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上游的水深情况怎么样?”
“当前水深约四米,仍在持续下降中。‘电’号吃水约三点七米,目前仍可航行。预计本舰再向上游行驶约二十至三十分钟后,水深将降至三米五以下,届时‘电’号将面临搁浅风险,被迫减速或转向。”
林淮安的心一沉。
也就是说,他还要顶着“电”号的炮火再撑至少三十分钟,才有可能让对方因为水深问题放弃追击。
而这三十分钟里,“响”号也会从后面追上来。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时间窗口比他预想的更长,也更危险。
就在这时,望舒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比刚才更急促了几分:“敌舰‘响’号开火。”
林淮安猛地回头。
下游方向的暮色中,又一排橘红色的火光闪烁起来——六发127毫米炮弹从后方划出弧线,越过怒涛号的舰尾,落在后方和两侧的水面上。
落点散布很大,最近的也在百米开外,但那意味着一个残酷的事实:他现在被两艘船同时射击了。
前有“电”号堵截,后有“响”号追击。两艘驱逐舰、十二门127毫米主炮,正在从两个方向同时向他倾泻炮弹。
“妈的。”林淮安低声骂了一句,握紧了栏杆。
四千米。
又是一轮齐射。
这一次,“电”号的炮弹和“响”号的炮弹几乎同时到达——前方的落在左舷附近,后方的越过舰尾落在右舷后方。两团水柱几乎同时在怒涛号两侧升起,爆炸的冲击波让船身剧烈摇晃。
林淮安感觉自己像是在一口沸腾的锅里航行。
前后左右到处都是爆炸和水柱,弹片在空气中呼啸飞舞,打在舰桥外壁上叮当作响。
望舒在极限操作——连续的小幅度转向让怒涛号在弹雨中穿梭,但江面宽度有限,机动空间被压缩得越来越小。
“望舒,还能撑多久?”
“以当前火力密度和损伤累积速度估算,本舰可持续承受高强度打击约二十五至三十分钟。此后主要系统将出现不可逆损伤。”
林淮安咬了咬牙。二十五到三十分钟——刚好够他撑到浅水区。前提是他在那之前没被打成筛子。
三千五百米。
又是一轮齐射。
两发炮弹命中了怒涛号的舰桥附近。弹片击穿了舰桥侧壁,林淮安感觉耳边一阵刺痛,伸手一摸,满手的血。
“警告:舰桥中弹。指挥官轻度受伤。抢修系统已启动。”
“别管我!”林淮安吼道,“继续冲!”
一下午受了两次伤,太他妈的倒霉了。
只是这次受伤林淮安并没有了惧怕,他反而升起了凶性。
他要跟鬼子拼了。
山崎看到那艘灰船的舰桥中弹了。爆炸的火光在暮色中格外刺眼,弹片在空气中呼啸飞舞。
“好!”他忍不住喊了一声,“继续射击!把它钉死在水面上!”
但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那艘灰船没有减速。
中弹之后,它的航速几乎没有变化,依然在二十五节左右向上游冲刺。
“损管不错。”山崎低声说了一句,收起了轻视的神色。
这艘船比他想象的要硬。
但他并不担心。
村上已经在后面开火了,两艘船同时夹击,这艘小船撑不了多久。
他拿起话筒,切换到“响”号的频道:“村上,打得好。
继续保持压制,别让它喘气。”
村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放心。我今天非把它撕碎了不可。”
林淮安能看清“电”号舰桥上那个扶桑军官的身影了——那人正举着望远镜朝他这边看。
与此同时,身后的炮声一刻不停,“响”号的炮弹不断落在怒涛号的航迹附近,最近的一发距离舰尾不到三十米,爆炸掀起的水柱浇透了后甲板。
“望舒,鱼雷发射管准备好了吗?”
