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确实不对劲

  李萘出了医院,深深吸了一口气。

  先跟公司说明了情况,请了假,然后跟同事交接了几个重要事情的后续跟踪。

  因为平时李萘在公司人缘比较好,做事认真负责,也没少帮其他同事,加之她保证在空余时间也可以线上处理事情,所以公司没有为难她,只说请假的时候只有保底工资,同事们都很爽快地接下了安排。

  相比较自己,张牧可能就没有那么自由。想到大部分时候还是只有自己照顾老太太,李萘心里有点烦躁。

  这不是她第一次照顾婆婆。有一年婆婆胆囊炎做手术,当时婆婆住了三天院。

  李萘当时还没有上班,所以就由她在医院照顾。

  按照医嘱,术后最开始只能吃流食。张牧要上班,李萘要在医院陪着,实在没时间在家给婆婆慢慢熬稀饭,所以就在外面买的菜汤饭。

  老太太用勺子搅了搅,很嫌弃地说:“这个饭看着好恶心,外面的饭好多都不干净的,我没胃口,吃不下。”

  李萘没办法,只有趁着张牧中午下了班去替换她,然后再忙天荒地地回去给婆婆熬粥。

  等李萘熬好粥,送到医院。差不多张牧又得走了。

  好在老太太只住了三天院,出院以后在家就方便多了。

  想到出院,李萘又自嘲地笑了。那天婆婆说走路颠着伤口疼,所以丈夫用轮椅推着她,李萘在后面拎着大包小包跟着。

  正要出发,婆婆突然问李萘:“走的时候你们检查过没有?有没有东西忘了拿?”

  李萘太了解婆婆了,她这么说的意思就是让李萘再去看一看。

  李萘又回去病房转了一圈,确定没有的名字落下了。

  走出病房,李萘有些疲惫,靠在墙边想缓口气。

  却不料听到病房里隔壁床的那个阿姨和女儿说到自己。

  “这个儿媳妇看着也是个老实的,嘴巴笨,这几天被她婆婆使唤得脚不沾地,还背着她向她老公告状,一会说喝粥吃不饱,一会说总拿没营养的给病人吃,一会又说想吃炖鸡。幸好他老公还不算糊涂,不然这个家迟早得散。女儿啊,你别像她,嘴巴甜点比吃亏好,听见没?别吃那哑巴亏。”

  李萘听到这话,虽然心都凉了半截,但是到车上的时候已经看不出什么情绪了。

  而婆婆出院以后,仿佛生怕别人忘了她做了个手术一样,用各种方式寻求关注。

  在房间里躺着,要哼哼。喝水的时候冷一点好像会冻着她的心,热一点好像又会烫着她的肝。

  李萘怎么做都不合适。

  等张牧下班回到家就更离谱了。她让儿子给她换纱布,说儿媳妇手太重了,扯着她伤口痛。

  然后又跟儿子说,伤口贴着纱布好像发炎了,很不舒服。取下纱布一看,确实发红长了一些小红疙瘩。

  老太太当即嚷嚷着要马上去医院!

  马不停蹄地到了医院,结果医生看了一下,淡淡地说,是因为对涂抹的药物有些过敏,然后给换了一种药,让再观察一下就完事了。

  那是李萘第一次见识到婆婆的娇弱。那是真的娇弱!

  一个月以后,婆婆身体上的伤口才算彻底好了,可是她心里的伤,仿佛总还在隐隐作痛。

  因为她时不时会说上一句:“哎呀~怎么感觉伤口有点痛呢?”

  一家人就会说让她赶紧休息。

  为了避免她营养不良,那段时间鸡啊鱼的,变着花样做给她吃。

  老太太胃口也好,一边吃还一边解释:“不知道怎么了,心里就想吃这些,现在总禁不得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做手术流了血的原因?”

  李萘当时就很无语。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术后三个月后,直到老太太伤口处的深层组织也终于彻底痊愈了。

  一想到又要经历这些,李萘就头痛。老太太出院了,起码在痊愈前必然又要一起同住的。以前两个人没有撕破脸就算了,这次她如果还这样,自己又该怎么办呢?

  非常头痛!

