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不言从网吧出来,天边已经泛起了白。
她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脚步比往常慢了一些。
后背的烧伤在凌晨的凉气里隐隐作痛,像有一根细线在皮肤下面拉扯。
她路过老梧桐树,在树根处停了三秒。
树底下扔着几个烟头,还有一张被踩扁的烟盒,牌子是她前世抽过的,云氏集团旗下子公司出品。
有人在盯她。
不是疤脸那种街头混混的盯法,是更隐蔽的、带着某种任务感的注视。
她抬头看了看树干上的刻痕,昨天还没有,今天多了一道,像是某种标记。
云不言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星光娱乐的发光字灯牌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娱字依旧暗着,剩下三个字像三个困倦的哨兵。
苏晚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夹着一支烟,没点,只是转着玩。
她抬头看见他,眉毛挑了一下。
“一夜没睡?”
“睡了两个小时。”
“查到什么了?”
云不言在她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兰芝化工排污许可证的复印件,递过去。
苏晚接过,对着晨光看了一眼,眉头越皱越紧。
“发证机关是市环保局。发证日期,刚好在每次事故之前三个月。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提前知道要出事,提前补票,事后好甩锅。”
云不言的声线不带情绪,像在陈述一份财务报表。
“排污许可证的有效期是一年。但兰芝化工的许可证,每次都是‘续期’,不是‘新办’。续期的条件是通过环保评估,但评估报告……”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又摸出一张纸。
“评估报告里有一组数据,是‘废水处理达标率’。过去三年,达标率分别是百分之九十七、百分之九十五、百分之九十三。逐年下降,但每年都‘合格’。”
苏晚把两张纸叠在一起,手指在边缘摩挲了两下。
“这组数据,你想怎么用?”
“不用。”
云不言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数据是纸面的,可以抵赖。我要的是,让发许可证的人,亲口承认这些数据是假的。”
他转身朝楼上走去,脚步在楼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苏晚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半晌才喃喃自语:
“这个人……到底是来混娱乐圈的,还是来打仗的?”
.........
上午九点,星光娱乐三楼。
周哥来了。
不是来催进度的,是带着一个好消息。
“云少爷,”
他把平板电脑放在桌上,屏幕上是蓉城电视台的内部邮件。
“《城市零距离》改版方案通过了。下一期,台里想给你做一个专题访谈,三十分钟,全程跟拍,主题暂定:‘从网红到英雄——云少爷的七天’。”
云不言靠在窗边,目光落在楼下老街巷的方向。
“不接。”
周哥愣住:“为什么?!这是上星级别的资源!台里从没给过新人这种待遇!”
“因为我不想被定义。”
云不言转过身,语气如常,淡如雾。
“‘从网红到英雄’,这个标题已经给我贴了两个标签。今天是英雄,明天就可以是骗子。标签是你们给的,也可以是你们撕的。”
周哥急了:“那你想要什么标题?”
云不言走到桌边,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两个字。
“‘活着’。”
她把纸推给周哥。
“访谈的主题,叫‘活着’。不谈英雄,不谈网红,不谈火场。谈我每天早上怎么起床,怎么吃饭,怎么走路,怎么和老街的人打招呼。谈我怎么活着。”
周哥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
他从业八年,见过太多艺人抢镜头、抢台词、抢人设。
头一次见到主动要求“去光环”的。
“这……这收视率能行吗?”
“能行。”
云不言语气笃定,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观众看多了假的,会想看点真的。真的东西,不会爆,但会活得很久。”
周哥把纸折好,收进包里。
“行。我去跟张制片谈。但有个条件……”
“说。”
“访谈里,你必须笑至少一次。不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的,是真的笑。”
云不言看着他,目光平静。
“我尽量。”
.........
下午两点,访谈场地定在老街巷的那棵百年梧桐树下。
张曼亲自坐镇,带着一个编导、两个摄像、一个灯光。
周哥负责提问,问题事先没有给云不言看过。
“开始。”
镜头对准云不言。
少年坐在梧桐树下的石凳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连帽卫衣,帽子兜在头上,遮住半张脸。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膀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周哥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话筒,声音比往常轻了一些。
“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来老城区?”
云不言沉默了三秒。
“因为便宜。”
周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是真话?”
“是真话。星光娱乐快倒闭了,租不起市中心的房子。老城区房租低,一个月八百,包水电。”
周哥转头看镜头,表情有些意外。
“第二个问题。你救那个孩子的时候,害怕吗?”
云不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修长,骨节分明,右手无名指上套着一枚幽黑的戒指,在日光下泛着微光。
“害怕。”
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但害怕的时候,人会动得更慢。我想快一点,所以没顾上害怕。”
周哥点点头,继续问。
“第三个问题。网上有人黑你,说你一切都是剧本。你恨他们吗?”
云不言抬起头,目光落在镜头上。
那目光漆黑,平静,没有任何波澜。
“不恨。”
“为什么?”
“因为他们也是活着的。”
云不言声线依旧平稳,不带情绪。
“只不过,他们活得很急,急着证明自己是对的,急着把别人踩下去。我不急。我有时间。”
周哥看着他,半晌没有问下一个问题。
阳光穿过梧桐树叶,在云不言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那双眼睛,在某一瞬间,似乎柔和了一点点。
像是深潭表面的薄冰,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裂开了一道细纹。
张曼站在镜头外,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矿泉水瓶。
这个人。
她见过太多艺人在镜头前表演真诚,表演善良,表演深刻。
但眼前这个人,不是表演。
他是真的在想。
真的在感受。
真的在活着。
“Cut。”
她轻声说。
“过了。”
.........
访谈播出的时候,云不言正躺在星光娱乐三楼的铁架床上,后背贴着修表店老头给的膏药。
手机屏幕上,糯糯发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云少爷!访谈上热搜了!”
“#云少爷活着#第五!”
“有人说你‘冷得像块冰,但冰下面有火’!”
“还有人说你‘笑了一次,虽然只笑了一点点,但全世界都看见了’!”
云不言划到最后一条,手指停了一下。
她笑了吗?
她回想了一下访谈时的画面。
不记得了。
也许是阳光太刺眼,也许是梧桐树叶的声响太轻柔,也许只是那一刻,她突然想起修表店老头说的话。
“年轻人,多笑笑,好看。”
云不言把手机放到枕边,闭上眼睛。
不灭戒在黑暗中泛着微光,温度比往常略高。
窗外,老城区的灯火稀疏,化工厂的烟囱在夜里依然吐着灰白的烟。
但今晚,那些烟似乎淡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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