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追记 :烧烤摊上的星光

  1996年5月,东莞厚街。

  南方的夏天来得肆无忌惮,五月的夜晚已经闷热得像蒸笼。罗又斌从服装厂的流水线上下来,浑身都是汗和棉絮的味道。他换了一件干净些的T恤,沿着工业区的小路往外走,想去那条夜宵街上吃点东西。

  那条街他来过几次。街不长,两边挤满了大排档和烧烤摊,油烟和香气搅在一起,把人馋虫勾得蠢蠢欲动。他平时舍不得来这里消费,一碗炒米粉两块五,够他在厂里食堂吃两顿饭了。但今天是他发工资的日子,他想犒劳自己一下。

  他挑了一家看起来干净些的烧烤摊,在角落的塑料凳子上坐下来。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四川人,操着一口浓重的川普,问他吃啥子。他点了几串烤茄子和两个鸡翅,要了一瓶啤酒。鸡翅烤得慢,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发呆。

  然后他看到了她。

  她站在烧烤摊旁边的调料台前,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盆,盆里装着一大把串好的韭菜和豆干。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工装,袖子卷到手肘,头发用一根橡皮筋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她正低着头,认真地把烧烤料均匀地撒在每一根串上,动作麻利而专注,像在做一件很要紧的事情。

  罗又斌多看了两眼。不是因为她漂亮——说实话,她的长相算不上惊艳,皮肤有些黑,鼻梁不高,嘴唇有点干,那张脸一看就是风吹日晒过的、不是被精心养护过的脸。但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闪光的亮,是一种沉静的、认真的、像是藏着什么东西的亮。

  “老板,买单。”一个吃完了的客人站起来喊。

  “来咯来咯!”老板娘从里间跑出来,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手里拿着一个油腻腻的账本。她看了一眼那个正在撒料的女孩子,喊了一声:“小刘,再拿十串鱿鱼过来!”

  “好。”女孩子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盆,小跑到冰柜前,拉开抽屉,麻利地数了十串鱿鱼,又小跑着送到烤炉旁边。她的动作很快,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急切的、生怕耽误了什么的节奏。

  罗又斌的鸡翅烤好了,他拿起来吹了吹,咬了一口。味道不错,外焦里嫩,辣椒面放得恰到好处。他边吃边看着那个女孩子在摊位里忙前忙后,端盘子、拿串、收拾桌子、给客人倒茶水,好像什么活都干。她的工装背后已经湿了一大片,汗水把浅蓝色的布料浸成了深蓝色,贴在瘦削的背上。

  她最多不过十八九岁,他想。

  吃完东西,罗又斌站起来结账。老板娘算了算,说一共十二块。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块和两张一块,递过去的时候,那个女孩子正端着空盘子从他身边路过。她看了他一眼,目光很短暂,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迅速地扫了一眼然后缩回去。但就在那一瞬间,他看清了她的脸。

  很年轻。很瘦。颧骨有点高,下巴尖尖的,嘴唇因为缺水有些起皮。但那双眼睛真的很亮,像两颗被洗过的黑石子,干净得不沾一点灰尘。

  她端着盘子走进了后厨。

  罗又斌站在摊位前,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他犹豫了两秒钟,对老板娘说:“你们这还招人吗?”

  老板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来找工作的?”

  “帮朋友问的。”

  “找什么工?”

  “什么都行。她一个女孩子,勤快,能吃苦。”

  老板娘扭头朝后厨喊了一声:“小刘!出来!”

  那个女孩子从后厨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手上的水。她看到罗又斌,微微愣了一下。

  “小刘,这个帅哥问我们招不招人,说是帮他朋友问的。你知不知道谁找工作?”老板娘看她。

  “我……”女孩子看了看老板娘,又看了看罗又斌,忽然明白了什么,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声音很小,“我没有朋友要找工。”

  罗又斌知道自己被戳穿了,有点尴尬,摸了摸鼻子,对老板娘笑了一下说:“那不好意思,可能我记错了。”

  他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那个……谢谢你。”

  他回过头。女孩子站在路灯下,一只手还握着抹布,另一只手不自然地揪着工装的衣角。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在她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谢什么?”

