽又端起茶喝了一口,“如果我是你的推演阵盘,我也会算出这个数。因为你在推演命数的时候,本质上是在追踪因果链,而因果链的分支结构,天然就和圆周率相关。”
她顿了顿:“圆周率是一个无限不循环小数。小数位可以无限延续下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墨渊的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他摇了摇头。
“宇宙是无限不循环的。”苏羽说,“只要初始条件够复杂,后面的发展就永远不会出现完全相同的重复。所以你推演命数的时候,看到的从来不是‘命中注定’,而只是千百万种可能性中概率最高的那一种。”
她又喝了一口茶:“说白了,你这三千年的推演术,不过是在做一道复杂一点的概率统计题。”
“……”
墨渊的脸,这次彻底白了。
不是愤怒,不是不甘。
而是一种根深蒂固的世界观被人连根拔起,拿在太阳底下抖三抖的茫然。
客座后排角落,一个一直安静坐着的身影微微前倾。
无念将手中的茶盏放到一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低重复了一句:“概率统计题。”
他的嘴唇弯了弯。
他今天穿了一身素白僧袍,气质恬淡出尘,坐在天机阁众长老身后,像一泓清水混在一堆烧糊的粥里。从苏羽进门开始,他就一直在观察她。
观察她的眼神——清亮、犀利,说话的时候眼底始终带着一种审视,好像这个世界所有的东西,在她眼里都值得重新审视一遍。
观察她的语气——平静、笃定,不是那种“我想说服你”的急迫,而是“我陈述事实”的笃定。
这不是“修士”该有的气质。
修士讲道,是以身合道,融入天地万物。
而她讲道,是站在天地万物之外,居高临下地解剖。
像一个从更高的维度,俯视着苍玄界。
“苏长老,”无念忽然开口,声音温润如春风,“贫僧有一问。”
苏羽转头看向他。她对这个气质通透的年轻僧人印象还挺深——那天她炸了渡劫台之后,满殿的人都用看疯子的眼神看她,唯独这个人的眼底是好奇。
“请问。”
“长老方才说,推演命数不过是概率统计。”无念双手合十,“但佛门讲因果,有因必有果,果又成因,因果循环相续不断。若一切皆概率,因果何存?”
苏羽看了他几秒。
“因果论和概率论不矛盾。”她说,“因果讲的是相关性,概率讲的是确定性。比如说,你种下一颗种子,这是因。种子长成树,这是果。看起来是必然的因果对吧?”
无念点头。
“但如果我把种子放在没有阳光的地方呢?放在没有水的地方呢?或者天上掉了一块陨石刚好砸在幼苗上呢?”苏羽说,“因果链的每一个环节,都受到外部因素的影响。这些外部因素叠加在一起,就构成了概率。你推演的是因果,算出来的是概率——因为因果本身,就是统计规律。”
无念的眼睛亮了一下。
“原来如此。”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学生听完课后的那种回味,“长老是在说,因果即统计,统计即因果。非必然,乃概率。”
“对。”苏羽难得地露出一点赞赏,“理解得很快。”
无念双手合十,行了一礼:“受教。”
然后他退回去,重新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开始飞速记录。
苏羽瞥了一眼,看见那本册子封面上写着四个字——《论道笔记》。
她的注意力被吸引了一瞬。但她还没来得及多想,墨渊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苏长老。”
苏羽转回头。
墨渊站了起来。他身后的十二位长老不明所以,也跟着哗啦啦全站起来了。
“老夫,”墨渊深吸一口气,“想请长老与我天机阁比试一场。”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天机阁的长老们先炸了。
“阁主!”
“万万不可!我天机阁怎么能和一个——”
“闭嘴。”墨渊头也不回。
老头们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吞回去,脸色憋得跟猪肝似的。
墨渊直视苏羽,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不是恨,不是怒。
是执念。
一个修了三千年的老头,发现自己一辈子引以为傲的东西,都是“概率统计题”——这种冲击,可能只有亲身体会过才知道是什么滋味。
但墨渊毕竟是墨渊。
他没有崩溃。
他选择求证。
“苏长老说老夫的推演之术是数据处理,”墨渊说,“说老夫的卦象是统计规律。还说老夫的阵盘,算出了一个什么‘圆周率’。”
他向前走了一步。
“那么,我想亲眼看看——看看苏长老的‘数据处理’,究竟能算出什么来。”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苏羽。
“怎么比?”苏羽问。
墨渊目光扫过大殿,最后落在自己面前的茶盏上。
“以此茶盏为题。”他说,“老夫将它掷于地上,它会碎成多少块?碎片会飞到哪里?哪一片先落地?哪一片后落地?”
