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反制

  十一月的江州连下了三天冷雨。方晏清坐在江南厂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三份文件。左边是廖国辉传真过来的建联金属最新报价单——曹广福把每吨废铜的收购价压到了比海晏低一成半,附注里还写着“可签三年长约”。中间是谭伯年刚从中南大学寄到的专利受理通知书复印件,国家知识产权局的红色公章盖在右上角,像一枚还没干透的印章。右边是何建一早上送到厂里的便条,只有一行字:“内部消息——市环保局年底前会查一轮排污,重点查含铜废液。”

  三件事叠在一起,方晏清心里那条时间线开始收窄。曹广福正在用低价砸渠道,建联金属背后可能有重操旧业的沈明石在出钱铺路。何建一递来的环保抽查消息则意味着,江州那些偷排漏排的废液回收小作坊很快会被清洗一轮。清洗期就是窗口期——谁先拿到合法资质,谁就能吃掉被关停小厂空出来的市场份额。但反过来,如果建联在江州也找到无证小厂替他代工,用低成本反过来围剿海晏,那压力就不止是佛山一个档口的事。

  老邱敲门进来,裤腿上全是雨水。他把雨伞搁在门口,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分拣场这个月的收购清单。

  “这周废铜收了三吨不到,比上个月少了快一半。城东好几个散户被建联的人拉走了,他们不查纯度、不分类,论车收,比我们每吨多出十块。”老邱在椅子上坐下,没点烟,只是把烟盒在手里翻来覆去,“小武昨天在永康给我打电话,说敏达五金那边也被人摸过去了。韩敏没答应,但对方开了个很离谱的价——包她全年产量。”

  老邱说完看了他一眼,像是等着他给出一个对策。

  “建联在永康那边还找了谁?”

  “韩敏不肯说。但她托小武带话,说你最好自己来一趟。”

  方晏清站起来走到窗前。玻璃上凝着一层水雾,窗外的梧桐树几乎掉光了叶子。

  “邱叔,分拣场从明天起不收混合料。全部按品类分收分存——铜是铜,铝是铝,每一批单独建档,进料单要签收。建联可以用高价抢量,但他们不分类、不建档,运回去的货只能当粗料卖给冶炼厂。如果我们只出精细分类料,下游客户迟早会发现差价不值那个损耗。”

  老邱把烟盒揣回兜里,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站住。“你觉得能撑多久?”

  “撑到环保检查结束。”方晏清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递过去,“通知各车间和分拣场,从下月起,所有含铜废液的进出量、处理量、药剂投放记录全部按这份表格登记。市环保局年底前会抽查——具体时间我还在核实。”

  老邱接过表格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登记项,每一条都标注着对应的环保法规条款。他没问方晏清是怎么提前弄到这张表的,只是把表格折好,说“行”,转身出门了。

  十一月中旬,方晏清第二次去永康。这次他带上了小武——小武在敏达五金蹲过半个月,跟韩敏的工人混得熟。韩敏在敏达五金三楼等他们,桌上摆着三份报价单——一份是海晏的,一份是建联的,第三份是永康本地一家叫“宏盛铜业”的采购意向书。

  “建联的人上个月来了一次,这个月来了两次。”韩敏把三份报价单排开,“他们给的价比你高了十个百分点。我没答应,但他们说可以不限品类全收。我要是扩产,他们也跟。”

  方晏清拿起建联那份报价单,从头看到尾。报价单的条款看起来慷慨——不限品类全收意味着韩敏可以把所有库存清空,但风险藏在最后一行小字里:付款周期60天。60天的账期,对一家现金流全靠周转的加工厂来说,跟借钱给建联做生意没有区别。

  “他们给你60天账期。”方晏清指着那行字,“我这边可以给你30天,再多不行。你如果愿意接建联的单,我没意见,但你得算清楚账期成本。另外,含铜废液如果查安全生产,他们的技术方案缺过滤和监测,你自己上设备也不便宜。”

  韩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把建联那份报价单翻了个面,背面用很淡的笔迹写着一行她手抄的字——“废气处置达标,正在整改”。“他们第一次来的时候,我问他们废料怎么处理。姓曹的说他有办法。我没信。”她把海晏那份报价单抽出来搁在最上面,“你把30天账期写合同里,春节前先走十五吨铜阀门毛坯。”

  “可以。”

  解决完敏达五金的事情,方晏清让小武留在永康盯发货,自己坐夜班火车赶回江州。火车上他给何建一打了电话,听筒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何建一显然还在办公室加班。

  “何行长,贷款的事有进展吗?”