  “你刚才……是想帮我找工作吧。”她的声音还是很小,但比刚才清楚了一些,“我以前没见过你,你不认识我。你为什么要帮我?”

  罗又斌想了想,说了一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笨的话:“因为你干活很认真。”

  女孩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笑。她的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一朵在角落里悄悄地、不声不响地开了的小花。

  “我叫刘敏。”她说。

  “罗又斌。”

  那晚他们站在烧烤摊旁边的路灯下聊了十几分钟。他知道了她叫刘敏,湖南常德人,十八岁,初中毕业,家里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都在上学。父母种地,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供不起三个孩子读书。她是老大,主动说不读了,出来打工,每个月往家里寄三百块钱。

  “你一个人在东莞?”他问。

  “嗯。”

  “没有亲戚在这边?”

  “没有。”

  “那你住哪里?”

  “工厂宿舍。”她指了指远处的一片灯光,“前面那个服装厂,我在仓库做管理员。”

  他点了点头。服装厂,和他同一家厂。他在生产车间,她在仓库,上班的楼层不同,从来没有遇见过。

  “你一个女孩子,跑这么远,不怕吗?”他问。

  刘敏低下头,用脚踢了踢地上的一颗小石子,石子滚出去,撞在路沿上弹了一下,停住了。

  “怕。”她说,“但没办法。”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情,久到已经不疼了。但罗又斌听得出来,那层平淡的壳子底下,裹着很厚很厚的东西。

  他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说是联系方式,其实不过是工厂宿舍的门牌号——她在女工宿舍三楼,他在男工宿舍五楼。那时候他们都没有手机,BP机也买不起,找人要么去宿舍楼下喊,要么托工友带话。

  但就是从那天晚上开始,罗又斌的生活里多了一个人。他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仓库方向看一眼,上下班经过女工宿舍楼下的时候会放慢脚步,发工资的那天会多买一份烤串,路过烧烤摊的时候假装不经意地放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只是一个在流水线上剪线头的打工仔,口袋里没有几个钱,身上没有几两肉,连自己的明天都看不见在哪里。他没有资格对任何人心动,也没有理由让另一个人走进他那片荒凉的、不确定的生活里。

  可他还是去了。

  他们开始有了一些简单的、小心翼翼的交往。有时候在食堂遇见了,坐在一起吃顿饭,聊几句今天干了什么。有时候下了班,他会在女工宿舍楼下的花坛边等她,两个人沿着工业区的马路走一走,走到那个烧烤摊,他给她买一串烤馒头,她给他买一瓶水。

  她的话不多,他的也不多。两个人走在一起,大部分时候是沉默的。但那沉默不让人难受,像两条汇在一起的河流,不需要说话,也知道方向是一样的。

  有一次他们走到了工业区尽头的河边。河不宽,水是黑的,散发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两岸长满了野草,野草里夹杂着一些不知名的白色小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干净。

  刘敏忽然问他:“你读过大学?”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听到车间里的人说过。说有个大学生,在流水线上剪线头。”

  罗又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延边农业大学,植物保护专业。”

  “农业大学?”刘敏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那你懂种地?”

  “懂一点。”

  “那你知不知道湖南的土适合种什么?我家那块地,种什么都长不好。我爹说是因为地太瘦了,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罗又斌被她问住了。他不是土壤学专业的,但学过一些基础。他想了一下,说了一个大概——可能是缺氮,也可能是酸碱度不对,需要测了才知道。

  刘敏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好像他在说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她听完以后说了一句:“你要是我哥就好了,我就可以让你帮我家看看地。”

  这句话让他心里软了一下。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电光石火的心动,是一种安静的、缓慢的、像春天的雨水渗进干涸的泥土里一样的柔软。

  他说:“我可以当你哥。”

  刘敏低下头,用脚尖拨了拨地上的草。过了几秒钟,她抬起脸,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眶好像有些红。

  “哥。”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

  “嗯。”

