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法魂》
——在法律的铜墙铁壁与代码的冰冷逻辑之间
十月初,积水潭医院康复医学科
“神经电生理检查,右侧胫前肌、腓骨长肌波幅下降60%。”主治医生用叩诊锤轻点苏哲的左脚背,“这里,还有感觉吗?”
“有点麻。”
“这里呢?”
“像隔了层布。”
医生放下叩诊锤,在病历上快速记录。“L4/L5椎间盘突出压迫L5神经根,已经出现肌肉萎缩前兆。再拖下去,就不是麻的问题了,是足下垂,是永久性肌力丧失。手术必须做了,这个月内。”
苏哲坐在诊凳上,腰背挺得笔直——这是他过去三个月形成的肌肉记忆,任何放松都会引发剧痛。他看着自己的左脚,脚背皮肤泛着不健康的蜡白色。
“手术费多少?”
“椎间孔镜,住院押金四万,医保报销后自付一万二左右。但你这是外地医保,报销比例低,自费部分可能到两万。”
“术后恢复期?”
“两周可下地慢走,一个月可恢复办公室工作。但庭审这种长时间站立,至少要三个月。”
苏哲在脑子里计算。他账户余额19610元,刚好够手术押金。但术后一个月没收入,房租2700,康复理疗至少3000,药费伙食2000,缺口一万。还不算术后可能出现的并发症、康复意外。
“如果暂时不做……”
“苏律师,”医生摘下眼镜,“我是医生,不是会计。从医学角度,你拖一天,神经功能恢复的可能性就少一分。但我也知道,很多病人是钱的问题。”
医生在电脑上操作几下,打印出一张单子。
“积水潭医院有‘困难患者救助基金’,针对有专业技能但暂时困难的群体。你是律师,符合条件。我可以帮你申请,最高额度一万。加上医保报销,你自己再出五千左右,应该能覆盖。”
苏哲看着那张申请单。需要提交的材料:律师证、执业证明、银行流水、病历诊断、家庭经济状况说明。
“谢谢。我……再考虑一下。”
“考虑可以,但别超过一周。神经损伤的黄金恢复期是三个月,你已经浪费了一个月。”
苏哲拿着申请单走出诊室。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深处,混合着某种金属的甜腥。他扶着墙,慢慢挪到等候区坐下,打开手机。
收件箱里有一封新邮件,来自“陈溪”——那个数字遗产案的当事人。他两周前给了她法律意见,建议接受和解。现在她的回复:
苏律师,忆生公司同意和解,赔我二十万,但要求签保密协议,还要求我删除所有关于父亲的数字痕迹。我该签吗?
苏哲打字回复:“保密协议条款发我看看。删除数字痕迹的范围要明确,否则可能无限扩大。”
发送。然后他打开手机银行。余额:19610.27元。上个月林雨眠案子的五万预付款,扣掉还林薇的五千、还第一期罚款1627、还医院欠款3213、房租2700、药费伙食,还剩这些。
勉强够手术。但如果术后恢复不理想,如果一个月后接不到新案子,如果……
手机震动。是陌生号码。
“苏哲律师吗?我这边是朝阳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院。你代理的那个外卖员工伤案,下周三下午两点开庭,能准时到吗?”
“能。”
“另外提醒你,当事人刚刚电话说,他凑不齐鉴定费,可能要做伤情鉴定。鉴定机构那边费用四千,要你们自己交。”
“好,我转告他。”
挂了电话,苏哲打开微信,找到那个备注“外卖员-刘建国”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苏律师,我老板说要是告他,以后这行没人敢用我。我有点怕。”
苏哲打字:“鉴定费四千,我暂时垫付。开庭时间定了,下周三下午两点,朝阳仲裁院。别怕,法律是讲证据的。”
发送。然后他又转了四千给对方。
余额:15610.27元。
手术押金四万,还差两万四。救助基金最多一万,还差一万四。术后开销至少八千。缺口两万二。
他需要两万二。在一个月内。
他打开通讯录,手指在“林薇”的名字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滑过去。他已经欠她五千,不能再借了。
往下翻,停留在“母亲”。他犹豫了一下,拨通。
“妈。”
“小哲?腰好点没?”
