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
病房里很安静。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
念念以经睡熟了。
呼吸非常平稳。
林婉坐在床边。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堆皱巴巴的零钱。
那是陈远昨晚冒着暴雨赚回来的。
林婉数出两张一百的钞票。
转身递给陈远。
“去把建军的工具赎回来。”
林婉的声音依然很冷。
“不要欠别人家的人情。”
陈远接过钱。
把钱塞进湿漉漉的裤兜里。
“你好好照顾念念。”
陈远看着林婉。
“我晚上再过来。”
“那两千块钱的赌债。”
“三天后我会一分不少的拍在赵大海脸上。”
林婉别过头。
没有接话。
三天时间赚三千块。
这在98年的小县城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她觉得陈远只是在为了拖延时间说大话。
陈远没有多做解释。
他转身走出病房。
离开医院。
外面的大雨以经停了。
但街道上的积水深不见底。
满地都是被泡坏的垃圾和树枝。
陈远踩着冰凉的泥水。
快步走向城北的黑当铺。
老金的防盗门半开着。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烟味。
老金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
旁边站着一个满脸横肉的伙计。
陈远走进去。
把两百块钱直接拍在木桌上。
发出清脆的响声。
“拿东西。”
陈远声音极冷。
老金看了一眼桌上的钱。
慢悠悠的放下茶杯。
他冷笑出声。
“陈烂鬼。”
老金指着自己的鼻子。
“你真当老子这里是开善堂的?”
“昨天半夜我是困了懒得理你。”
“今天想拿走这套进口工具。”
老金伸出五根又粗又短的手指。
“五百。”
“少一分你都别想从这扇门出去。”
旁边的伙计立刻往前走了一步。
拳头捏得咔咔响。
陈远看着老金。
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两百。”
陈远把手按在钱上。
“我只说一次。”
老金怒了。
“你特么跑到老子的地盘撒野。”
“给我打断他的腿。”
伙计抡起沙包大的拳头就往陈远头上砸。
陈远迅速侧身躲过。
他顺手抄起旁边柜台上的一个沉重铁算盘。
对准伙计的膝盖狠狠砸下去。
只听见咔嚓一声闷响。
伙计发出一阵杀猪般的惨叫。
直接跪在地上捂着腿滚来滚去。
老金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根本没料到陈远尽然敢还手。
而且下手这么狠。
陈远拎着沾血的铁算盘。
一步步走到老金面前。
老金吓得手心全是汗。
“你别乱来。”
老金声音发抖。
“我报警了。”
陈远把铁算盘扔在桌子上。
“报警?”
陈远看着他。
“后院哪批桑塔纳的底盘号。”
“城西黑哥的人以经查到你头上了。”
“你信不信我待会去街口打个公用电话。”
“黑哥的人五分钟就能把你这破店拆成平地。”
老金满脸惨白。
脸上的横肉剧烈的哆嗦着。
这个陈烂鬼到底吃错什么药了。
这种道上的绝密情报他是怎么知道的。
老金咽了一口唾沫。
“算你狠。”
他从桌子下面吃力的拖出那个工具箱。
一把推给陈远。
陈远收起桌上的两百块钱。
单手拎起沉重的工具箱。
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城南机修厂。
王建军正躺在漏雨的破床垫上发呆。
吃饭的家伙没了。
他连今天修车的活都接不了。
外面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王建军坐起身。
一眼就看到了陈远手里的博世工具箱。
王建军眼睛瞬间瞪得老大。
他直接从床上跳下来。
“远哥。”
王建军冲过去摸着箱子。
“尊嘟假嘟啊。”
“你真从老金那个吸血鬼手里把东西拿回来了?”
陈远把箱子放在工作台上。
“我说过会赎回来。”
陈远看着王建军。
“建军。”
“去借一辆大号的脚踏三轮车。”
“顺便把老李头那里的三个大煤球炉借来。”
王建军一头雾水。
“借三轮车干嘛?”
“赚钱。”
陈远拍了拍王建军的肩膀。
“三天赚三千块的买卖。”
“你干不干?”
王建军愣住了。
三天三千。
他修一辈子车都攒不下这么多钱。
但看着陈远哪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王建军咬了咬牙。
“干。”
“远哥你让我干嘛我就干嘛。”
半个小时后。
王建军蹬着一辆破旧的铁皮三轮车停在厂房门口。
车上装着三个生锈的大煤球炉。
还有十几个崭新的大铝水壶。
“走。”
陈远坐上三轮车。
“去城郊红星食品厂。”
路上的积水很深。
王建军蹬得满头大汗。
一边蹬一边问。
“远哥,我们去食品厂干嘛?”
“这泼天的富贵就在那里。”
陈远看着阴沉的天空。
“这场暴雨导致整个城区的道路瘫痪。”
“医院周围的小饭馆全被水淹了停业。”
“几百号病人家属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王建军恍然大悟。
“我们要去卖吃的?”
“这招泰裤辣。”
红星食品厂在城郊的低洼处。
此时厂区里乱成一锅粥。
积水已经漫进了成品仓库。
厂长张富贵正站在台阶上跳脚骂娘。
“赶紧搬啊。”
“几千箱泡面全泡了水,我拿什么发工资。”
张富贵急得直拍大腿。
陈远走过去。
直接站在张富贵面前。
“张厂长。”
陈远开口。
“受潮变形的纸箱包装。”
“就算搬出来也卖不进大商场了。”
张富贵瞪着眼睛看着这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年轻人。
“你是哪根葱?”