  那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建立起某种不同于普通朋友的关系。不是爱情——还远不是。那是一种更朴素的、更古老的、更像亲人一样的东西。一个从湖南乡下出来的孤身女孩,一个从贵州大山里出来的孤独男人,在东莞这座不属于他们的城市里,找到了一个可以叫“哥”的人。

  后来的日子,罗又斌开始以一种近乎固执的方式照顾刘敏。

  他帮她打听更好的工作机会。他把她介绍给了许老板的代工厂,让她从仓库管理员转去做文员,工资从五百涨到了七百五。他帮她给家里寄钱的时候多塞了一百块,说是“我这个月奖金多发了一点,你用不着就寄回去吧”。他带她去书店,给她买了几本自学考试的书,说“你还年轻,不能一辈子做文员”。

  刘敏很聪明。这一点罗又斌在认识她不久后就看出来了。她虽然只读到初中,但脑子好使得很,什么东西一教就会,什么书看一遍就能记住个大概。她在代工厂做了三个月文员,就把办公软件用得比大专生还熟练,还会主动帮会计整理单据、核对数字,做得又快又准,错都没有。

  许老板有一次跟罗又斌说:“你介绍来的那个小刘,不错。脑子灵光,干活仔细。你要是能让她去读个书,以后是个好料子。”

  这句话像一颗种子,落在罗又斌的心里,慢慢生了根。

  1997年春天,罗又斌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在当时所有人看来都是不可理喻的——他自己一个月工资不到一千块,住在月租一百二的出租屋里,吃最便宜的盒饭,舍不得买一件新衣服。但他决定,送刘敏去上学。

  他没有跟刘敏商量。他怕她拒绝。

  他找了一所成人高考的辅导学校,交了学费,买了教材,然后在一个周末的下午,把刘敏约到了河边的那片草地上。

  “小敏,”他把一袋子书放在她面前,“我给你报了名。成人高考。你从现在开始复习,明年参加考试。考上了,就去读大学。”

  刘敏低头看着那袋子书,看了很久。书是新买的,塑料封皮还没有拆,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光。

  “哥,”她没有抬头,“我没有钱。”

  “你不用管钱。我来想办法。”

  “你也没有钱。”

  “我会有的。”

  刘敏终于抬起头。她的眼睛红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但没有掉下来。她咬着嘴唇,咬得很用力,嘴唇被咬得发白。

  “哥,我不能用你的钱。你的钱是你一分一分攒的,你还要还家里的债,你还要……”

  “小敏。”他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你还记得你说的那句话吗?你说,‘你要是我哥就好了’。”

  刘敏点了点头。

  “那我现在就是你哥。做哥的供妹妹读书,天经地义。你不用觉得欠我什么,等你以后赚钱了,你想还就还,不想还就不还。”

  刘敏低下头,肩膀在微微地发抖。她哭了,但没出声。她把手放在那袋子书上,手指慢慢地摩挲着塑料封皮的边缘,像是在触摸一件珍贵得不敢用力触碰的东西。

  河面上吹过来一阵风,带着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但在这个春天的下午,连那种怪味都变得不那么难闻了。

  罗又斌没有再说话。他在她旁边坐着,看着河对岸那片荒地上长出来的野草。野草很绿,绿得有些刺眼。它们在风中摇摇摆摆的,像一群不会说话的、但长势喜人的孩子。

  1998年秋天,刘敏参加了成人高考。

  她考上了。东莞理工学院,工商管理专业。

  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她跑到罗又斌的出租屋门口,敲了门,把通知书举到他面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他听。她念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但她念得很慢,很用力,像是在做一个庄严的宣告。

  罗又斌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T恤,手上还沾着从工厂带回来的机油。他看着那份录取通知书,上面印着刘敏的名字和东莞理工学院的红色公章。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忍住了。

  “我就说你可以。”他说。

  刘敏终于哭了。她站在门口,把录取通知书贴在胸口,眼泪哗哗地流,哭得像一个孩子。她哭得很响,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沉默的、克制的、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的小姑娘。

  罗又斌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是站在那里,让她哭。哭完了,他把袖子递给她擦眼泪——他没有纸巾,连一块干净的手帕都没有。

  刘敏擦了眼泪,忽然抱住了他。

  不是那种恋人之间的拥抱,是一个妹妹抱住哥哥的那种,用力的、感激的、不带任何杂念的拥抱。她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声:“哥,谢谢你。”

  罗又斌拍了拍她的后背,说:“进去吧,我给你下了面条。”

  那碗面条,他下了一个鸡蛋,切了几片腊肉,放了一把青菜。那是他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

  刘敏坐在那张摇摇晃晃的小桌子前,把一碗面条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

  吃完以后,她放下碗,看着对面的罗又斌,忽然说了一句让他心头一跳的话:“哥,等我毕业了,我嫁给你好不好?”

