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伯安的神色变了。他的目光从陆昭脸上移开，转向程先生，带着一丝询问的意味。
程先生立刻摆了摆手，笑得很无辜。
“别看我，我可没跟小陆说这么多。我就是跟他说，你想建个不一样的，想在业内打出名堂。就这些。多一个字都没说。”
林伯安的目光重新落回陆昭身上，更多了几分打量。
陆昭此时解释，“会展中心这种项目，投资大、周期长、政治意义强，甲方要的是不出错。但林总您不一样。您在这个项目上追求的已经不是‘不出错’了。您要的是‘出彩’。能在这个体量上出彩的项目，全国一年也没有几个。如果做好了，获得几个具有分量的奖项，林氏的品牌价值能往上跳一个台阶。”
林伯安静静的听着。
林远舟坐在旁边，表情则有些复杂。他听出来了，陆昭说的这些东西，不是随便哪个学建筑的大一新生能说出来的。华筑奖、品牌价值、行业地位，这些词从一个大一学生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违和。但偏偏每一句都打在点子上，打在连他都不得不承认的点子上。
林小小坐在陆昭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紧紧地绞在一起。她听不懂陆昭说的那些专业的东西，什么华筑奖、什么品牌价值，她一概不懂。但她看懂了陆昭说话的态度。
那种不卑不亢、不急不躁的态度，是在告诉在场每一个人：我坐在这里，不是因为程先生带我来的，是因为我配坐在这里。
程先生放下茶杯，得意的说，“老林，我没说错吧？这孩子，是不是有点意思？”
林伯安笑了笑，却没有接程先生的话。而是看向陆昭说，“你一个刚入学的大一学生，跟我谈华筑奖？”
陆昭迎上他的目光，“林总觉得我不配？”
“我是觉得你口气太大。华筑奖办了这么多年，获奖的哪个不是从业十年以上的资深设计师？你一个十八岁的学生，拿什么去跟那些人比？”
“拿作品比。奖项不看年龄，看的是房子盖出来之后的样子。林总想要的不只是一个会展中心，而是一个能拿得出手、能让人记住、能给林氏长脸的作品。这个作品能不能拿奖，不是看我多大年纪，是看我怎么做。”
程先生脸上的笑容更浓了，而林远舟和林小小看着能和他们父亲侃侃而谈的陆昭，都瞪大了眼睛。
林小小眼中异彩连连，而林远舟心中五味杂陈。
因为从没有哪个年轻人能在他们父亲这里，像平辈一样的交谈，甚至论事。
林伯安这时才看向程先生，笑着说，“老程，你带来的这个后辈确实不错。”说着，林伯安才又看向陆昭说，“河东那个项目，我可以给你试试。”
陆昭没有急着道谢。他看着林伯安，等他把话说完。
“但有两个条件。”林伯安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方案要经过我这边专家组的评审。他们说了算，不是我说了算。专家组通不过，你说得天花乱坠也没用。第二，你只能做概念方案和深化，其他方面由林氏内部团队来做。你一个学生，就算有老程给你担保，我也不可能把整个项目交给你。”
陆昭点了点头，“林总说的这两条，我接受。”
林伯安挑了下眉，大概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但我也有两个条件。”陆昭说。
林远舟的眉头皱了起来。林小小坐在陆昭旁边，手指绞得更紧了。不管是林远舟还是林小小，都还是第一次听见有同辈人敢和自己父亲谈条件的。
林伯安靠在沙发上，表情看不出喜怒。“你说。”
“第一，如果我的方案被采用，那么这个项目在参评任何奖项的时候，必须有我和我的工作室的署名。我不要求第一署名，但必须有名字。”
林伯安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雪茄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放下。
“你倒是会讨价还价。”
“这不是讨价还价。这是对我自己的作品负责。一个设计师做出来的东西，不管挂在谁的名下，都该有他的名字。这是最基本的尊重。”
林伯安沉默了几秒，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可以。第二呢？”
陆昭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林小小。
“第二，这个项目，我要带着林小小一起做。”
林远舟的脸色变了，“陆昭，你！”
“远舟。”林伯安一声打断，林远舟立刻闭了嘴。
林伯安看着陆昭，目光比刚才深了一些，过了一会儿，就见他点头说，“好，我答应了。不管是第一个，还是第二个。”说完，林伯安就向着林小小看了去，那眼神里飞快划过了一道宠溺。
林小小怔怔地坐在那里，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她听见她爸说“好”，听见她爸说“我答应了”。她知道这等于她爸默许了她留在夏北，默许了她继续待在陆昭的工作室，默许了她学计算机、写代码、做所有她哥觉得“没前途”的事。
林小小在和陆昭上来的时候，她想过无数种情况，但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
会是这么的简单。陆昭三言两语间就帮她解决了所有的难题。
之后，陆昭和林伯安又谈了谈部分细节，等天色渐黑，程先生就提议去吃饭。
吃饭的地方就在酒店三楼的中餐厅，是一间能坐二十人的大包厢，但真正上桌的只有五个人。
程先生坐在主位，林伯安坐他对面，林远舟坐在林伯安下手，陆昭坐在程先生旁边，林小小挨着陆昭坐。
圆桌太大，五个人坐上去显得空空荡荡，服务员上菜的时候要端着盘子走很长一段路才能把菜放到转盘上。
程先生今天心情很好，破例多喝了几杯茅台。他喝酒的时候话会变多，但不多余，讲的都是些陈年旧事。
林伯安听着，偶尔接一句，但更多时候是在观察陆昭。
陆昭吃得不多，每道菜只夹一两筷，但每夹一次都会先转到程先生和林伯安面前，等两位长辈动了筷子他才吃。
林小小全程没怎么说话。她坐在陆昭旁边，低着头扒饭，偶尔抬起头看一眼陆昭，又飞快地低下去。她的睫毛膏在楼梯间哭花了一半，后来在洗手间补了妆。
林伯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陆昭一眼，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饭吃到后半程，当林远舟问起陆昭在学校里的情况时，林小小这才突然打开了话匣子，眼睛发亮滔滔不绝的说了起来，就连当事人陆昭都插不上话。
林小小就像是在给自己家人，努力证明他有多优秀。
而当林伯安还有林远舟听见陆昭在学校的表现以及目前他的工作室取得的成就后，确实又看高了陆昭一眼。
林远舟也不再觉得陆昭只是好运气的家伙了，而是自身确实也有几分实力。
而程先生闻言，更是脸上的笑容就没消失过。
过了一会儿，程先生放下筷子，看着陆昭说：“小陆，河东那个项目，林总这边会有人跟你对接。你回去以后把团队理一理，需要什么资源提前说。”
“好的程先生。”
林伯安接过话头：“远舟会负责跟你对接。他那边有项目前期的所有资料，用地红线、规划条件、设计任务书，你回去以后让他发给你。”
陆昭看向林远舟，微微点头：“麻烦林哥了。”
林远舟点了点头，就和陆昭交换了联系电话和微信。
在席间，林远舟也不复先前对陆昭的态度，要热情了许多，陆昭也都笑着回应，大有一副冰释前嫌，成为好朋友的趋势。
因为林远舟知道，妹妹他管不了了，自己父亲都开了口，除非去和母亲说，但这没必要。
再说陆昭的分量，已经在这各方面的了解后，在他林远舟的心中大幅度上升。更别说还是程先生的门徒，和陆昭交友，不算跌了份。甚至与陆昭成了朋友，还能让他跟程家为首的那帮二代圈子能走得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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