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的后果？”
孙连海更加迷茫了：“这不是大功一件吗？”
“不是大功一件，都统，可能是祸事……”
林陌表情变得凝重了些，提醒道：“都统，您……不妨再看看报告里，关于出城人员的记录部分，我在下面划了横线……”
孙连海依言翻到对应位置，看到了被林陌标记重点信息，赫然是高尚书家眷避暑的普通条目。
“高尚书他家人避暑，这没什么啊？”
孙连海依旧迷茫，显然没有敏锐的政治能力。
“都统，您想想，高尚书是什么人？”
林陌果断循循善诱道：“前户部尚书，一年前因为反对陛下出征，直接乞骸骨回家了。虽然人退了，可影响力还在，他儿子还在户部当主事。”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全家老小，十几辆马车，浩浩荡荡出城，真的是为了避暑吗？”
孙连海脸上的兴奋渐渐褪去，眉头皱了起来。
林陌继续道：“他们会不会……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更确切的消息？提前做打算？”
“比如说……觉得京城不安全了，想先一步离开，避避风头？甚至……说得难听点，是逃离京城？”
孙连海捏着报告的手指微微收紧，脸色变幻。
他重新坐回了太师椅上，目光在林陌和计幕贤脸上来回扫视，声音也低了下来：“林陌……你继续说。你还有什么想法，都说了！这里没外人！”
林陌深吸一口气，知道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必须把自己的考量摊开一部分，既展现价值，也要把孙连海和计幕贤拉上同一条船，不，是上他们真正的船。
“再有……”
林陌继续道：“就是这份报告如果原封不动报上去，越武卫那边肯定会高度重视。”
“纪云浩正愁没有大鱼撞网呢，高尚书家眷这时候离京，他肯定会追查，甚至可能上报。到时候，宫中震怒，下令彻查，甚至直接封锁城门，严禁任何人离开……”
他顿了顿，看着孙连海的眼睛：“那我们，是不是就无形中得罪了高尚书，甚至可能得罪了一批有同样想法，还没来得及行动的权贵？”
“他们在朝廷里树大根深，想要收拾我们这些守城门的，恐怕……”
孙连海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腰背都不觉紧绷了，甚至感觉一缕寒气往上冒！
见孙连海这反应，林陌继续加大压力：“还有最要紧的一点……万一宫中真的因为我们这份报告，小题大做，下令全面戒严，许进不许出……那届时……”
“万一……我是说万一，都统您，或者我们中的谁，也想让家里的老弱妇孺，提前出城去避避风头……那岂不是，自己把自己回家的路给堵死了？”
“我们家人！”
孙连海脸色瞬间大变，脱口而出。
这是软肋！
哪怕他是一品大宗师，家人都是软肋。
他霍然站起，在房间里踱了两步，额头上隐隐见汗。
林陌最后这句话，像是一桶凉水，彻底的惊醒了孙连海邀功的兴奋。
是啊，报告报上去，功劳可能有一点，但得罪的人呢？
潜在的报复呢？
更重要的是，万一局势真坏到需要送走家人的地步，自己岂不是成了那个最先关上城门的人？
房间里的气氛骤然变得压抑。
孙连海的脸像是表演京剧般，阴晴不定。
计幕贤也收起了笑容。
林陌垂手而立，面色平静，但心中同样不轻松。
他自然还是决定要上报。
不报，失职的风险更大，而且无法体现他信息枢纽的价值。
但上报的过程和方式，必须有点政治艺术。
绝不能让自己成为权贵们眼中断了他们生路的出头鸟。
别到时候宫中的大人物们知道是因为自己整理的一份报告，导致了某些行动，或者让他们出不了城……
那些大人物，很有可能在天子还没来叫门之前，就让他这个小小的都头物理消失。
所以，他才要拉上计幕贤一起来。
计幕贤是勋贵之后，代表广大中下层勋贵。
孙连海又是后军都督府，代表军方的人。
所以，他才要把利害关系掰开了，揉碎了，先跟计幕贤和孙连海说清楚。
一方面，是留给这两人一个知分寸、懂利害、顾全大局的好印象。
