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林陌他们按司其职坚守岗位的时候，西直门城门楼城墙上。
纪云浩与一位约莫二十出头明眸皓齿的女子，在城墙上缓缓踱步。
看似在看城外城内风景，实则却是在巡察各门。
那女子穿着一身利落的浅青色劲装，虽未着越武卫官服，但身姿挺拔，步履轻盈，显然亦是武者，修为不弱。
此刻，西直门下因严格执行查验新规，进城队伍排起了长龙，人群拥挤，抱怨声隐约可闻，显得有些混乱。
女子看着下方景象，秀眉微蹙：“师兄，有必要如此收紧盘查吗？这般严苛，似乎给普通百姓和商旅徒增负担，反而搞得人心惶惶，秩序混乱。”
“小师妹。”
纪云浩目光冷峻地扫过城下人潮，侧头看着已然是八品凝脉境中期的小师妹何晚倩：“你刚进越武卫不久，记住我们越武卫的行事准则！只看结果，不看过程。”
他顿了顿，居高临下道：“当前这种特殊时期，第一要务是严防景国探子作乱。”
“往日太平年景，日子安稳，那些奸细藏得像老鼠，藏得很深。”
“现在前线情况不明，正是他们最可能趁机活动的时候。”
“我们收紧城门，提高门槛，那些心里有鬼，急于传递消息或接应同伙的人，就不得不硬着头皮尝试通关，反而更容易在严格盘查下露出马脚！”
“其二……”
纪云浩带着一丝教导：“上头既要我们掌控京城动向，探听各方反应。”
“城中百万人，我们若像无头苍蝇般去查，要查到什么时候？”
“但我们收紧城门，做出如临大敌的姿态，那些心里有鬼，或是知道内情想要提前布局的聪明人，肯定会按捺不住，或急于出城，或秘密联络，动作一多，马脚自然就露出来了。这叫打草惊蛇，引蛇出洞。”
“其三……”
看着何晚倩受教点头样子，纪云浩心头也满足不已：“宫中那点事，你大致也清楚。消息能瞒一时，瞒不了一世。”
“现在趁着大多数人还蒙在鼓里，我们提前收紧，让城防卫这帮散漫惯了的家伙紧张起来，习惯高压状态，也算是未雨绸缪。”
“只要京城门户稳若金汤，就算消息泄露，引发恐慌，至少城防不乱，京城就乱不到哪里去！这也是为朝廷解忧，为太皇太后和丞相分忧。”
他最后看了何晚倩一眼，语气稍缓：“你放心吧，此事我已请示过头领，指挥使大人也是默许的。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
何晚倩听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脸上的疑虑消散不少，拱手道：“师兄思虑周全，晚倩受教了。”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常服步履匆匆的男子快速登上城墙，来到纪云浩面前，抱拳后低声道：“都统，城防卫那边动作很快。眼下外城十六门均已开始加强值守，各门旗主、左右都头，除了极个别告病或另有要务的，基本都已就位，暂无异常！”
纪云浩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挥了挥手：“知道了，继续盯着。”
那常服男子领命，迅速退下。
待他走后，纪云浩对何晚倩笑道：“本想趁机抓个办事不力，阳奉阴违的典型，好好立威，杀鸡儆猴。”
“没想到城防卫这帮老油子，这次倒是识趣，动作挺快。走，师妹，再去其他几个门看看，尤其是那几个平日最惫懒的。”
“是，师兄。”
两人正向北城门方向走了几步。
就在此刻——
“让开！八百里加急！阻者死！！！”
一声嘶哑却穿透力极强的暴喝，伴随着急促如雷，由远及近疯狂逼近的马蹄声，再次撕裂了城门附近的喧嚣！
纪云浩与何晚倩霍然转身，只见官道尽头烟尘再起，又是一匹快马，马背上驿卒背后那面八百里加急的旗帜，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西直门下顿时一阵慌乱！
