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尘在黑暗中醒来时，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裂谷底部没有天亮的标志——阳光照不到这么深的地方。但有一种微妙的光线变化告诉他是“早晨”了：从裂谷上方折射下来的天光角度变了，从完全的黑暗过渡到一种深沉的蓝灰色，然后慢慢变亮，虽然亮不到哪里去，但至少能看清周围几步内的轮廓了。
他在黑暗中照例拿出饼和水囊，安静的填饱肚子。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和膝盖，拍掉衣服上沾的细沙，然后开始探索这座被掩埋的建筑。
天光从裂谷上方折射下来，经过岩壁的多次反射，在谷底形成了一层柔和的、类似黄昏的微光。能看清路，但看不清细节。源尘走在废墟之间，他的脚步声落在细沙上被完全吸收，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在海底行走的人——周围的一切都是安静的、缓慢的、被厚重的水层压住的。
他穿过天井，朝建筑废墟更深处走去。
废墟比他昨晚估计的范围要大。天井周围散落着倒塌的石柱和半埋的墙壁，构成一个不规则的环形布局。他绕过一堆坍塌的石块，穿过一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墙缝，眼前的景象开阔了一些——一个长方形的空间出现在废墟深处。
这是一个大厅。或者说，曾经是一个大厅。屋顶已经塌了大半，只剩下几根孤零零的石柱支撑着残余的结构。天光从屋顶的破洞照进来，在布满细沙的地面上投下几道斜长的光柱。光柱中有细小的尘埃在缓慢飘浮。
源尘站在光柱之间，环视四周。两侧的墙壁上有雕刻的痕迹。
他走到最近的一面墙壁前，伸手抠掉一小块深灰色的沉积物。石壁表面露出来了——上面刻着一幅岩画。
线条粗犷，用简洁的单线勾勒出一个蜷缩着的生物轮廓。头部缩在胸腔前方，没有五官，四肢折叠在身下。
从这面墙壁前离开，他走向大厅更深处。
在大厅的最深处，有一面完整的墙壁没有坍塌。墙面上布满了符号。
不是岩画——是符号。密密麻麻的，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他的头顶上方，覆盖了整面墙的每一寸面积。不是那种大型的、构图完整的画面，而是一个一个独立的符号，排列成行，像文字一样从左到右、从上到下铺满了整面墙。符号与符号之间的空隙很小，像是刻下它们的人想在一面墙里尽可能多地写进一些东西。
源尘站在墙前，火折子的光照亮了一小片区域。他看到了那些重复出现的符号：有一个圆形带缺口的符号，有一组平行线加折线的符号，有一个点状符号，有一个从中心向外发散的符号。
这些符号的结构都极其简练，笔画干净利落。符号的排列方式有一定的规律：最左侧的符号排列最密集，越往右越稀疏。到了墙面最右端，只剩下了一道长长的、直的线——没有分支，没有符号，只是一道单独的线条，延伸到岩壁边缘，然后断开。
断口是整齐的。人为的。
源尘伸出手，将指尖贴在最左侧第一行第一个符号上。他的感知在触碰的那一刻自动延伸了出去——触碰到了一段信息碎片：一只手握着刻刀，在石壁上落下了第一刀。那只手很稳。刻下这个符号的人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他不需要停笔思考，每一刀都落在它该落的位置上。他的呼吸平稳，心无旁骛。
源尘收回手指。他没有继续往下读——他的时间有限，不能把剩下的半天时间全部用在这面墙上。但他记住了一个信息：这面墙上的符号是先被整体规划好，然后才被刻上去的。
不是创作者的灵感宣泄，是一份被精心保存下来的记录。他从墙前离开，继续穿过废墟，向着废墟最深处走去。
当他从一堵半塌的墙壁后面绕出来，准备继续深入时，他停住了——有声音。不是地底的低频震动，是脚步声。从前方传来，正在向他所在的方向移动。
源尘迅速后退，将自己藏在一堵残墙的阴影里，同时自动将感知的发射端压到最低——把自己藏进那层信息层面的雾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是一个人——至少有三四个人的步伐声，沉稳均匀。他蹲在阴影里没有探头，用耳朵捕捉声音的方位和节奏。脚步声从他不远处经过，停顿了片刻，像是在打量周围的环境。
他听到几声极其细微的、压低了音量的交谈，但听不清内容。然后脚步声继续移动，方向是往西边——他昨晚过夜的天井方向，然后逐渐远去。
源尘蹲在阴影里，等到脚步声完全消失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才站起来。他到天井边缘往西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只有暮色中模糊的废墟轮廓。
谷底有人。不是和他一样的孤独探索者，是一支有组织的小队。他们经过他没有停留，没有搜索，目标明确。他们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
他站了一会儿，等光线彻底变暗之前，在天井东侧找到了一处相对完整的石室。石室不大，三面墙壁还在，顶部塌了一半，但剩下的那一半能挡风遮露。地面上的细沙较薄，露出了下面的石板。
源尘在石室角落里坐下来，在笔记本上写道：
今天。谷底确认有其他人。一支训练有素的小队，至少三到四人，方向往西——和我下降的路径一致。他们目标明确，装备精良。
找到一面刻满符号的墙壁。这些符号是一种表意系统，这不是胡乱刻上去的涂鸦，是一份被精心保存的记录。
他合上本子，把空水囊放在身侧，然后在黑暗中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裂谷深处的地底震动没有传来。但夜里的风穿过残破的屋顶，在石室的墙壁之间发出一种低回的、像呼吸一样的声音。
他在那种声音里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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