“还是疼。医生说要手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要多少钱?”
“大概……两万多。”
“妈这儿还有……”
“不用。”苏哲打断她,“妈,你别再抵押房子了。我自己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你那些律师朋友,能借的都借过了吧?”
苏哲没说话。是的,能借的都借过了。王振国借的三万还没还,林薇的五千,还有其他几个朋友的零零散散。律师这行看着光鲜,但刚独立执业的,谁都缺钱。
“妈,我接了个工伤案子,当事人是外卖员,腰椎也伤了。我帮他打赢,能拿一点律师费。”
“你那腰还能开庭?”
“能。”
“能什么能!你别硬撑,钱的事妈来想办法……”
“妈!”苏哲的声音有点重,他顿了顿,让语气软下来,“妈,我三十三了。不能一直靠你。”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抽泣声。很轻,但苏哲听到了。他闭上眼睛。
“妈,你放心。我有办法。”
挂了电话,他看着医院的白色墙壁。墙壁上有细微的裂缝,从天花板延伸到墙角,像某种地图。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邮箱,点开那封一周前就收到、但一直没回复的邮件。
发件人:算法正义联盟
主题:关于《算法治理立法建议(专家意见稿)》的协作邀请
邮件很长,附件更大,三十七页PDF。核心内容是:一群学者、律师、技术专家,在起草一份给全国人大的立法建议,希望能把“算法歧视”写入《个人信息保护法》修订草案。
他们收集了十七个案例,苏哲代理的张悦案是其中一个。他们邀请苏哲作为案例提供者,参与第二部分的撰写。
无报酬。纯志愿。但“如果立法通过,所有参与者将在建议稿中署名”。
苏哲看完了邮件。然后他看附件。建议稿的目录:
第一章总则:算法透明原则
第二章算法公平:禁止歧视性算法
第三章算法问责:建立算法影响评估制度
第四章算法救济:受损者的司法救济途径
第五章附则
他滑动到第四章,找到司法救济部分。起草者写道:
建议在《民事案件案由规定》中增设“算法侵权纠纷”独立案由,明确算法设计者、运营者、使用者对算法造成的损害承担连带责任。
苏哲盯着那句话。如果这条通过,张悦案就不会因为“主体不适格”“无明确案由”被驳回。她可以直接起诉智律科技,起诉算法设计者张维。
但这只是建议。从建议到草案,到征求意见,到审议,到通过,至少三年。三年后,张悦的抑郁症可能已经好了,也可能更糟。三年后,可能有无数个“张悦”已经被算法伤害过。
但他还是点开回复,打字:
“我加入。但有两个条件:第一,增加对‘弱势群体算法保护’的专门条款。第二,建议稿提交时,附上所有受害者的真实案例,不匿名。”
发送。
然后他打开微信,找到“HD区人民法院-周法官”的对话框——这是上周开庭后加的,法官说“有补充材料可以发这个工作微信”。
他打字:
“周法官,关于张悦诉智律科技一案,我方拟申请法院调取证据。根据《民事诉讼法》第六十七条,申请调取心晴心理工作室与智律科技的技术合作协议、算法接口文档。以明确智律科技是否构成适格被告。
“另,我方正在起草《算法治理立法建议》,如您有兴趣,我可先将草案发您审阅。此类新型案件,如能形成司法建议报送高院,或许能推动相关司法解释的制定。
“打扰了。苏哲。”
他检查了两遍措辞,确保专业、克制、不卑不亢。然后发送。
这是最后的路。用程序,在程序的缝隙里,一寸一寸地往前挤。
手机震动。周法官回复了,很短:
“调取证据申请,书面提交。立法建议,可发我邮箱。”
没有表情,没有客套。但同意了。
苏哲呼出一口气。疼痛在腰椎深处持续地嗡鸣,像某种永不停歇的引擎。他扶着墙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向缴费窗口。
先把手术费交了。用那15610元,再加上下个月要还的罚款1627元,先凑够押金。至于术后恢复的钱,等术后再说。
至于那个外卖员刘建国的工伤案,他必须赢。赢了他才能拿到律师费,才能付清手术的尾款,才能活下去。
至于立法建议,至于算法正义,至于那些宏大而遥远的东西,他只能先做。一点一点地做。
因为法律很慢。但人,等不起。
他走到缴费窗口,把银行卡递进去。
“姓名?”