  罗又斌手里的筷子掉了一根。

  他弯下腰去捡,捡起来的时候,看到刘敏正看着他,目光坦然而平静,不像是在说笑,也不像是在冲动。

  “小敏,你——”

  “我不是开玩笑。”刘敏说,“你想,你要供我读四年大学。四年以后,我二十四,你三十。你等我等了四年。我不嫁给你,我嫁给谁?”

  罗又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你还小”“你不懂”“我只是把你当妹妹”之类的话,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得很假。因为他在那一刻忽然意识到,他不想说那些话。那些话是假的,是骗人的,是用来掩盖一些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东西的。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把她只当成妹妹了?

  他不知道。也许是那天晚上在烧烤摊上,她端着空盘子从他身边走过,看了他一眼。也许是后来无数个夜晚,他们沿着工业区的马路走,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重叠在一起。也许是她每次叫他“哥”的时候,那个声音里带着的某种东西,一点一点地,从“哥”变成了别的什么。

  他说:“等你毕业再说。”

  这句“等你毕业再说”是拖延,是给自己时间,也是给她时间。四年是很长的时间,长到足够让很多冲动冷却,让很多不确定的东西变得确定。如果四年以后她还是这么想,那她一定是认真的。

  刘敏笑了。不是以前那种嘴角微微一弯的、含蓄的、小心翼翼的笑,是一种明明白白的、坦坦荡荡的、带着一点得意的笑。像一个在考试中答对了最后一道大题的学生,知道自己已经拿到了满分。

  “好,毕业再说。”她说。

  2001年夏天,刘敏从东莞理工学院毕业。

  她穿上了学士服,戴上了学士帽,在学校的草坪上拍了很多照片。罗又斌站在边上,穿着一件她给他买的新衬衫,白衬衫,领口有点紧,他不太习惯,但穿起来确实精神了很多。

  拍完照片,刘敏走到他面前,把学士帽摘下来,扣在他头上。帽子太大了,歪歪地盖住了他半边脸。

  “毕业了。”她说。

  “嗯。毕业了。”

  “四年前我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罗又斌把学士帽扶正,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比四年前更亮了。四年的时间,她从一个干瘦的、晒得黑黑的、说话声音像蚊子的乡下小姑娘,变成了一个落落大方的、会穿裙子会化妆的大学毕业生。但有一些东西没有变——她看他的眼神,她叫他“哥”时的声音,她哭的时候那种不管不顾的样子。

  “我记得。”他说。

  “那你愿不愿意?”

  他没有回答。他弯下腰,从草地上拔了一根狗尾巴草,把草茎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做成一个歪歪扭扭的草环。然后他拉起她的手,把草环套在她的无名指上。

  “没有钻戒,”他说,“先用这个顶着。”

  刘敏低头看着手指上那根狗尾巴草。草环做得很丑,草茎粗细不匀,结打得松松垮垮的,随时可能散架。她把手举起来对着阳光看,阳光透过草茎的缝隙,在她的手指上投下细碎的、绿色的光点。

  她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这一次她没有忍住,她哭得很响,哭得肆无忌惮。草坪上的同学和老师们都看了过来,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嫁给他嫁给他”。罗又斌站在她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摸着后脑勺,脸从脖子红到了耳根。

  他这辈子没做过什么浪漫的事。他送过她最贵重的礼物是一本英汉词典,还是从旧书摊上淘的,扉页上写着“祝小敏学业进步”,字迹工工整整的,像小学生写作业。她用了那本词典整整四年,翻得页码都掉了,用透明胶带粘了又粘,舍不得换。

