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私人垂钓园。
程先生说完那句话之后，两个人又沉默着钓了好一会儿鱼。对岸那个戴草帽的老头不知什么时候收竿走了，只剩一把空椅子孤零零地立在柳树下。
陆昭的浮漂始终没动过。他不在意，程先生也不在意。
“这鱼塘里的鱼，嘴刁。”程先生把竿子重新抛出去，浮漂在水面上弹了两下才稳住，“饲料喂大的，看见饵就吞。但你要是挂得太随便，它咬一口觉得不对，扭头就走，再也不来了。”
陆昭看着自己那根纹丝不动的浮漂，忽然笑了。
老周之前问他对程先生的看法，他说的是“讲究人”，陆昭现在发现程先生不止是讲究人，还是只老狐狸，自己哪怕重活一世，还是感觉自己的道行在他面前浅了不少。
“您这是钓鱼还是在教我做人的道理？”
程先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一丝狡黠的光。“钓鱼就是做人的道理。你耐心等着，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你把饵送到它嘴边它都不吃。”
话音刚落，陆昭的浮漂猛地往下一沉。
“来了。”程先生压低声音。
陆昭手腕一抖，竿尖弯成一个弧度。鱼线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银光，水花翻腾，一条巴掌大的鲫鱼被拽出了水面。
“不小。”程先生放下自己的竿子，拿起抄网帮他把鱼捞起来，“这条得有半斤。”
陆昭把鱼从钩上摘下来，放进旁边的鱼护里。鱼护浸在水里，之前空荡荡的网兜现在有了一条活物在里面转圈。
“第一条鱼。”程先生看着那条鲫鱼，语气里带着点意味深长，“第一条总是最难的。后面的就顺了。”
果然，接下来的半小时里，陆昭又钓上来两条。一条鲫鱼，一条小鲤鱼，都不大，但鱼护里渐渐热闹起来。程先生那边反而一直没动静，老先生也不急，偶尔收线看看饵还在不在，偶尔拧开保温杯喝口茶，偶尔说几句闲话。
“你上次跟我提过，说想做点互联网的事。”程先生忽然换了个话题，目光还是看着水面，“有什么具体的想法吗？”
陆昭正在往钩上挂饵，闻言手顿了一下。他记得上次在苏州的时候确实提过一嘴，但当时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程先生记到现在。
“有一些初步的想法。”陆昭把竿子抛出去，“建筑设计和互联网之间有一些结合点，现在市场上还没人做。我想从移动端切入，做轻量级的产品。”
“移动端。”程先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点了点头，“锦书她去年投了一个做移动支付的公司，叫什么来着……总之是扫码支付的。我当时觉得这东西不靠谱，谁会用手机付钱？结果今年双十一，支付宝手机支付占了一小半。”
“这个趋势还会加速。”陆昭说，“往后几年，手机能做的事情会越来越多。不只是付钱，打车、点餐、订酒店、买电影票，所有能用电脑做的事都会转移到手机上。”
“所以你打算做这个方向的？”
“先从设计行业切入。”陆昭没有把自己的商业计划全盘托出，但也没有刻意隐瞒，“做一个连接设计师和客户的平台。用内容吸引用户，用标准化流程保证交付质量，用社区运营沉淀用户粘性。”
程先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说话跟写商业计划书似的。”他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不过你说的这个东西，我听着像那么回事。锦书对互联网也感兴趣，你们见了面可以聊聊。”
陆昭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傍晚的时候，两个人收了竿。陆昭的鱼护里装了五条鱼，程先生的鱼护里只有一条。老先生倒是一点也不在意，把那条孤零零的鲫鱼拎起来看了看，又扔回水里去了。
“太小了，让它再长长。”
陆昭把自己钓的鱼也全放了。程先生看着他一条一条地把鱼倒回水塘，嘴角微微扬了一下，没说什么。
从垂钓园出来的时候，已是夕阳西下。
黑色的奔驰停在门口，老周的沃尔沃停在后头，他正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两人出来，就把烟掐了。
“收获怎么样？”老周问。
“小陆钓了五条，我一条。”程先生走过来时，他的司机已为他打开了后座车门。
程先生坐进车里，拍了拍旁边的座位让陆昭也上来，“不过今天也不是为了钓鱼。”
晚上还是在隐庐吃的饭。程先生今天兴致不错，多喝了两杯黄酒，话也比平时多了不少。他讲自己年轻时候在新加坡做橡胶贸易的事，讲头一回去伦敦看雾，讲后来转型做地产基金时被人骗了一大笔钱差点跳楼。
陆昭听着，偶尔问几句细节，偶尔给程先生倒酒。老周在旁边吃得认真，偶尔插一嘴“这事我怎么没听您提过”，程先生就笑，说我总不能什么都跟你说。
饭后，程先生就坐着他的大奔走了，陆昭则是由老周送去酒店。
去酒店的路上，老周问：“怎么样？今天下午程先生都跟你说什么了？”
“说了很多。”
老周见陆昭不愿意说，也不在意，只是十分八卦的又问：“程小姐那边……你考虑得怎么样？”
陆昭坐在副驾驶，认真的说：“程小姐那边我会认真对待。但不是你想的那种方式。我敬佩程小姐的能力和魄力，也感谢程先生给我这个机会去认识她。但在我心里，有一些事情比走捷径更重要。”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
“是我多嘴了。不过陆工啊，有时候你以为的两条路，其实最后都会变成一条。”
陆昭沉默，他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看着车窗外苏州的夜景。
十月底的苏州，过了晚上八点街上就没什么人了。老周也不再开口，拧开收音机，一个女声在唱《红豆》，还没好好地感受，雪花绽放的气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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