“保安呢,把他给我轰出去。”
陈远不退反进。
“我能吃下你仓库里所有受潮的泡面和火腿肠。”
张富贵愣了一下。
随即冷笑。
“你能全吃下?”
“你有钱吗就跑来这里消遣老子。”
陈远凑近了一步。
声音压得极低。
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我是没钱。”
“但张厂长你给城西的那个相好买房的公款账目。”
“如果我不小心透露给老板娘。”
“你猜这个厂明天还能不能开门?”
张富贵浑身的肥肉猛的抖了一下。
他腿脚一软。
差点从台阶上滚下来。
他死死盯着陈远。
恐惧彻底淹没了他。
这事他做得极度隐秘。
就连他最亲信的会计都不知道。
“你到底是谁?”
张富贵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颤音。
“一个做买卖的。”
陈远退后一步。
恢复了平淡的语气。
“五十箱红烧牛肉面。”
“五箱火腿肠。”
“按出厂价的三折算。”
“货款我晚上亲自送过来。”
张富贵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
他擦着额头的冷汗。
连连点头。
“搬搬搬。”
“赶紧给这位老板装车。”
王建军在旁边看傻了眼。
他根本不知道陈远到底跟这个嚣张的厂长说了什么。
居然让厂长像孙子一样乖乖听话。
几十个大纸箱被迅速搬上三轮车。
全都是外包装被雨水泡软的残次品。
但里面的面饼完全没问题。
两人拉着满满一车货。
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市第一人民医院。
下午一点。
医院大门外的广场上满是积水。
大厅里挤满了焦急又疲惫的人群。
附近唯一的供水管道坏了。
食堂根本无法开火做饭。
所有人都饿得前胸贴后背。
陈远指挥王建军在台阶上的避雨处支起三个大煤球炉。
生火。
架上十几个大铝壶烧水。
陈远撕开泡面纸箱。
用黑色粗水笔在纸板上写下几个大字。
泡面五块。
火腿肠两块。
免费加开水。
在98年。
一桶泡面的进价不到一块钱。
这完全是恐怖的暴利。
第一壶水烧开的时候。
浓郁的红烧牛肉面香味在空气中散开。
原本死气沉沉的大厅瞬间沸腾了。
“给我来一桶。”
“我要两桶,加两根肠。”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把陈远的三轮车围得水泄不通。
没人觉得五块钱贵。
在这种又冷又饿的极端天气下。
一桶热气腾腾的泡面就是续命的仙丹。
陈远动作极快。
收钱。
拆包装。
王建军负责拼命的倒开水。
两个人忙得满头大汗。
手里的零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成了一座小山。
就在陈远低头找零的时候。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挤进了人群。
周明。
他刚去院长办公室汇报完工作。
准备下楼去外面找个没淹水的高档饭店吃饭。
结果一眼就看到了在人群中收钱的陈远。
周明眉头紧皱。
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鄙夷。
他直接走上前。
挡在一个正准备付钱的病人家属面前。
“陈远。”
周明高高在上的开口。
“你还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在医院这种救死扶伤的地方投机倒把。”
“五块钱一桶泡面。”
“你在发国难财吗?”
排队的人群安静了下来。
大家都看向陈远。
陈远把手里的一桶泡面递给顾客。
他慢慢抬起头。
看着周明。
“周大夫。”
陈远语气平淡。
“外面水深过膝。”
“方圆两公里连个馒头都买不到。”
“这些人以经饿了快十个小时了。”
陈远指着周围疲惫的家属。
“我把热汤热面送到他们手里。”
“你管这叫发国难财?”
周明冷笑。
“狡辩。”
“你明明就是想骗老百姓的血汗钱去填你的赌债。”
“大家不要买他的东西。”
“这种来路不明的黑心货吃了会出人命的。”
排在最前面的一个光头大汉听不下去了。
大汉一把将周明推开。
“你特么站着说话不腰疼。”
大汉指着周明的鼻子。
“老子老娘在上面躺着。”
“老子饿了一天了。”
“五块钱老子乐意给。”
“你再挡着老子吃饭,老子抽你。”
周围的家属也纷纷声讨起来。
“就是,人家起码弄来了热水。”
“你们医院食堂怎么不开火啊。”
“不买就滚一边去。”
周明被一群人指着鼻子骂。
脸色瞬间涨得紫红。
他做梦都没想到。
自己堂堂一个主治医生。
在这个烂赌鬼面前尽然连话都说不下去。
陈远把找零的几张毛票递给大汉。
他转头看着周明。
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但正是这种无视。
让周明感到了极大的羞辱。
“周大夫。”
陈远开口。
“这世上最没用的。”
“就是你们这种只会站在岸上指手画脚的体面人。”
陈远没有再看他一眼。
继续大声招呼后面的顾客。
“后面排队。”
“开水管够。”
周明站在原地。
气得拳头捏得发白。
他狠狠瞪了陈远一眼。
转身灰溜溜的挤出人群。
下午四点半。
三大箱火腿肠和五十箱泡面被抢得干干净净。
连最后一点开水都被人买去泡自带的干粮了。
王建军累得直接瘫坐在三轮车车厢里。
大口大口的喘气。
陈远站在旁边。
解开腰间那个用来装钱的破布袋。
袋子沉甸甸的。
被钞票塞得快要撑破了。
陈远把钱全部倒在三轮车车厢里。
准备清点今天的战果。
就在这时。
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拨开人群。
面色不善的朝着陈远的三轮车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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