  他今天做了一个草戒指。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求婚方式——不花一分钱,但花了他全部的真心。

  2001年国庆节,他们回了一趟湖南常德,在刘敏老家的村子里办了一场简简单单的婚礼。

  没有酒店,没有婚车,没有司仪,没有几十桌酒席。就是在刘家老屋的堂屋里摆了四桌,请了亲戚和邻居,吃的是刘敏妈妈做的农家菜——腊肉炒蒜苗、干豆角烧肉、剁椒鱼头、土鸡汤。刘敏穿了一件红色的旗袍,是在东莞的批发市场上买的,八十块钱,料子一般,但红得很好看。罗又斌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是他这辈子买的第一套西装,花了二百多块,袖子长了一截,刘敏连夜帮他改短了。

  婚礼很简单,简单到连“我愿意”的环节都没有。湖南农村的规矩是新人给长辈敬酒,长辈给新人红包。刘敏的父母坐在堂屋的上座,罗又斌和刘敏端着酒杯跪在他们面前。

  刘敏的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庄稼人,黑瘦黑瘦的,手指粗得像树根。他接过酒杯,手在抖,酒洒了一些出来。他看着罗又斌,嘴唇动了几下,说出了一句话:“小伙子,我们家小敏就交给你了。她命苦,从小吃了不少苦。你对她好一点。”

  刘敏的妈妈在旁边抹眼泪,嘴里说着一些方言,罗又斌听不太懂,但他知道那是祝福的话。天下的母亲在女儿出嫁时说的话,翻译成任何一种语言都差不多——你要好好的,你要幸福,你要记得回来看看我们。

  罗又斌端着酒杯,郑重其事地磕了一个头。

  “爸、妈,你们放心。我一辈子对她好。”

  刘敏跪在他旁边,低着头,肩膀在轻轻地抖。他侧过脸看她,看到她的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着的。

  那天晚上,客人散尽以后,他们坐在刘家老屋的院子里。秋天的湖南乡下,空气里弥漫着稻谷收割后的气味,干燥的、温暖的、带着秸秆甜香的气味。远处的田野里有人在烧稻草,青灰色的烟雾在月光下袅袅地升起,像一条条通往天上的路。

  刘敏靠在他肩膀上,忽然说了一句:“哥,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吗?”

  “什么时候?”

  “不是那天在烧烤摊,也不是后来你帮我找工作。是有一天晚上,工厂停电了,宿舍里黑漆漆的,我一个人害怕,就跑下楼去找你。你在五楼的走廊里点了一根蜡烛,在看一本特别厚的书。你看到我来了,把蜡烛往我这边挪了挪,问我怎么了。我说停电了害怕。你说,那你就坐在这里,等来电了再回去。然后你又低头看书,没有再说话。”

  她停了一下,声音变得很轻很轻,像秋天的风。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是可以依靠的。他不说好听的话,但他在蜡烛那么一点亮的时候,会先把光让给我。”

  罗又斌没有说话。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还是那么瘦,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不是在工厂干活磨出来的,是在学校里写字写出来的。四年大学,她考了会计证、计算机等级证、英语四级、普通话等级证,她把所有能考的证都考了,把所有能学的课都学了,像一个饿极了的人,拼命地吃、拼命地吸收,要把过去十八年没机会吃到的营养全部补回来。

  她是他的骄傲。

  他在心里这样说。

  没有说出口。

  他们不需要说太多的话。有些事情,在心里存着,比说出来更重。

  2003年,他们的第一个儿子出生了,取名罗致远。这个名字是罗又斌取的,“致远”出自诸葛亮《诫子书》里的“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他不指望儿子将来当多大官、赚多少钱,只希望他能有一个远大的志向,不被眼前的蝇头小利所困,走到更远的地方去。

  致远没有辜负这个名字。他从小学习就好,数学尤其出色,那种好不是死记硬背的好,是一种天生的、对数字和逻辑的敏锐。他上小学的时候就能心算三位数乘三位数,初中时拿了全市数学竞赛一等奖,高中时被选拔进了省队的数学冬令营。罗又斌和刘敏从来不逼他学习,他好像自己有一种内在的驱动力,不需要外界的鞭策,自己就会不断地往深处走、往高处爬。

