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姑苏乡故人重聚首 长街市弱孺犯官刑

  老妇人双臂牢牢环住香菱,唯恐她转瞬又杳然无踪,声声悲啼凄切入骨,闻者无不恻然心酸。

  薛蟠见此光景,遂引二人入铺中后院,容她们母女叙阔别之情。

  等到掌柜莱寿识得自己身份后,他便缓声言道:“此后铺中收这般针黹女红,一概作价七十文便是。”

  莱寿闻听此言,面上登时露出难色,嗫嚅道:“大爷,这……此事委实难以行得。”

  薛蟠见他这般神色,遂开口问道:“却是为何?向来市价八十文,咱们作价七十文收进,尚且留有十文利钱,我既应允,你又有何难处?”

  莱寿躬身回道:“大爷,这与利润多少无关。”

  薛蟠奇道:“既不关盈亏,那究竟是为何缘故?”

  来寿连忙回道:

  “大爷有所不知,姑苏街头摆摊售卖绣品之人,皆需缴纳例份茶水银,此乃是县衙一项要紧进项。

  若咱们以七十文收这苏绣,一众绣娘便不肯再去街市设摊,尽数将绣活径直售与咱们。

  这般一来,县衙便少了偌大一笔进项。

  常言道民不与官争,届时官府必定寻由刁难,咱们这铺子怕是难以立足了。”

  薛蟠听罢,看向何苍头。

  何苍头见薛蟠目光望来,连忙上前禀道:

  “正是这般道理。昔日老奴曾随老爷来过姑苏,此事弊处老爷素来知晓。

  从前再三权衡利害,定以五十文收苏绣,已是顶到极致价钱,若再往上抬升,便彻底乱了此间规矩平衡。”

  薛蟠听罢心下了然,自知此乃封建旧制使然。

  薛家虽是金陵望族、世袭皇商,家底殷实声势不小,却终究无实职官身,手无实权。

  这般层层盘剥的旧规陋习,纵是心中明白其间弊病,亦是无力扭转分毫。

  更何况薛家身居膏粱之列,素来依附此等世道法度行事,原也是这旧制之下得益之人,便更难抽身置喙了。

  既然管不了,薛蟠便不再想了,他旋即转身掀帘,步入铺中后院。

  彼时香菱与封氏心绪已然平复,不复先前那般悲戚激动。

  封氏握着女儿纤手,絮絮殷殷,不住问询她这些年身在异乡,日子过得可还安稳顺遂。

  香菱双目犹自泛红,眸中尚含湿意。

  封氏问一句,她便柔声答一句,只说自身日子过得安稳妥帖,如今得薛家照拂收留,衣食起居皆有着落,再无半分难处。

  薛蟠瞧着封氏满头霜华,十指尽是粗茧老痕,心知她这些年必定受尽磋磨,日子清苦,便缓步上前,温声问道:

  “大娘若不嫌路途遥远,可愿随香菱一同同往京城?往后母女朝夕相伴,彼此也能相互照拂,安度时日。”

  香菱忙亦柔声劝道:“娘,您便随我们一同前去罢。如今爹下落不明,留您孤身在此,女儿如何放心得下。”

  言罢抬眸望向薛蟠,恳切道:“大爷心地良善,最是仁厚。您同往京都同住一处,往后女儿定然不再让您日日操劳辛苦。”

  封氏自重逢女儿,一颗悬了多年的心便死死系在香菱身上,哪里还舍得再骨肉分离?

  现听闻薛蟠肯携她同往京都,宛若寒天得暖炭,当下心中大喜,毫不迟疑便颔首应下。

  薛蟠见此,便随封氏同归其宅,拜别了她家中老父,待诸事料理已毕,众人便一同离了姑苏地界。

  途行之间,薛蟠便欲将香菱旧名英莲复还,封氏连忙摇手拦道:“大爷此番搭救小女,恩同再造,香菱此名既是大爷所赐,便照旧称唤,不用再改旧名了。”

  二人正说间,却闻前方街市阵阵惊呼传来:“杀人了!出人命了!”

  薛蟠闻言,立马赶了过去,只见街市之上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他奋力拨开众人挤将进去,却见先前欺辱封氏那瘦青衣倒卧在地,胸前衣衫尽被鲜血浸透,气息已然全无。

  旁侧立着三个手执短匕的年少后生,个个面色惨白,眼神惊惧,怔怔望着地上尸身。

  不远处三个妇人遍体伤痕,踉跄趋至跟前,一把将三个少年紧紧搂抱怀中,失声恸哭不止。

  另一名胖青衣先是一怔,转瞬回过神来,猛地掣出腰间牛尾刀,刀尖直指三名少年,厉声喝道:“反了!反了!竟敢当街殴杀公人,这是杀头的重罪!”

  “砰!”

  三名少年听得此话,手中短匕哐当落地,一双眼眸空洞失神,只怔怔望着各自怀中的娘亲。

  正在慌乱之际,封氏携着香菱拨开人丛,行至薛蟠身侧。

  她抬眼瞥见那三名少年,神色骤变,失声惊呼道:“澈……澈儿!”

  薛蟠看向封氏,蹙眉道:“大娘认识那少年?”

  封氏微微颔首,低声回道:“我认得他们,这三个孩童常在这街市间嬉耍。那身形稍高的叫方澈,常替他母亲在此售卖苏绣。”

  言罢又瞥了眼地上横卧的青衣尸身,喃喃续道:“这几个孩子素来温良本分,怎的竟……竟做出这等血案!”

  封氏言语未歇,那胖青衣又厉声大喝道:“随我赴县衙投案,尚可保全你们娘亲,不致牵累受罪!”

  三位少年闻得此言,空洞无神的眼眸中方才透出一丝微光。

  几人缓缓挣脱生母怀中,朝着县衙方向缓步行去。

  那胖青衣手握牛尾刀,紧随在后,神色冷峻,步步看押。

  行至半途,迎面忽来十数名青衣差人,内中几人押着三名少年缓缓向县衙行去,余下青衣则去搬运那瘦青衣尸身。

  封氏忽然双膝一屈,直直向薛蟠跪倒在地,凄声泣道:“大爷素来神通广大,还求您发发慈悲,想个法子搭救这三个苦命孩儿!”

  薛蟠伸手将封氏搀起,凝眸望着那队渐行渐远的青衣人影,眉头紧锁,叹道:

  “当街戕害公人,依大庆律法,乃是斩立决的重罪,我们先随众人同往县衙,看看究竟因何事而起,再做计较。”

  街市间一众摊贩行人,无论摆摊做买卖的、逛街购置什物的,尽皆尾随而去,一窝蜂向着县衙赶路,大抵皆是抱着看热闹的闲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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