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西山炉矿

　　西山炉矿比谢烬想象中更热。明明山外还吹着冷风，一入矿场，扑面而来的却是滚烫的灰气。十几座高炉沿山脚排开，炉口昼夜不熄，赤红火光从炉膛里喷出来，将附近的石壁烤得发黑。矿奴们推着铁车来回穿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刺耳声响。空气里全是铁锈、汗味和炉灰味。

　　谢烬刚走进去，便听见有人咳嗽。那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谢德捂着口鼻，明显不愿在这里多待。他领着谢烬穿过两座高炉，来到一间低矮石屋前。石屋门口坐着一个赤着半边胳膊的中年男人，脸上有一道旧疤，从左眉一直划到嘴角，看人时眼神像刀刃刮过铁皮。

　　“罗管事，人送到了。”

　　谢德把矿册递过去，语气比在谢家时客气许多。中年男人抬了抬眼：“谢烬？”

　　谢烬点头：“嗯。”

　　罗管事翻开矿册，看见名字后面的批注，嘴角动了一下：“灰命死火，谢家旁支，发配西山服役。”

　　他把“发配”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提醒谢烬，这里不是谢家内院，也不是能讲少爷身份的地方。谢烬没说话。罗管事又扫了一眼他腰间断剑：“来矿上还带剑？”

　　谢德忙道：“一柄断剑，不成器的旧物。”

　　罗管事盯着谢烬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笑：“这里不管你以前是谁，进了西山，就按西山的规矩来。每日三车灰矿，少一斤，扣饭；少一车，挨鞭；逃矿，打断腿，送回谢家刑堂。”

　　谢烬问：“做满多久能回去？”

　　谢德脸色微变。罗管事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回去？谁告诉你进了西山还能轻易回去？”

　　谢烬看向谢德。谢德避开他的目光，只道：“族中安排，自有族中道理。你先安心做事，莫要多问。”

　　安心做事。谢烬心里冷笑一声。谢家把他送到这里，根本不是让他短暂服役，而是想让他在炉灰里慢慢烂掉。

　　罗管事把矿册合上，随手指向远处一排黑洞洞的矿口：“丙九矿道，今晚之前交满三车。韩三，带他过去。”

　　不远处，一个背有些弯的老矿工抬起头。那人约莫五十岁上下，头发灰白，右腿不太利索，走路时一瘸一拐。他脸上全是炉灰，唯有一双眼睛还算清明。韩三走过来，看了谢烬一眼，没有多问，只道：“跟我来。”

　　谢德像是终于完成差事，连忙告辞离去。临走前，他回头看了谢烬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忌惮，也有一点幸灾乐祸。谢烬没有理他，跟着韩三往丙九矿道走。

　　越靠近矿口，灰气越重。地面上的石头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铁灰色，许多地方还残留着火烧过的痕迹。矿道两侧堆满废铁、碎矿和烧裂的炉砖，有些废兵器被随意丢在灰堆里，刀刃断裂，枪杆焦黑，像一片没人收尸的战场。

　　谢烬经过那些废兵器时，掌心炉印隐隐发热。每一件残兵里，都有旧火。有的微弱，有的浑浊，有的几乎腐烂。若是普通修行者碰到，只会觉得这些火气驳杂无用，甚至会伤到经脉。可谢烬体内的古炉不挑，它只是在灰烬深处安静等着。

　　韩三忽然停下脚步：“看什么？”

　　谢烬收回目光：“这些废兵器没人要？”

　　韩三咳了一声，吐出一口黑灰：“要来做什么？火性废了，铁性也坏了，回炉都嫌脏。你若想拿去换钱，趁早死心。西山的东西，哪怕是一块废铁，也不能私带出去。”

　　谢烬点了点头。不带出去也没关系，他要的是里面残留的火。

　　丙九矿道在最偏处。矿口不大，里面黑沉沉的，有热气不断往外涌。韩三递给谢烬一把铁镐，又指了指旁边的铁车：“进去之后，沿左边走。墙上有白线，别越过白线。白线后面是旧矿层，塌过三回，死过不少人。”

　　谢烬问：“旧矿层里有什么？”

　　韩三看了他一眼：“死人。”

　　谢烬没有继续问。韩三又道：“第一天进矿，不必逞强。三车矿看着不多，真挖起来能要半条命。你若撑不住，就少挖些，挨顿鞭也比死在里面强。”

　　这话不好听，却是提醒。谢烬看着他，道：“多谢。”