  2011年,小儿子罗念远出生。念远这个名字,“念”是思念,“远”是远方。念远,就是挂念着远方。罗又斌给儿子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没有解释为什么。刘敏也没有问。她知道他心里装着什么——他装着贵州的山,装着延边的雪,装着东莞的工厂,装着那些他走过的路和没有走完的路。他给儿子取这个名字,也许是一种寄托,把那些来不及实现的、已经失去了的、再也回不去的东西,放在一个名字里,让它继续往前走。

  致远去了英国留学,读的是剑桥大学的应用数学专业,本硕连读。学费很贵,一年要好几万英镑。罗又斌那时候公司已经在高速发展期了,出得起这个钱。但他跟致远说了一句话:“爸供你读书,不是因为你是我儿子,是因为你有这个能力。你要记住,你有这个能力,不是你的本事,是你的运气。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比你更聪明的孩子,他们没有机会读到大学,不是因为不行,是因为命不好。你以后如果有能力了,要记得帮他们。”

  致远记住了。他在剑桥读完了博士,方向是海洋数值模拟与气候变化,毕业论文被导师评价为“近十年来本专业最好的博士论文之一”。毕业后,英国的几所大学和研究所都向他伸出了橄榄枝,开出的条件一个比一个优厚。但他选择了回国——深圳海洋研究院,一个刚成立不久、名气还不大的研究机构。他的理由很简单:“中国有很长的海岸线,有很多海洋问题需要解决。我在英国学的东西,用在中国更有意义。”

  罗又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东莞的办公室里签文件。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墙上那幅“诚信”两个字,看了很久。

  “我们家致远,”他对刘敏说,“比我强。”

  刘敏正在旁边的沙发上织毛衣——她给念远织的,深蓝色的,领口织了白色条纹。她头都没抬,说了一句:“那当然。他比他爸多了个硕士和博士,还能不比他爸强?”

  罗又斌笑了。

  念远的性格和哥哥不一样。致远是沉静的、内敛的、像一潭深水的;念远是活泼的、外放的、像一条欢快的溪流的。他喜欢打篮球,喜欢玩游戏,喜欢跟同学开玩笑,喜欢在课堂上接老师的话茬把全班逗笑。他的成绩没有致远那么好,但也不差,尤其是语文和英语,作文写得尤其好,被语文老师评价为“有灵气”。

  2019年,致远回国后不久,带着一个女孩子来东莞见父母。女孩子叫林悦,福建人,也是剑桥毕业的,生物化学专业,在深圳一家生物科技公司做研发。致远介绍说“这是我女朋友”,刘敏高兴得合不拢嘴,做了一大桌子菜,把致远从小到大的糗事翻出来讲了一遍。林悦笑得前仰后合,罗又斌在旁边也跟着笑,笑完了悄悄塞给致远一张卡:“带小悦去吃顿好的,别让人家觉得咱家寒碜。”

  致远把卡推了回去,笑着说:“爸,我自己有钱。”

  “你有钱是你的,这是我的心意。”

  致远看了看父亲的白头发——这几年白得特别快,从一小半变成了一大半——没有再说推辞的话,把卡收了。

  2020年,致远和林悦结婚了。婚礼在深圳办,不大,请的都是至亲好友。罗又斌在婚礼上致辞,站在台上,手里捏着一张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的稿纸,最后他把稿纸折起来放进口袋,说了一段没有草稿的话。

  “致远,你小时候,我跟你妈对你要求很严。不是因为我们望子成龙,是因为我们知道,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不由你自己控制,但有一件事可以由你控制——你的本事。本事大了,选择就多了;选择多了,路就好走了。你现在读完了博士,有了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找到了一个你爱的人和爱你的人。爸的任务完成了。往后的日子,是你自己的。你要对你的妻子好,要对你的事业认真,要对你活着的每一天负责。”

  他顿了一下,看着台下致远和林悦的脸,声音忽然有些涩。

  “爸这一辈子,做过很多决定。有些决定对了,有些决定错了。但有一个决定从来没有错过——就是娶了你妈,生了你们兄弟俩。”

  刘敏坐在台下,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张纸巾,纸巾已经被她揉得不成样子了。

  掌声响起来。念远在台下吹口哨,吹得很响,被刘敏瞪了一眼,缩了缩脖子。

  婚礼结束后,宾客散尽,罗又斌和刘敏走出酒店大门。深秋的深圳,晚风已经有了凉意,他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她没推辞。

  “又斌,”她忽然叫他,“你刚才说的那句是真的吗?”

