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之哥,没想到是你亲自出马。”
“如今不比从前,庆之哥跺一脚,半个租界都要震上三震。”
夏宸嘴上客套,陆庆之给他开车门的时候,他可是半点没谦让,一屁股坐到后排右侧。
原因很简单,人前显贵的陆庆之,上任巡捕房督察长前,不过是他夏家的小卒子。
待陆庆之上任后进了官场,自会明白:能一直给夏家当小卒子,是多少人磕头都求不来的福分。
陆庆之也不藏着掖着:“我是董事长养的一条狗,如果没保护好宸少,就要被吃狗肉炖狗汤。”
夏宸点点头,陆庆之倒是跪得坦荡,也难怪他父亲不惜代价,将其捧到督察长的位置。
不过,什么老爷、包衣,都是旧社会的陋习,夏宸自然是嗤之以鼻的。
他的一声“庆之哥”,比儿歌三百首还要真诚。
夏宸好奇问道:“庆之哥,你刚说碰到个麻烦事,不知与什么有关?”
以陆庆之背后大金主夏家的声势,加上陆庆之的个人地位和他手底下几千条枪,究竟是什么样的事,能被其定性为“麻烦”?
“是关于我跟谢雨欣的花边新闻吗...”
夏宸试探问道:“以及,她真正的死因?”
“一个戏子而已”
陆庆之笑道:“她死就死了,不算什么要紧事。”
“宸少你保管把心放进肚子里,没有花边新闻。你跟她的房中事,没人知道更不会有人提起。”
“至于死因”
陆庆之目光看向二人之间的申报样刊:“没什么真不真的,我已经定了性,便是闹事的东瀛浪人求财不成。”
夏宸点头。
陆庆之果然是聪明人,话说三分,他便领会了夏宸的意图;
更可贵的是,他分寸感极好,知道什么不该问,并未顺着夏宸递出的话头,深挖谢雨欣到底是怎么死的。
更超出预期的是,他善用手里的公权力,提前替夏宸擦干净屁股。
否则一位正当红的电影女明星因自己而死,这消息要是传出去,夏宸就只能在府里干瞪眼,眼睁睁看任务失败了。
他可是太清楚那帮粉丝的恐怖。
“那我倒是真的好奇。”
“究竟是什么事?”
左右现在也是闲着,夏宸决定打破砂锅问到底。
陆庆之扶了扶金丝眼镜,脸上露出好笑的表情:“宸少,细说起来,这事和你还有关系。”
随着他娓娓道来,夏宸算是知道了“麻烦事”的来龙去脉。
夏家在江南经营着三家银行、十八间工厂以及一家航运版图覆盖东南亚和欧洲的远洋贸易公司。
虽名义上是替国府某位神仙代管,但夏家作为实际经营者,可谓是实打实的“富可敌国”。
以上原是好事,但问题就出在,他家实在太有钱了。
所谓“谁家没几个糟心的亲戚”,有钱的夏家,在这件事上的烦恼,注定要超越寻常百姓家。
他有个二叔名叫夏长晋,是个脑子不清楚的,仗着跟他父亲是亲兄弟,每天只干一件事:挖空心思把夏家产业搞到手,再分给他不成器的儿子。
二叔一窝,若真是做生意的材料,他父亲也乐见,毕竟是嫡亲关系。
可问题在于,夏宸那几个堂兄除了往自己兜里搂钱、抽大烟、玩女人之外,愣是干不出一件人事。
这不,日进斗金的面粉厂、纺织厂、成衣厂,已经被他们干黄了好几家。
眼看大好格局要被自己人搅黄,他父亲痛定思痛,把二叔一家从家族生意体系中彻底清除出去。
另外拨了两万块大洋,让他们自立门户,随便折腾。
可惜国运衰微,8月淞沪会战打响,二叔一家在闸北、大场一带投资的产业,一夜间清零。
刚造完两万大洋,夏长晋兴许是脸上挂不住,好不容易老实了两个多月。
但就在今天上午,他居然又开始闹幺蛾子!
夏长晋领着他两个不争气的儿子,以及不知从哪纠集的邪魔外道,几十号人呜呜洋洋闯进夏府,叫嚣着要分家产!
偌大家业,哪怕有万分之一,是夏长晋参与打下来的么?真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听着陆庆之的叙述,夏宸总算明白什么叫麻烦事。
以夏家身份地位,换了其他人上门闹事,早就被巡捕房丢进黄浦江去喂鱼。
要是连巡捕房也搞不定,他父亲一句话,整个江苏地界上的国府驻军、军统分站、帮派首脑,有的是狠人跳出来当马前卒。
难就难在这是家事,夏长晋有恃无恐,他父亲养士无数,竟无人能站出来解决掉。
老爷子被堵在书房里,连租界工部局跟美英特使联合召开的会议,都告假不能参与。
“不就是要钱么?”
夏宸笑道:“那就砸钱,两万大洋不够造,那就五万、十万...”
“我们家,最不缺的就是钱。”
“二爷这回硬气了。”
陆庆之话里透着无奈:“董事长原已开金口,再特批三万大洋。”
“二爷只消停了半个时辰,大洋一到手,嘿,您猜怎么着?”
“二爷又改口了。”
人家说:“现钱总有花完的时候,还是直接分家产合算,三成两成的,我也不嫌少。”
“二叔找死吗?”
夏宸道:“他不清楚,家里的产业是替国府上层代管的吗?”
“别说二叔,哪怕是父亲要私吞这些产业,我们全家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二爷也自诩作出极大让步。”
陆庆之憋着笑看向夏宸。
“所以,他最终把算盘打到了我头上?”
夏宸看向窗外的街景,车子刚好经过外黄浦滩,即后世的外滩。他曾吹过黄浦江的晚风,彼时早已国泰民安山河无恙。
此刻黄浦江畔,外资的银行、商会、报社熠熠生辉,好一派十里洋场的奢靡景象,但这份热闹与华人无关。
“宸少是远洋贸易公司挂名董事,纸面上占着一成股份。”
“二爷他”
陆庆之回头看夏宸的表情:“想让你挪挪窝,他指名要当这个董事。”
情绪一直很稳定的夏宸,从窗外收回目光,眼神冰冷得可怕。
“我看他是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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