“鱼雷已装填。但当前航向与目标夹角过大,固定式发射管无法瞄准。需调整航向至目标方位与发射管轴线重合方可发射。”
林淮安咬了咬牙。调整航向需要时间,而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三千米。
“望舒,如果我们全速撞上去,会怎么样?”
“不建议执行此方案。以本舰八百吨的排水量和当前航速,撞击敌方驱逐舰可能导致本舰舰艏严重损毁,甚至引发弹药殉爆。指挥官生存概率极低。”
“我知道。”林淮安说,“但反正也跑不掉了。撞沉一艘是一艘,老子不亏。”
“指挥官的生命安全是本系统的首要保护目标。我无法执行直接导致指挥官死亡的指令。”
“这是命令!”
“我拒绝执行此指令。另外,建议考虑鱼雷攻击。当前距离已进入鱼雷有效射程,但固定式发射管与目标方位夹角为三十度,无法直接发射。若调整航向至夹角小于十度,即可实施攻击。”
林淮安愣了一下。鱼雷——他差点忘了自己船上还有这东西。但调整航向意味着要减速转向,在这么近的距离上,减速就等于给日军的炮手当活靶子。
“调整航向需要多久?”
“以当前航速,需右转四十度,耗时约五十秒。期间本舰将以侧舷暴露于敌方火力下,风险极高。”
林淮安咬了咬牙。五十秒的侧舷暴露,够“电”号和“响”号同时把他的船打成筛子了。
“放弃鱼雷方案。继续冲!”
山崎看到那艘灰船突然改变了航向——不是转向逃跑,而是朝着“电”号的方向直直冲了过来。
他愣了一下。
“它想干什么?”
双方的距离迅速缩短。两千五百米。两千米。一千八百米。
一名少尉踉跄着跑到舰桥门口,脸上带着烟熏的黑色和血痕,声音嘶哑:“报告舰长!左舷鱼雷发射管被目标炮弹命中,全部损坏!三名操作手阵亡,两人受伤!无法修复!”
山崎猛地转身,看到左舷的三联装鱼雷发射管已经变成了一堆扭曲的废铁。
两根发射管断裂,第三根歪斜着指向天空,底座被弹片削掉了一大块,周围散落着碎片和血迹。
他感觉一股血直冲头顶。
马上就要进入鱼雷射程了——就差这么两三分钟——而他的鱼雷发射管已经废了。
“右舷发射管呢?!”
“右舷发射管完好!但目标位于左舷方向,右舷发射管无法瞄准!”
山崎一拳砸在海图桌上,木质的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主炮!”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全部主炮,最大射速!把它打沉!”
一千五百米。
林淮安盯着越来越近的敌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近了,再近一点。
“主炮连续射击!”
嗵!嗵!嗵!嗵!
两门120毫米主炮以每分钟十二发的速度倾泻着炮弹。
在这个距离上,精度已经大幅提升——四发炮弹中有两发落在了“电”号的甲板上。
一发炸碎了舯部的救生艇,第二发在舰尾附近炸开,弹片横扫了后甲板。
“命中确认。敌方甲板设施受损。”
“好!继续打!”
但“电”号的还击同样猛烈。又是一轮齐射,两发127毫米炮弹命中了怒涛号的舰桥附近。弹片击穿了舰桥侧壁,林淮安感觉耳边一阵刺痛,伸手一摸,满手的血。
“警告:舰桥中弹。指挥官轻度受伤。抢修系统已启动。”
“别管我!继续冲!”
山崎感觉到脚下的甲板猛地一震——那艘灰船的炮弹命中了他的船。
救生艇被炸碎,后甲板多了几个破洞。损伤不重,但那种被蚊子咬了一口的感觉让他心头火起。
“打!给我狠狠地打!”