  “方总,跟你说个情况。有人给市环保局递了材料,说江州有企业无证处理含铜废液。材料我没看到,但我听说递材料的是长沙那边的一家金属公司,名字我就不说了——你应该猜得到。”何建一停了一下,“另外你自己的贷款,我在行里帮你挡了两次,暂时没问题。但上次给你签的十万还没到期,再申请扩额需要更多抵押。江南厂的地皮你之前已经抵押过了,你还有没有别的资产?”

  “年底前我拿到环保局的试运行许可,它就能当资产用。”

  何建一沉默了几秒。“你在冒险。”

  “他们也在冒险。建联没有合法废液处理资质,如果有,曹广福就不必在佛山拿残缺技术压价。你刚才说有人递材料告江州企业无证处理含铜废液——如果那份材料是建联递的,市环保局真的要下来查,你猜第一个被查的是谁?”他把额头轻靠在冰冷的车窗上,“不是海晏。是那些连处理记录表都没有的小作坊。”

  何建一在电话那头半晌没说话,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方总,你这年纪不大,心思倒是绕了好几圈。贷款的事有消息我通知你。”

  方晏清挂断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靠在硬座靠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车厢还是哐当哐当地晃,但他觉得踏实。廖国辉守住了第一道防线,韩敏守住了第二道,谭伯年的专利锁住了技术,环保检查的倒计时正在把曹广福往墙角逼——建联可以靠价格挖走几个散客,但拿不到稳定产量和合法资质,光靠低价撑不久;而没有环保许可的处理线本身就是定时炸弹。

  回校当晚,方晏清破例没有去412宿舍,而是站在许知漫楼下,打了个电话。许知漫裹着一件厚毛衣,手里端着没喝完的芝麻糊,从楼道里探出头,一看到他就快步走了下来。她把杯子往他手里一塞,说天冷,喝掉。

  方晏清低头喝了一口,甜得发腻,但暖意从喉口一路滚到胃里。“你爸跟船老大说我是你实习转正男朋友。”

  “他瞎猜的。”许知漫把手缩回毛衣袖子里,一团白气在嘴边散开,“你要是在乎他说错,可以自己去纠正。”

  “我不在乎。”方晏清把杯子还给她。

  许知漫接过杯子抱在胸前,凑近闻了一下,说你是不是又在厂里待了整天,工作服没换。他说换了,刚赶回来。梧桐树秃枝上挂着一盏路灯,光斑在两个人之间晃了晃,她忽然说:“实习转正的文件盖了章。现在我跟你平级。”

  方晏清没有接她的玩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她。

  “许知漫,我以后会告诉你很多事情。但现在不行。”

  “什么时候行?”

  “等建联的事结束。”

  许知漫把热饮杯捏在两只手中间转了转,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她抬起头,用很轻但很稳的声音说:“你那时候在生活部,每次散会都坐到最后,说是在盘点卫生工具。我一直以为你有强迫症。”她把杯子盖拧紧,“没关系,你不说我也慢慢查。这学期审计课我拿了优。”

  方晏清哑然失笑。他笑完觉得这一整天——从办公室到永康再到她面前——所有的重量都被她一句“审计课拿了优”给卸了一半。剩下那一半还在他肩上,但至少没那么冷了。

  他转身走出梧桐树的影子。许知漫在后面忽然叫了他一声:“方晏清——”

  他回头。她站在路灯下,围巾绕到一半停在鼻尖。“你上次说不会再放手。”她说声音不重,却把整条空荡荡的梧桐道一下子压得很静。

  “对。”

  “那我等你把建联的事弄完。别让我等太久。”

  方晏清点了下头,转身走向校门口。身后传来她上楼的脚步声,一阶一阶,快而清晰。他走出财大南门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更快。围城还没有结束,但建联的棋子正在被他一颗一颗地从棋盘上往外拿。下一颗,轮到他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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