他顿了顿:“老夫会用天机推演术,在茶盏落地之前,写出以上所有答案。请苏长老,也在落地之前写出答案。”
“然后,”墨渊的手按在茶盏上,“以实物验证。”
苏羽看了看那茶盏,又看了看墨渊。
“好。”她说。
她答得太干脆,干脆得让墨渊心里咯噔了一下。
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墨渊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
天机推演术,三千年传承,以推演者灵力为引,感应天道流转,窥探万物运行轨迹。
墨渊的周身泛起淡淡金光。他的神识如蛛网般铺开,将那茶盏层层包裹。在他的感知里,时间开始变慢,茶盏的未来轨迹慢慢显现,如墨入水,洇开一片模糊的画面——
他“看见”了碎片。三块大的,两块小的。三块大碎片中,有一块飞得最远,有一块原地落下,有一块落在两者之间。
他嘴角微微翘起。
果然。他的推演术并没有失灵。上次阵盘爆炸,只是个意外。
墨渊睁开眼睛,开始落笔。
与此同时,苏羽也闭上了眼睛。
识海中,超级科研工作站启动。
【建模对象:青瓷茶盏(含茶水三分满)】
【材质分析:瓷土烧结,密度2.3g/cm³,脆性系数0.7……】
【变量输入:初始高度1.2米,重力加速度9.81m/s²(修正至苍玄界参数),地面材质青石,碰撞弹性模量……茶水阻尼系数……空气阻力忽略不计……】
【模型运算中……】
【运算完成。】
不到二十息。
苏羽睁开眼,拿起笔,开始在纸上写。
两人的笔几乎同时停下。
墨渊将纸递过去,李道然接过来念道:“碎片分五。三块大,两块小。三大碎片中,一块西飞最远,一块原地,一块半途而落。”
他话音刚落,天机阁的十二位长老齐齐发出松了口气的声音。李道然也松了口气——至少墨渊推演出来了,说明他的能力还在。
然后,苏羽把自己的答案递过去。
她的纸上,除了墨渊写的那些内容之外,还有一些密密麻麻的东西。
碎片总数:6块(非5块)。
最大碎片:西飞2.47米,落点偏移角23.6°。
微碎片:预计产生3-5片,肉眼难辨。
最小碎片落点:初始落点东偏北0.31米处。
全部落地时间:1.73秒(最大碎片最后触地)。
墨渊看着这张纸,瞳孔微微收缩。
“六块?”他抬起头,“老夫推演的结果是五块——哪里来的第六块?”
“有的,”苏羽说,“只是太小了,你没看清。”
墨渊猛地转头看向茶盏。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一咬牙,抓起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啪!
瓷片四溅,茶水飞洒。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地上。
三块大的。两块小的。和墨渊推演的结果一样。
和他说的一样——一块大碎片飞到了最西边,一块原地落下,一块落在中间。
天机阁的长老们一阵欢呼。
“哈哈哈!阁主神算!”
“天机推演之术,岂是旁人可比!”
“苏长老,这次你可——”
“等一下。”无念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他从座位上起身,走到摔碎茶盏的地方,蹲了下去。他的手指在地面上轻轻拨弄,从一块大碎片下面,拈起了一粒米粒大小的瓷片。
白色的。几乎和地面融为一体。
“第六块,”无念举起那片碎瓷,声音平和,“在这里。”
大殿里的欢呼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
墨渊死死盯着那粒比指甲盖还小的瓷片,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褪去。
“还有,”苏羽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我写的是‘最大碎片最后触地’,对吧?”
所有人看向地面上那几块碎片。
最大的那一块,正稳稳当当地在西边角落里,下面还压着一小摊茶水。而其他碎片四周的水迹已经微微散开——这说明最大碎片确实是最后掉下来的,落地之后就把水花压住了。
天机阁的长老们面面相觑,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墨渊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瓷,又低头看着苏羽写的那张纸。他的嘴唇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他身后的长老们还在小声争辩什么“巧合”“说不定她动了手脚”之类的,但墨渊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三千年了。他修了三千年的推演术。不如几张纸,几行数字。
“苏长老,”墨渊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可怕,“你方才写的那几个……落点距离,偏移角度,时间……”
他每说一个词,都觉得自己的舌头像灌了铅。
“你是怎么算出来的?”
苏羽想了想。
“这个说来话长,”她说,“不过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可以从牛顿力学讲起。”
“牛顿?”墨渊茫然地重复,“又是哪位前辈?”
“我师门的一位先贤。”苏羽面不改色,“他发现了物体运动的三大基本定律。第一,一切物体在没有受到外力作用时,总保持静止或匀速直线运动状态。第二,力等于质量乘以加速度。第三,作用力与反作用力总是大小相等、方向相反。”
她指了指地上的碎瓷片:“你的茶盏之所以会碎,之所以碎片会飞到这个方向、这个距离,归根结底都是这三条定律在发挥作用。你推演的结果是‘看’出来的,而我的结果是算出来的——只要初始参数给够,我可以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
墨渊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三千年来,修真界从未有人用这种方式解释过天地运转。不是“道”,不是“因果”,不是“天意”。是“定律”。是可以被写下来、被传授、被验证的固定的规律。
“这三条定律,”墨渊的声音有些发抖,“能否传授?”