  李萘买好了东西以后,在又磨蹭了半个小时才回到病房。

  老太太看起来像是睡熟了。张牧坐在一旁的陪护床上玩手机。

  看到妻子回来,他起身去接过她手上的东西,一样一样轻轻归置好。

  “我只能请15天的假,到时候还是请一个护工吧,我再请姨妈来帮忙搭把手,这样你要轻松些,不然你身体也吃不消。”张牧小声跟妻子商量。

  此时不是心痛钱的事,钱吃亏总比人吃亏好。而且以她现在和婆婆的关系,也不值得她牺牲自己的健康去服侍,做好儿媳妇的本份就行了。

  李萘点头同意了。夫妻俩一个上半夜一个下半夜轮着休息,观察着婆婆的情况。

  但其实都没怎么休息好,医院本身也不是休息的地方,护士定时的查房、隔壁病床的人一会吐痰一会上厕所,病床嘎吱嘎吱的声音,病房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的声音,一直回响在李萘的梦里。

  睡了一晚上,跟没睡差不多。

  老太太因为有镇痛药的关系,倒是睡的很好。第二天早上婆婆醒来的第一句话,让李萘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

  “萘萘,昨晚你们辛苦了。儿子,我这暂时没事,你赶紧带着萘萘出去吃点东西吧,顺便透透气。回来的时候,帮我去医院食堂买点能吃的就行。”老太太很是体贴。

  面对第一次这么好说话的老太太,夫妻俩第一反应都有些呆愣。

  张牧是奇怪老妈昨天迷迷糊糊的时候不都还在骂着李萘吗?怎么现在说话这么客气…而且体贴?

  李萘也是诧异于老太太居然不嫌弃医院食堂的东西。

  两口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在老太太的一再催促下一起出了门。

  李萘带着一肚子的狐疑吃完了早餐,然后给老太太带回了容易克化的食物。

  老太太很是高兴,跟李萘道谢之后,又问:“萘萘,能不能麻烦你给我喂一下?我这手不太方便。”

  李萘现在对于“萘萘”两个字都有些脱敏了。她端起饭碗,给老太太慢慢喂着。

  老太太吃得一点儿没有嫌弃的表情。

  李萘忍不住看了丈夫一眼,眼里满是疑惑和不解。

  这老太太这么反常,会不会因为伤了脑袋以为张牧是女婿吧?

  张牧耸了耸肩。两个女人不剑拔弩张,对他来说简直是阿弥陀佛的事,他根本不想去深究这背后的原因。

  就这样,夫妻俩一直照料着老太太。期间,老太太又提过一次医疗费的事。

  她从自己包里拿出那张存折,递给李萘,跟她说如果钱不够了的就从里面取。

  李萘看着还有些许血迹的存折封面,没有接,只别扭地转过身,小声说:“你儿子有。”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面对老太太的示好,李萘已经没有办法硬着心肠不搭理她了。

  这种感觉就好像你已经亮出了剑誓要与对方决一胜负,结果对方不仅放下了武器,还不停地向你示好。

  李萘不确定这是不是一种策略,又没办法开口问,只能就这样别扭地相处着。

  直到张牧假期结束这天。护工阿姨今天早上已到位,张牧跟她细细交代完就准备出发了。

  李萘按照惯例,特意找了个借口要出去,让母子俩说说悄悄话。

  却不想老太太叫住了她:“萘萘,你别走,一家人没有什么需要回避的。”

  李萘有点尴尬,心想:“这不是怕您老人家不方便跟您儿子说私房话吗?”

  护工阿姨很有眼色,自己出去了。其他病床的病友去做复查了都不在,病房里就剩他们一家人了。

  老太太又递给李萘一张卡。车祸原因早就调查清楚了,司机突然发眩晕,没有主观故意,又是初犯,事后又积极主动看望,协商赔偿事宜。

  所以经过双方签订了书面和解协议,完成了公证,负担了医疗费用之外,还赔付了一笔合理的金额。

  赔付款很快就到了账。这笔钱就在老太太递过来的这张卡里。

  李萘可不敢收。自己的定位,她还是很清楚的。

  护工阿姨对他们来说,是外人。可是,在婆婆与丈夫之间,她同样是外人。

  老太太固执地递向李萘,气氛有点僵。

  张牧害怕两个人又闹起来,赶紧伸过手去接。

  老太太却麻溜滴缩回了手。

  张牧扑了个空,有些不理解,心想:“老太太这是什么意思?难道真不认识自己这个亲儿子了?”

