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鱼吃到后半程，陈茉已经彻底放飞了自我。她把袖子撸到手肘，一手拿着筷子在铁盘里翻找宽粉，一手端着酸梅汤跟方砚秋碰杯，嘴里还不停地说着晚会上的各种花絮。
“你们是没看见，一开始后台那个乱啊。有个舞蹈节目的裙子不知道被谁挂破了，几个女生蹲在走廊里拿别针别，别了半天别不上，最后还是婉清说她带了针线包。你们知道婉清多可爱吗？她居然随身带针线包！咱们这个时代，还有女生随身带针线包的！”
林婉清被她说得不好意思，低着头小声说：“就是……就是习惯而已。我妈说我从小就毛手毛脚，衣服经常刮破，所以让我随身带着。”
“你看看，多好的姑娘。”陈茉拍了拍林婉清的肩膀，然后话锋一转，筷子指向方砚秋，“方砚秋你看看人家，你再看看你。你从小到大衣服破了我给你缝了多少回？上回你那个书包带子断了，还是我给你拿针线缝的，缝得跟蜈蚣似的，你还好意思背了一个学期。”
方砚秋放下筷子，神色平静：“那不是蜈蚣，是锁边针法。你缝的时候每一针都不在同一水平线上，导致受力不均，所以看起来歪歪扭扭。”
“你他妈缝个书包还要受力分析？”
“凡事都有道理。”
陈茉气得又灌了一大口酸梅汤。江辞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林婉清也抿着嘴笑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陆昭坐在一旁看着这几个人闹，嘴角始终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他注意到方砚秋虽然嘴上不饶人，但每次陈茉说他的时候，他的眼神里都有一种很温和的东西在。
是那种“随你闹，我看着”的纵容。
他又看了一眼身边的江辞。她正笑得捂肚子，马尾辫歪到一边，毛衣领口滑下来一截，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肩颈。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鼻梁微微皱起来，很好看。
陆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目光移开了。
散了的时候，已经是快十二点了。
几个人从烤鱼店出来，商业街上的灯还亮着，但行人已经稀稀拉拉。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烧烤摊和便利店还在营业，招牌灯在夜风里孤零零地亮着。十月底的夜风已经有了几分寒意，吹得人直缩脖子。
陈茉走在最前面，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嘴里还在跟方砚秋拌嘴。林婉清跟在她旁边，抱着那两瓶没喝完的矿泉水，走得安安静静的。
到了夏北大学南门口，陈茉转过身来，冲陆昭和方砚秋挥了挥手。“送到这儿就行了。你们俩回去注意安全。”
“你也是。”方砚秋说。
“我们有什么不安全的？三个人呢。”陈茉把袖子往下一拉，“再说了，我身手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方砚秋看了她一眼，没接这话。
江辞站在校门口的石柱旁边，肩上还披着陆昭那件夹克。她忘了还，或者说她不想还。
陆昭走到她面前，伸手想把外套拿回来，手指碰到衣领的时候，江辞往后缩了缩。
“衣服先借我穿一晚。以后再还你。”她抬起头看着陆昭，“你没意见吧？”
陆昭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收回来，揣进裤兜里。“没意见。”
江辞嘴角微微一扬，把外套拢了拢，转过身往校门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他喊了一句：“到了给我发消息！”
“知道了。”
等三人回学校后，陆昭和方砚秋就离开了。
方砚秋回的学校，陆昭却是去的工作室。方砚秋听到陆昭要去工作室，本来也想跟去的，但陆昭说了一句你明天早点来今天早点回去休息了，就没再说什么。
…………
去工作室是为了赶设计。
陆昭走到安澜街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十二点多了。街上空荡荡的，连兰州拉面馆的灯都灭了，卷帘门拉下来，只留门口一盏昏黄的灯照着招牌。
他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黑的。
陆昭掏出钥匙开了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老样子，亮得慢半拍，他走到二楼的时候一楼的灯才灭，走到三楼的时候二楼的灯还在亮着。
他爬到四楼，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门开了。
屋里没开灯。
陆昭的手按在玄关的灯开关上，正要按下去，忽然听见黑暗深处传来一阵压抑的呜咽声。
很轻，像是怕被听见，又忍不住。
他的手指停在开关上，没有按下去。
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从办公室深处传过来，夹杂着吸鼻子的声音和偶尔的抽气声。
像是一个人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哑了，眼泪也干了，但那股憋在胸口的东西还在往外涌，怎么都止不住。
陆昭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才按下了灯开关。
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把整间办公室照得清清楚楚。
四张钢木工作台整齐地排列着，网面椅塞在桌下。墙角的两组文件柜关着门，茶水间的小圆桌上放着电热水壶和几个白瓷杯。窗台上的绿萝在灯光下绿得发亮，新长出来的几片嫩叶在从窗缝漏进来的夜风里轻轻晃动。
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
只有一件事不一样。
他的小办公室的主桌前，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坐在他那张带滚轮的网面椅上，一只脚踩在地上保持着平衡，另一只脚蜷在椅子边缘。她穿着一件OL西装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的丝质衬衫，衬衫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一截锁骨和一小片因为酒精而泛红的皮肤。西装裙的裙摆因为蜷腿的姿势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段匀称的大腿，丝袜在膝盖处勾了一道丝，不知道是在哪里刮的。
桌上倒着一个红酒瓶，赤霞珠，已经喝了四分之三。瓶口没有用酒杯，她就这么对着瓶子喝的，瓶口还沾着一点口红印。
她抬起头看向陆昭的那一瞬间，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她的眼睛红得像兔子，脸颊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眼线被泪水晕开，在眼角拖出两道浅浅的黑痕。
二十出头的女人，皮肤是姣好的，五官是精致的，但此刻因为哭得太凶，鼻头红红的，嘴唇也在微微发抖，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脆弱。
虽然上辈子认识的时候，她已经三十好几了，但陆昭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她。
陈幸然。
上辈子一路陪伴着他的那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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