  “哪句?”

  “‘从来没有错过’那句。”

  罗又斌没有回答。他伸出手,牵住了她的手。她的手不像二十多年前那样瘦了,也没有了那些薄薄的茧。她的手指变得圆润了一些,指甲染了淡淡的粉色,摸上去滑滑的。

  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

  这就是回答。

  2023年,罗又斌关掉公司、回到凯里之后,致远和念远都回了家。

  致远从深圳赶回来,开着车,后备箱里塞满了各种东西——米、面、油、牛奶、水果、保健品、电热毯、暖水袋,还有一些罗又斌可能用不到但他觉得用得上的东西。他把东西一件一件地搬进堂屋,码得整整齐齐的,像一个训练有素的仓库管理员。

  罗又斌站在旁边看着,忽然笑了。“你妈要是看到你搬东西的样子,肯定要说你像她。”

  致远也笑了。“我本来就是她儿子,不像她像谁?”

  那天晚上,父子俩坐在院子里,抽了一根烟——致远不抽烟,是陪他爸坐。他们没有聊什么沉重的话题,就是问问近况,问问工作,问问林悦。致远说林悦在公司的项目进展顺利,可能下半年要升职。罗又斌说好,好,升职了好。致远说深圳的房子又涨了,他们买的那套现在市值已经翻了一倍。罗又斌说好,好,涨了好。

  聊着聊着,致远忽然不说了。他转过头看着父亲,月光下,父亲的脸比以前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地耸起来,眼窝深陷,鬓角的白发已经蔓延到了头顶。他想说“爸,你瘦了”,但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知道父亲不喜欢听这种话。

  “爸,”他换了个话题,“念远明年高考,你觉得他考哪个学校好?”

  “他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他跟我说想考中大。”

  “那就中大。”

  “中大分数线不低,他现在的成绩有点悬。”

  罗又斌把烟掐灭了,烟蒂在鞋底碾了碾。“他行。他比你聪明。”

  致远笑了。“我承认。他比我聪明,但没我努力。”

  “他不努力,是因为他还没找到他想努力的方向。等他找到了,不用你催。”

  致远看着父亲,觉得父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有些不寻常。那是一双看过很多、经历过很多、失去过很多的眼睛,但那里面的光没有灭。那种光不是年轻人的那种灼热的、耀眼的、不可一世的光,是一种老旧的、沉稳的、像一盏被使用了很久但依然好用的台灯的光,不刺眼,但足够照亮眼前这一小片地方。

  “爸,”致远忽然说了一句,“等我退休了,我回来陪你。”

  罗又斌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退休还早着呢。先把你的事做好。”

  致远不说话了。他知道父亲的意思——你去做你的事,不必挂念我。我会在这里,哪也不去。你们在外面飞的,飞的远一些,飞的高一些,飞累了就回来。这里有地,有菜,有干净的空气,有安静的夜晚,有一张永远为你铺好的床。

  2024年夏天,罗念远收到了中山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新闻传播学专业。

  他拿着通知书从镇上跑回来,跑得满头大汗,鞋带都散了,在院子里大喊大叫:“爸!妈!我考上了!中大!”