　　韩三摆摆手：“谢什么。能活一天是一天。”

　　说完，他推着自己的矿车进了另一条矿道。谢烬握住铁镐，走入丙九矿道。

　　矿道里比外面更闷。墙壁上嵌着灰矿，偶尔有暗红火星从石缝里冒出，又很快熄灭。脚下的灰土很厚，每走一步，都会扬起细尘。谢烬没走多远，喉咙便有些发痒。难怪谢小满说，她父亲从这里被抬出去时，肺里全是灰。

　　谢烬停在一处矿壁前。灰矿质地坚硬，铁镐砸上去，震得虎口发麻。普通矿工一镐一镐敲碎矿石，再把碎矿装进车里，一天下来，手掌常常磨得血肉模糊。

　　谢烬举起铁镐，砸下第一下。铛！矿石裂开一道细纹，同时一缕细微残火从裂纹里散出。谢烬掌心炉印微微一热。那缕残火被他吸入体内，进入胸口古炉。古炉灰烬翻动，很快将残火炼成一丝温热，送入经脉。

　　谢烬眼神一亮。比路上的废兵残火更纯。虽然仍旧微弱，却胜在多。

　　他没有急着吸收，而是一镐一镐挖矿。每敲裂一块灰矿，便有残火溢出。谢烬让炉印只吸其中一部分，剩下的任由它散掉。他记得第三章废炉场那次反噬。吞得太急，经脉承受不住。修烬，不是乱吞，是炼。

　　半个时辰后，第一车灰矿装满。谢烬的衣衫已经被汗水和炉灰浸透，掌心也被铁镐磨破。可他体内第一条经脉却比来时稳了许多，灰火在经脉中缓缓流动，不再像一开始那样随时会熄灭。

　　他推着矿车出矿道时，外面几个矿工都看了过来。罗管事坐在石屋前，眼皮抬了抬：“第一车这么快？”

　　旁边有人低声道：“新来的？看着细皮嫩肉，倒有点力气。”

　　谢烬把矿车推到称重台前。矿石倒下，哗啦一声。罗管事扫了一眼，没说什么，只在木牌上划了一道：“还有两车。”

　　谢烬转身又进矿道。第二车比第一车更难。他的体力开始下降，手臂每一次挥镐都像灌了铅。可灰矿裂开时溢出的残火，又一点点补进经脉。疼痛、疲惫、温热，在身体里反复拉扯。

　　谢烬忽然明白，这里为什么适合他。西山炉矿不是修炼福地。对别人来说，这里灰气污浊，火性驳杂，伤肺伤脉。可对他来说，这里满地都是被世人丢弃的火。

　　黄昏时，第三车灰矿终于推了出来。谢烬的脚步已经有些不稳。罗管事看着满满一车矿，脸上的轻慢少了些：“倒是能吃苦。”

　　谢烬没接话，只问：“今晚住哪？”

　　罗管事指了指矿场北边一排低矮石屋：“丙字棚。饭在棚口领，晚了没有。”

　　谢烬领到一碗粗粥和两个硬饼。粥很稀，饼很硬，可他还是慢慢吃完了。谢小满给他的干肉，他没有动。那东西可以留到真正需要的时候。

　　丙字棚里挤着十几个矿工，空气又闷又臭。谢烬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刚闭上眼，便听见旁边传来韩三的声音：“三车都交了？”

　　谢烬睁眼，看见韩三坐在不远处，手里捧着一碗粥：“交了。”

　　韩三沉默片刻，道：“你这身板，第一天能交三车，不正常。”

　　谢烬看着他。韩三压低声音：“我不管你在谢家犯了什么事，也不管你身上有什么秘密。想在西山活久些，就记住两件事。第一，别让罗七知道你太能干。第二，晚上听见矿洞里有敲炉声，别出去。”

　　谢烬心头一动：“敲炉声？”

　　韩三的脸色在昏暗灯火下显得更灰：“旧矿层传出来的。有人说是塌死在里面的矿工，也有人说是谢家当年封掉的旧炉还没死透。”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棚外夜风吹过，远处高炉火光摇晃。就在这时，矿山深处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铛。

　　像有人用铁器，轻轻敲了一下炉壁。

　　棚内不少矿工的脸色同时变了。韩三手里的粥碗微微一抖。谢烬却抬起头，看向黑暗深处。他胸口那座古炉，在那声敲响之后，轻轻回应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