  老太太又递向李萘:“萘萘,你帮妈收着。这医院来来往往这么多人,弄掉了哭都来不及了。你看张牧的卡不也是你收着吗?我交给他,他再交给你,不是一回事吗?”

  李萘脸瞬间就红了,她的第一反应是婆婆在讽刺自己把男人管太紧了,可是紧接着婆婆的话又让她莫名有些感动。

  “萘萘啊,妈知道以前妈做得不对。可是现在妈是死过一次的人了,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妈知道你是个善良的孩子,妈相信你会对妈好的,你也相信相信妈吧。这卡这钱都由你保管,我当着张牧的面,把话说清楚,这是我自愿的。”老太太态度很坚决。

  李萘其实心里有些动摇了。这段时间,老太太缓和的态度,她不是没有感受到。

  她就是害怕,害怕自己敞开心扉,最后这一切像泡沫一样,风一吹、阳光一照就破碎了。

  迟疑间,她听到老太太又说:“萘萘,你想想,其实我也是第一次做婆婆。我虽然当过媳妇,可是我嫁进来的时候,我婆婆早就过世了,我其实没有婆媳相处的经验。你公公又很将就我,所以我就习惯了什么事都是我说了算。”

  说到这,老太太有点不好意思。

  “后来你和牧儿结了婚,我就觉得你看着个子不大,虽然平时不怎么吭声,我却知道你是个犟脾气的人,就像咬人的狗不叫…不对不对…”老太太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不停地解释。

  刚才本来有点感动的李萘,突然觉得婆婆铺垫了这么大一段话,就是为了骂出这句话。

  看到儿子哭笑不得的表情和儿媳似笑非笑的样子,老太太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好吧,我承认,我之前就是嫉妒。自从牧儿的爸爸过世,我们母子俩相依为命。他也很孝顺,从来不顶嘴。你们结婚以后,我看着牧儿对你的样子,我就想起他爸以前对我的样子,我…我…我心里难受,我就想摆婆婆的款儿。又看到你总是对他呼来喝去的,我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了。”老太太很有一种豁出去了的感觉。

  “后来,我想收拾你,却发现你看着软软乎乎的,却是一块硬骨头。我就想通过孩子来拿捏你…后来…不对…现在我知道了你是个好孩子,我诚心诚意对你,你只会对我更好的。总之总之,以前是我不对,我做错了。”婆婆一鼓作气说完了自己的总结陈词。

  张牧的嘴都合不上了。他想,看来自己老妈的脑袋确实受伤了。只希望婆媳俩话说开以后,不会打起来才好。

  李萘也想,婆婆这次真是伤的不轻,不会怎么会瞎说大实话?

  话说到这份上了,好像李萘不收都有点不识趣了。

  张牧眼看着妻子抬起了手,以为他就要接过那张银行卡了。

  却见李萘轻轻推过婆婆的手,轻声说:“妈,这钱你自己收着吧。我也有爸妈,我知道的,人老了,自己手里有点心里才踏实。再说了,这钱是你用命换来的,我再没良心也不至于顾念着这笔钱。妈你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也不跟你绕圈子了。你这次车祸,出院以后肯定不能让您再一个人住在老家,可是我丑话说在前面,要是您过去了还在孩子跟前乱说话,我还是一样会撵你走的。我不拿你这钱,到时候撵你的时候更有底气。”

  张牧吓一跳。哎哟!怎么今天妻子说话也这么直白?他生怕自己老妈翻脸,马上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却是松了一口气放下心来的模样:“我知道,我知道,你一直以来都是个实心眼的孩子。你相信妈,回头你看妈的表现。”

  顿了顿,又挥了挥手里的卡,问儿媳:“要不你还是拿着?万一我要是没做到,你正好可以用它来拿捏我啊!”

  李萘终于向婆婆翻出了一个酝酿已久的白眼:“一家人过日子,是为了互相拿捏吗?你这钱,你自己做主。我要是拿着,你三天两头来找我,我会烦的。再说了,你要诚心想表示,难不成我还会拦着你给你儿子你孙子买东西吗?”

  老太太哈哈大笑起来。张牧看着妻子,仿佛又见到了当初那个俏皮可爱的小姑娘,突然感觉到浑身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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