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林远舟

　　陆昭坐在里间那间小办公室里，有自己的独立空间。门通常开着，谁有问题随时可以进来问。他有时候在画图，有时候在接客户的电话，有时候在看林小小和李牧写的代码，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事情。

　　工作室的业务也在稳步增长。

　　猪八戒网上的订单已经不需要他亲自去接了。方砚秋把接单、分单、跟单的流程全部标准化，从客户询价到方案交付，中间拆成了十几个环节，每个环节都有明确的责任人和时间节点。陈知行负责施工图的审核和深化，李牧偶尔也会帮他做一些建模和渲染的工作。林小小则全身心扑在网站的开发上，瀑布流已经跑通了，搜索功能也调通了，用户注册和登录的模块正在开发中。

　　陆昭算了算账。这个学期的总收入，刨去工作室的房租、采购办公家具的费用、付给下游绘图员的分包款、以及给方砚秋和林小小的分成，和两位新来学长的工资，剩下的数字比他暑假那会儿翻了好几倍。

　　这些钱他大部分都存着，没有动。

　　为了应对未来，也为了应对毕业的那一年……

　　陆昭收回思绪，打开笔记本电脑，把需要处理的事情一条一条列在备忘录上。

　　苏州老宅的施工进度要跟进，猪八戒上的业务需要扩展，互联网开发那端也需要看着，还有程先生这个月来夏北的事……

　　陆昭把备忘录写完，合上电脑，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没拆封的新本子，在封面写上“2013”三个字，然后翻到第一页，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活下去，跑快点。”

　　写完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

　　行军床已经铺好了，军绿色的帆布床垫上叠着一床薄被，枕头是林小小帮他买的，蓝色的，枕套上印着一只卡通猫。他当时看见这只猫的时候沉默了一下，林小小以为他不喜欢，连忙说“我拿去换一个”，他说“不用了，就这个吧”，林小小愣了一秒，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

　　陆昭刚简单洗漱完，然后在行军床上躺下，接着就听见一阵敲门的声音。

　　陆昭闻声，只好从行军床上坐起来，穿了拖鞋，就走到了门口。

　　门开的那一刻，走廊里的声控灯刚好亮了，昏黄的灯光打在一个男人的身上。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羊绒大衣，立领，没有系扣子，露出里面黑色的高领毛衣。大衣的剪裁极好，一看就是手工定制。脚上是一双深棕色的牛津鞋，鞋面擦得锃亮。

　　他和陆昭差不多高，但站在那里的时候身体笔直，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被长期的管理和决策训练出来的压迫感。

　　陆昭见过这人一次，是在那国贸底下，与林小小在路边纠缠的那位，也就是林小小口中那位要她出国留学的亲哥。

　　“你找谁？”陆昭没有因为对方的气场而退让。

　　男人看着陆昭，“找你。”

　　说着，男人又伸出手，“林远舟。林小小的大哥。”

　　陆昭握了一下他的手。“陆昭。”

　　“我知道。”林远舟把手收回去，插进大衣口袋里。他没有要进门的意思。

　　林远舟盯着陆昭看了两秒，“你就是那个让她写代码的人。”

　　“她自己想写代码。”陆昭说，“我只是给了她一个地方写。”

　　“一个地方。”林远舟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往后退了半步，偏过头看了一眼陆昭身后那间办公室。

　　四张工作台，两台亮着的电脑显示器，墙上贴着几张建筑图纸，他的目光在那张贴着花花绿绿便利贴的工位上停了一下。

　　林远舟抬手敲了敲身边的墙，墙皮发出空洞的回响，“八十年代的楼，楼道灯是声控的，连个电梯都没有。我妹妹每天爬四层楼梯，就为了来这儿写代码？”

　　陆昭没有接话。

　　林远舟把手收回来，“你和我妹妹一年的吧？大一新生？十八？”

　　“是。”

　　林远舟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整了整大衣的领口，“你能在这个年纪就敢自己出来打拼，说明你有想法，也肯干。我不否认你的能力。”

　　他停顿了一下。

　　“但林小小跟你们不一样。”

　　陆昭看着他。

　　“她从小被保护得很好。我妈舍不得让她吃苦，我爸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最疼的就是她。她长这么大，没自己做过一顿饭，没一个人出过远门，连洗衣机都不会用。你以为她写代码是因为喜欢？不是。她是因为逆反。因为家里不让她学计算机，她就偏要学。因为家里想让她出国，她就偏要留下来。她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是在对抗我们。”

　　“你让她在这个地方写代码，你觉得是在帮她？不，你这是在害她，因为她应该有更广阔的前景，而不是在你这里蹉跎光阴。”

　　林远舟说完就摸出一根香烟点燃，“总之我妹以后她不会再来了，也不会再与你联系。”

　　陆昭闻言，眉头轻挑，“你关她禁闭了？”

　　林远舟没回答，只是说，“我这次来找你，也只是想和你说明白，你和我家小妹不是一路人。不该动的心思千万不要动。不过我想，以后我们也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

　　说完，林远舟转过身，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声控灯一盏一盏地熄灭，走廊重新陷入黑暗。

　　陆昭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才关上了门。

　　陆昭走到林小小的工位前，站了一会儿。

　　显示器边框上贴着的那些便利贴，花花绿绿的，最上面那张写着“瀑布流完成！(^_^)v”。鼠标垫上印着几行代码注释，是她自己写的“//今天也要加油鸭”。

　　他伸手把显示器边框上那张写着“春节前要把网站做出来！！！”的便利贴按了按，让它粘得更牢一些，然后摸出手机给林小小打去了电话。

　　结果是关机状态。

　　陆昭低喃，“以后都没有见面的机会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