双方的距离继续缩短。一千米。八百米。六百米。四百米。
山崎死死盯着前方越来越大的灰色舰影,手心全是汗。那艘船没有转向的意思——它还在直直地冲过来。
三百米。两百米。一百米。
“右满舵!快!”山崎的声音几乎变了调。
他感觉那家伙真的不要命了。
可他还不想死,他还想回去看春季的樱花。
“电”号猛地向右转向,船身剧烈倾斜,螺旋桨在近岸的浅水中搅起大片泥沙。
巨大的舰体在狭窄的江面上笨拙地扭动,舰艏擦着怒涛号的左舷掠过,两艘船之间的距离近到林淮安甚至能看到对面舰桥上那个扶桑军官脸上的惊怒。
但怒涛号没有转向。
“稳住航向!”林淮安吼道,“继续打!”
嗵!嗵!
两门120毫米主炮几乎是在贴脸的距离上连续开火。
第一发炮弹擦着“电”号的舰桥飞过,第二发直接命中了它的水线附近——在不到三十米的距离上,炮弹以近乎平直的弹道击穿了“电”号左舷的水线装甲。
命中位置在舰舯偏后,正好是二号锅炉舱的外壁。
炮弹穿透装甲后在舱内爆炸。
高压蒸汽从破裂的管道中喷涌而出,尖啸声盖过了爆炸的回响。
两名正在添煤的水兵当场被弹片击中,倒在炉门前。
第三个人被蒸汽烫伤了半边身子,惨叫着向后翻滚。
锅炉的压力表指针疯狂摆动,值班军曹扑向紧急泄压阀,双手被滚烫的阀门烫得滋滋冒烟,但他还是硬生生地把阀门拧开了。
白色的蒸汽从锅炉舱的通风口和破口处同时喷出,在暮色中形成一道高达十几米的白色气柱。
紧接着是第三发和第四发。
第三发命中了同一区域的上方,将破口向上撕开了半米,第四发则击穿了水线下方的燃料舱隔层。
重油从破裂的管路中泄漏出来,在江面上扩散成一片暗黑色的油膜。
江水通过破口灌入燃料舱,将轻质油料从另一个破口中挤压出去,在船体外壁上形成一层滑腻的反光。
“电”号的左舷水线以下,一个直径近一米的破洞正在疯狂吞噬着江水。
白色的泡沫和黑色的油污混杂在一起,从破口中翻涌而出。
船体开始向左倾斜,速度虽然不快,但在持续加剧。
山崎被爆炸的气浪掀翻在地,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挣扎着爬起来,第一个感觉不是疼痛,而是脚下甲板的角度不对了——船正在向左倾斜。
“报告损伤!”
“左舷水线以下中弹!二号锅炉舱进水!燃料舱破损!进水速率每分钟约八吨!”
山崎的脸一下子白了。
二号锅炉舱——那是全舰动力核心之一。
如果二号锅炉舱失守,他的航速至少要掉三分之一。
他冲到左舷窗边,低头往下看。
暮色中,他能看到左舷水线处那个狰狞的破口——边缘的钢板向外翻卷,江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灌入。
破口周围的水面上漂浮着一层黑色的油膜,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损管队!堵漏!快!”
但山崎心里清楚,在这个航速下,这么大的破口,堵住的希望微乎其微。
他能感觉到脚下的甲板在一点一点地倾斜,船体的重心在缓慢地偏移。
“左舷平衡注水!补偿倾斜!”
“是!”
但注水需要时间。而在那之前,“电”号的战斗力已经开始下降——二号锅炉舱的失守让蒸汽压力骤降,航速从三十节迅速跌落到二十四节,还在继续下滑。
两艘船交错而过。
怒涛号低矮的船舷贴着“电”号高大的舰体滑过,最近时的距离不到二十米。
林淮安甚至能看到对面水线以下那个不断扩大的破口中涌出的白色泡沫和黑色油污。
交错之后,“电”号笨拙地向右转向,试图拉开距离。
它的航速明显下降了——从三十节掉到了二十节出头,还在继续下滑。
左舷的倾斜虽然没有继续加剧,但也没有恢复,船体像一头受了伤的巨兽,在江面上艰难地调整着姿态。
“望舒,继续打它!”