排队的人群惊呼着向两侧避让，守卫们手忙脚乱地以最快速度挪开拒马，清出通道。
那驿卒伏在马背上，对周围的混乱视若无睹，狂风般卷过城门，朝着皇城方向绝尘而去，只留下更浓的烟尘和久久未能平息的惊悸。
城墙上，何晚倩俏脸微变，神情凝重：“又是一份八百里加急？而且……看方向，似乎也是从北边来的？”
纪云浩眯起眼睛，望着驿卒消失的方向，脸色也沉了下来：“这个时辰……怕是真的北境前线又有紧急军情送到了。距离上一份加急，才过去一天……”
他迅速做出决断：“走，立刻回衙门！看看这份加急，会带来什么新情况！”
两人不再耽搁，身形一动，便如两道轻烟般掠下城墙，迅速消失在通往越武卫衙门的方向。
……
正阳门，木屋之中。
进入高强度工作节奏，时间就是过得很快。
林陌坐在案前，面前已经堆叠了七八份从各城门送来的情况汇报。
酉时将至，动作积极的各门，已经将消息提前送到了林陌这里了。
林陌整理信息之际，赵四推门进来，将又一份墨迹未干的纸张放在桌上：“头，北安定门老吴派人送来的报告，刚到的。”
林陌点点头：“放下吧。”
“继续催催其他门的兄弟，尤其是西门方向，他们距离我们最远，让他们动作快点，酉时前必须送到，别给越武卫抓住把柄。”
“好嘞！”赵四应了一声，转身又出去了。
林陌拿起北安定门送来的报告，目光习惯性地先扫向各项数据填充处，最后落到了最下方的备注栏。
只见那备注栏里，同僚老吴用略显潦草但清晰的字迹，额外加了一行标注：申时三刻，八百里信使，一人。
林陌瞳孔一缩，又是一份八百里加急。
这在他预料之中。
昨天第一封加急，显然只是第一道消息，随着时间走过，必然有越来越多详细的八百里加急。
他深吸一口气，越发庆幸，未雨绸缪抓住了这个信息汇总的差事。
否则这种关键信息，他还要耗时耗力打听。
现在，只需要坐在这里，就知道京城各门大小事务。
这就是实实在在的权力。
林陌提笔，在一旁的空白纸张上，暂时将这条信息单独记录下来，没有计入总数统计。
随后，他继续翻阅其他已经送来的报告。
关注自己想要的信息。
果然，翻到德胜门那张模板，他目光又是一凝。
“午后发现三批共计约十五辆马车的高尚书家眷车队持完整路引出城，自称往西山别院避暑，已登记放行。”
避暑？
这个时节倒也是正当理由。
但高尚书，那可是前任户部老尚书，一年前因阻止天定帝出征，直接选择乞骸骨，被皇帝同意。
但其子在户部担任主事，可并没有真正的退休回老家。
而这个时候。
老狐狸，动作不要那么快吧？
亏得自己先前还以为是大忠臣来着。
林陌摇摇头，想到了那句话，退潮之后，才发现谁在裸泳。
感慨一句，他倒是也没有什么愤慨，趋利避害，人之本性。
他接着看报告……
而一份份的简单报告，在林陌这里整理的时候，像一块块拼图，逐渐在林陌脑海中拼凑出京城这看似平静，可已经波涛汹涌的大概轮廓。
北境可能持续恶化的军情……
京中部分高官或和世家或许已得到风声开始悄然转移家眷……
市场物资流通已开始受到影响……
而所有这一切信息，此刻正通过他设计的这个简易渠道，源源不断地汇聚到他的手中。
林陌看着案头逐渐增多的纸张，感受着其中沉甸甸的分量……
他竟然有点犹豫了。
如实上报，以纪云浩之手，把风浪下的大鱼们曝光？
借此引起朝廷警觉，不放走一人，静待未来可能发生的帝都保卫战，把全员超过百万人拉下水，只为了陪他好好渡过最后二十三天，完成他的任务。
还是……静看雪崩？
这一切，竟然掌控在自己的笔尖。
一时间，林陌竟然感受到比成为一品大宗师，还要恐怖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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