另一方面，也是要把他们尽可能地拉进这个利益共同体里。
报告是以城防卫的名义，经孙连海的手报上去的，功劳是大家的，出了事，自然也不能只让他林陌一个人扛。
他一个小小的九品都头，虽然能引动风暴，但那些可能被风暴波及的大鱼，同样有足够的力量，轻易把他碾死。
他需要保护伞，哪怕只是暂时的。
林陌可不是愣头青，他知道这份报告的价值，也知道这份报告怎么报，何时报，要怎样报，才能为自己获取最大的利益。
“哎……”
房间死寂持续了好几息，孙连海在房间里又踱了几圈，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颓然坐回椅子上。
此刻拿着那份厚厚的报告，感觉它不像功劳簿，倒像是个烫手的山芋，甚至是一份可能招灾引祸的状纸。
“老林啊……”
孙连海看着林陌，眼神复杂：“他们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我今天……算是见识到了。你这个提醒……很及时，真的。不然，我怕我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光想着在纪云浩面前露脸了，差点忘了……这脸露不好，可能就是掉脑袋的事。那……依你看，这报告，我们该怎么报？”
问题抛回给了林陌。
计幕贤也看了过来，显然在等林陌的下文。
林陌知道，自己铺垫了这么多，现在该给出解决方案了。
他上前半步，语气沉稳道：“都统，计头，报告肯定要报，但怎么报，何时报，报了之后，怎么和越武卫沟通，都需要好好想想……”
“我们目前，有两个选择……”
“一是今天就报，但报的不是这份，而是这一份……”
林陌又拿出了一叠没有格式，杂乱的报告。
“这份是我们此前的报告，完全体现我们城防卫之前的水平，不过，就是没有什么价值信息罢了。”
“我想，报给纪云浩他们，他们也不会有什么异议。”
孙连海接过，翻了一下，果然是此前城门卫报的报告风格，而且还是老旧的，昨天的，前天的，一看就是敷衍了事的，纪云浩他们绝对从里面得不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他更加复杂的看着林陌，想爆粗口，这老家伙太过谨慎周密了吧！
“这就给了我们时间……我们是如同高尚书一家，安排家人避暑呢，还是其他由头……都可以有充足的时间，做出安排。”
“草！还他妈能这么玩？”
听到这，计幕贤都忍不住爆了个粗口，孙连海更是一脸复杂的看着林陌，看得林陌心惊。
林陌却不惧，继续道：“总之，要把主动权掌握在我们手上！”
“第二就是缓报，迟报……还有有选择的报，请示着报！”
“如果我们的报告，真能引发城门彻底堵死的后果，要是都督，国公他们不知道的话……”林陌没有说下去。
孙连海和计幕贤呼吸几乎停滞，这可太他妈玩命了吧？
报上去引发的后果，五军都督府一把手国公，还有左右都督都不知道，他们几个人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用。
“林陌！你这可是给老子出了份大难题啊！”
在都督，国公的压力之下，纪云浩算个蛋！
孙连海一只手狠狠拍在桌子上，一屁股瘫坐在太师椅上，瞬间知晓里面的利弊，手中的报告，越发像是一个烫手山芋了。
面对孙连海的抱怨，林陌只能老老实实道：“头，没办法，我越老越怕死……真的只想要有一个安稳的日子，然后在这个风暴中心，有一两个大人物能怜悯一下我，就行了……”
“你呀！”
“你们在这里等着我！”
“哪也不准去！”
“我这就去找都统，都督，乃至国公！”
看着林陌这真情流露的老实人被逼急的样子，孙连海已经懒得说，拿起林陌给的两份报告，就匆匆忙忙冲出房间，找更大的大腿去了。
林陌的心，莫名的安定了下来，心头暗叹，可能又为自己赚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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