“苏哲。”
“什么手术?”
“椎间孔镜。”
“押金四万。”
“我先交一万五。剩下的,我下周补。”
收费员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某种熟悉的东西——同情,混合着一点不耐烦。苏哲见过很多次这种眼神,在银行柜台,在司法局窗口,在医院。
“最晚下周五。不然排期取消。”
“好。”
刷卡。输密码。小票打印出来。余额:610.27元。
苏哲拿着小票,慢慢地走出医院。秋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外套上,很快洇出深色的水痕。他在路边站了很久,打不到车——滴滴显示排队四十七人。
他决定走回去。四点七公里,按他现在这个速度,大概要走一个半小时。但可以省下四十块钱车费。
他打开手机,点开记事本。里面有一个文件,叫“算法侵权案例整理”。他一边走,一边语音输入:
“案例十八,外卖员刘建国,工伤认定案。平台算法依据骑手历史接单量、准时率、投诉率,动态调整派单优先级。刘建国因腰椎受伤,准时率下降,被算法降权,连续三天接不到高单价订单,导致收入锐减。平台主张‘算法中立,不针对个人’,但算法的权重设计事实上歧视了伤病患者……”
他顿了顿,补充:
“建议:在《算法公平》章节,加入‘禁止基于健康状况的算法歧视’。参考依据:《残疾人保障法》第三条,《就业促进法》第二十九条。”
语音输入转化成文字,在屏幕上跳动。雨水顺着手机边缘流下来,模糊了几行字。他擦掉,继续。
走过天桥时,他停下来,靠着栏杆休息。腰椎的疼痛从钝痛变成了锐痛,像有根针在里面搅。他闭上眼睛,深呼吸,等这一波过去。
再睁开眼时,他看到桥下的车流。红色尾灯连成一条颤抖的河,在雨夜里流动,永无止境。
他突然想起父亲苏弘毅。不是那个留下神秘代码、充满矛盾的父亲,而是更早的、他还活着的父亲。
那时候苏哲刚考上法学院,父亲在书房里,对着满墙的法律书,说:
“小哲,法律是什么?”
苏哲背教科书:“法律是国家制定或认可的,由国家强制力保证实施的,以规定当事人权利和义务为内容的,具有普遍约束力的社会规范。”
父亲笑了,摇头。
“那是课本上的。我告诉你法律是什么——法律是弱者最后的武器。但它很重,很慢,生锈,有时候还会卡壳。你要用它,就得先学会扛着它走,哪怕它压弯你的腰。”
那时苏哲不懂。现在他懂了。
法律很重。重到能压垮一个人的腰椎,压垮一个人的积蓄,压垮一个人的生活。
但它还是武器。最后的武器。
苏哲站直身体,继续往前走。手机还在录音:
“案例十九,大学生张悦,心理评估算法歧视案。平台根据用户付费能力,差异化提供心理评估服务,导致低价用户获得简化版报告,延误治疗……”
他走着,说着,记录着。雨打在他身上,打在路上,打在那些流动的红色尾灯上。
他走得很慢。但他还在走。
因为他知道,在这个算法跑得越来越快的时代,总要有人,扛着那些生锈的、沉重的、慢吞吞的法律,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哪怕腰要断了。
也得走。
(第十六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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