“指令已确认。航向偏转十五度。两门主炮均可射界覆盖目标。”
怒涛号保持着向上游的航向,微微调整了一个角度——舰体侧过一个斜角,让前后两门主炮同时获得了射界。
林淮安盯着正在下游方向艰难转向的“电”号,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它的速度已经掉到了二十节以下,左舷倾斜超过五度,舰尾完全暴露在怒涛号的炮口前。
追了我一路,打了老子那么多轮,现在该连本带利还回来了。
“主炮——最大射速!专打它的上层建筑和舰尾!”
这才是损坏它动力和杀伤它人员指挥的最好办法。
嗵!嗵!
两门120毫米主炮连续开火。
炮弹在不到两千米的距离上划出低平的弹道,一发接一发地砸在“电”号的舰尾和后甲板上。
第一发命中了舰尾的旗杆基座,炸飞的金属碎片在空中飞舞。
第二发落在后主炮炮位旁边,弹片横扫了整个炮班。三名炮手倒下,后主炮的射击瞬间停了下来。
第三发击穿了舰尾的舱壁,在尾舱内部爆炸。火光从破口处喷出,浓烟滚滚。
第四发命中了舰尾的水线附近——虽然没有造成像之前那样致命的破口,但也在钢板上撕开了一道裂缝,江水开始渗入。
“命中确认!后主炮失效!舰尾多处起火!尾舱进水!”
“好!继续打!”林淮安吼道,“让它记住今天的教训!”
“电”号舰桥里,山崎抓着窗沿,指节泛白。他的船在短短几分钟内挨了至少六发命中弹——左舷水线破了,二号锅炉舱废了,后主炮哑了,舰尾在冒烟。
航速已经掉到了十八节,左舷倾斜五度,船体到处是伤。
而那艘灰船正在他前方侧着身子,一边向上游撤退,一边追着他的尾巴打。
“舰长!目标正在持续射击!后甲板多处起火!尾舱进水速率在上升!”
山崎没有回头。
他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下游江面,看着“响”号的舰影正在全速赶来接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撑住。撑到村上过来。
“左满舵!规避动作!”现在也只能依靠机动了。
“电”号笨拙地向右转向。
但它的机动能力已经大不如前——动力不足,船体倾斜,转向半径大得惊人。
怒涛号的炮弹依然追着它的尾巴打,又一发命中了舰尾的左舷,炸飞了一块舷墙。
林淮安看着“电”号在自己的炮火中东躲西藏,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让你追了我一路。”他说,“现在轮到你了。”
“望舒,还能打几轮?”
“以当前弹药储备,主炮可持续射击约八分钟。但建议保留部分弹药应对突发情况。此外,‘响’号距离已缩短至约三千米,正在持续逼近。”
林淮安回头看了一眼。
下游方向,“响”号的舰影正在暮色中快速放大,炮口焰一闪一闪的,炮弹已经开始落在怒涛号的航迹附近。
时间差不多了。
“再打一轮,然后撤。”
“指令已确认。”
嗵!嗵!
又是两发炮弹飞出。两发命中——一发打在“电”号的舰桥后方,炸碎了天线和测距仪;另一发落在舯部甲板上,引爆了堆积在那里的一组备用弹药,剧烈的爆炸将附近的舷墙炸飞了一大片,火焰蹿起三四米高。
“够了。”林淮安说,“航向回正,全速向上游走。”
“指令已确认。航向回正。航速提升至二十四节。”
怒涛号将舰体回正,舰艏重新对准上游方向,全速航行。
林淮安站在舰桥里,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艘浓烟滚滚的“电”号——它的左舷倾斜已经超过了七度,舰尾拖着一条长长的烟迹,甲板上的火光在暮色中格外刺眼。
它没沉。
但它已经废了。
而“响”号还在后面追着,但距离还远,天色越来越暗,上游的水越来越浅。
林淮安转过身,看向前方的黑暗。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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