  刘敏从灶房里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里拿着擀面杖。她接过通知书,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擀面杖往罗又斌手里一塞,蹲下来,捂着脸哭了。

  罗又斌站在旁边,一手拿着擀面杖,一手拿着通知书,看着蹲在地上哭的妻子和站在旁边傻笑的儿子,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不是值在他曾经拥有过两家工厂、一家贸易公司、八百多名员工、五千万欧元年出口额。那些东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像流水一样,流走了就不会再回来。

  但是有些东西不会失去。

  他的妻子。他的儿子。他的家。

  这些东西,不管他有钱没钱、成功失败、在城市还是在山里,都是他的。

  他把擀面杖放在院子里的小方桌上,弯下腰,把蹲在地上哭的刘敏扶起来。“别哭了,儿子考上大学,好事。”

  刘敏站起来,一把抱住他,把眼泪全蹭在他肩膀上。她的头发蹭在他脸上,痒痒的,带着灶房里柴火的味道和面粉的清香。

  他拍了拍她的背,像很多年前在那个出租屋门口,她抱着他哭的时候一样。

  很多年过去了。

  很多事情变了。

  但有一些东西,经得起时间的磨损。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念远掉的通知书,拍了拍上面的灰尘,递还给儿子。“收好。九月,爸送你去广州。”

  念远接过通知书,咧着嘴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爸,不用你送,我都多大了。”

  “多大也是我儿子。”

  念远没有再说什么,把通知书小心地夹进书包里,拉好拉链,拍了拍。他的动作,和当年刘敏拿到录取通知书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罗又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东莞那条河边,刘敏对他说“哥,等我毕业了,我嫁给你好不好”的那个下午。那时候他二十七岁,她二十一岁。他的未来一片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她的未来也一片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但她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让他觉得,灰蒙蒙的未来也许没有那么可怕。

  不是因为看到了一线光亮,而是因为有一个人愿意和你一起在灰蒙蒙里走。

  三十年后,灰蒙蒙散去了。不是所有的东西都变得清晰了,而是他已经不再需要所有东西都清晰。他知道他在哪里,他知道他是谁,他知道谁在他身边。

  这就够了。

  晚风吹过院子,吹动了晾衣绳上刘敏刚洗好的床单。床单是浅蓝色的,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涨满了风的帆。

  罗又斌看着那张床单,忽然想起了一句话。不是谁说的,是他自己在某个深夜忽然想到的,然后就一直记着。

  “人生如行船,风平浪静的日子不多。风浪来了,有人翻船,有人靠岸。靠了岸的人,不是因为他比翻船的人更会划船,是因为他有一盏灯,在黑夜里照着岸的方向。”

  刘敏是他的那盏灯。

  从烧烤摊上的第一次对视,到东莞理工学院门口拿着通知书流着泪的拥抱,用狗尾巴草编成的戒指,到今天,此刻,站在青石村的院子里,风吹着浅蓝色的床单,她站在灶房门口喊他“吃饭了”。

  “来了。”

  他转过身,走进了灶房。

  灶房里热气腾腾的,灶台上炖着一锅土鸡,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鸡的香味把整间屋子都浸透了。刘敏正在案板上切葱花,手起刀落,葱花的碎末均匀地落在鸡锅上面,绿的白的,好看极了。

  念远已经坐在桌边,手里拿着筷子,眼睛盯着那锅鸡,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罗又斌在他对面坐下,把筷子拿起来,敲了一下儿子的手背。

  “等你妈上桌再吃。”

  念远嘿嘿笑了两声,把筷子放下了。

  刘敏端着最后一盘菜过来——一盘清炒红薯叶,嫩绿的叶子在盘子里堆得像一座小山。她把盘子放在桌上,解下围裙,在他们对面坐下。

  “吃吧。”

  罗又斌夹了一块鸡腿,放在刘敏碗里。她又夹了回来,放在念远碗里。念远看了看,夹起来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好吃!”

  罗又斌看着她,笑了。

  她也笑了。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山里的星星亮起来了。一颗一颗的,密密麻麻的,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盒碎钻,撒在深蓝色的天鹅绒上。

  那些星光,穿越了亿万年的距离,落在这座小小的、老旧的、被时间冲刷了无数遍的土墙房的屋顶上。

  落在灶房的瓦片上。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头。落在那条通往山外的水泥路上。落在每一个还在路上走着的、还在黑暗中寻找着方向的人的肩膀上。

  夜色温柔。

  星光不负。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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