“当然。”苏羽点头,“科学就是用来传播的。”
“那……”墨渊几乎是咬着牙说出下一句话,“方才苏长老说我天机阁的推演术存在‘根本性的缺陷’,能否也一并说清楚?”
“你确定想听?”
“确定。”
“好。”苏羽重新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你们推演术的核心问题是,它只有定性,没有定量。”
“什么意思?”墨渊问。
“你只能算到‘这块碎片会飞很远’,但你算不出它具体会飞多远。你能判断‘这件事大概率发生’,但你算不出这件事发生的概率具体是多少。”苏羽看着他,“你们这套推演术,说白了就是用灵力强行提升感知力,去感应天道,然后凭经验做判断,套进一套已经约定俗成的框架里。它确实管用,但那是因为修真界几千年来的因果模式变化本来就不大。一旦出现变数——比如我——”
她指了指自己:“这个从来没在你们预测框架里出现过的人——算法就崩了。”
墨渊没有说话。
他在那个位子上坐了很久。
久到窗外从正午变成了黄昏。弟子们进来添了好几次茶,又默默退了出去。
墨渊终于动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苏羽面前,然后——
低头。
幅度不大。但对他这种人来说,低一下头,比死还难受。身后的长老们见状,脸都绿了,但没人敢出声。
“老夫……想学。”
就这三个字。他几乎是把牙咬碎了才说出来的。
后面十二位长老集体如遭雷击。三千年来,天机阁从不向外人低头。可他们的阁主,现在当着外人的面,低下了头。
苏羽看着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头。
她其实挺佩服他。一个三千年的世界观被她在一天之内砸得稀巴烂,换谁都得崩溃。墨渊还能站在这里求教,已经称得上心智坚韧了。
于是她点了点头。
“那就从傅里叶级数开始。”
“傅……什么?”
“傅里叶级数。”苏羽站起来,走到殿中的白墙前,拿起一块烧过的木炭就开始写,“它是一种数学工具,可以把任何周期函数分解为若干个正弦波的叠加。简单说,就是可以把复杂的东西拆成简单的东西,一样一样分析。”
她在墙上画了个正弦波:“这就是正弦波。最简单的波形之一。”
墨渊看着她用木炭在白墙上画出歪歪扭扭的线条,眼神从茫然,到困惑,到隐约有一点点理解。
无念也站了起来。他无声地走到墙边,仰头看着那些符号,眼睛里倒映着木炭留下的线条。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记每一个符号。
苏羽画完最后一行公式,退后一步,审视自己的板书。
“这个符号叫积分,这个符号叫求和。至于这个——”
她拍了拍手上的炭灰,转身面对墨渊和无念。
“这叫正弦函数。记住了,以后用得上。”
墨渊站在那面写满公式的墙前面。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照进来,把白墙染成橙红色。那些黑色的炭灰符号像是刻在光里。
他看了很久。
久到苏羽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墙上那个正弦波的图案。
“这是……道?”
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苏羽,又像是在问自己。
“这是道的一部分。”苏羽回答。
墨渊沉默很久,然后转过身来,看着苏羽。他看着苏羽,用一种全新的眼神。
“苏长老,”他说,“老夫有一个不情之请。”
“请讲。”
“下次大比之前,能否请长老来我天机阁,专门做一次讲授?”
苏羽正想说“可以”,李道然突然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那个,墨渊阁主,”李道然笑得像只老狐狸,“苏长老的时间嘛,是很宝贵的。这讲授的费用方面……”
墨渊脸皮又抽了一下。
但这次他没发火。他只是深吸一口气,缓慢吐出来,说:“价钱好商量。”
他顿了顿,又说:“但苏长老得保证,不能再把天机阁的阵盘全讲炸了。”
苏羽一愣:“那得看你们的理解和掌握程度。一般不会全炸——只炸一部分。”
墨渊:“……”
李道然痛苦地把脸埋进手里。
无念站在那面写满公式的墙前,借着最后一缕光,把最后一个符号抄进他随身携带的小册子里。他合上册子,抬头看了一眼苏羽离去的背影。
然后他打开册子的扉页。上面写着一行他今夜刚加上的字:
“此人非此界中人。她的‘道’,不在天道记载之内。”
他提笔,在这一行字下面,又加了一句:
“建议上界重新评估苍玄界实验参数。”
然后他合上册子,将它收入怀中,望着苏羽消失的方向,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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