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靠在柳树上,数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雨水从柳叶上滴下来,落在她的额头,顺着鼻梁往下淌,最后停留在嘴唇上。她尝到了雨水的味道——清冽,微甜,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不是雨水的味道。
是她自己的。
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灰蓝色的粗布衣裳被血浸透了一大片,颜色从灰蓝变成了暗红,像一幅被泼了墨的画。疼痛已经不那么尖锐了,变成了一种钝钝的、闷闷的、像有人用锤子在她肩膀上一下一下敲的感觉。
王恩蹲在她旁边,浑身发抖,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野猫。他的嘴唇发紫,脸色发青,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或者两者都有。
“沈……沈姑娘,”他的牙齿在打架,“我们要不要……再往里面走一点?这里……这里离永安堂太近了……”
沈昭宁没有回答。
她的耳朵在听。
听柳树林外面的声音。
风声。雨滴声。柳枝摇曳的声音。远处湖面上画舫传来的丝竹声。更远处,永安堂方向——
没有声音了。
沈昭宁的心猛地一缩。
没有声音了。
刚才还能听到兵器碰撞的叮当声,能听到人的喊叫声和惨呼声,能听到刀剑入肉的闷响。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永安堂的方向安静得像一座坟。
安静,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打完了,所有人都走了。
另一种是打完了,所有人都死了。
沈昭宁从树干上直起身,朝永安堂的方向迈了一步。左肩的伤口被牵动,一阵剧痛从肩膀蔓延到脖颈,她咬住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沈姑娘,你不能去!”王恩慌了,伸手想拉她,但没有那个胆子,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那些人会杀了你的!”
“放开。”沈昭宁说。
“我没拉你……”
“那就闭嘴。”
沈昭宁又迈了一步。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从永安堂的方向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不是一个人。
至少是两个人。
沈昭宁的手握紧了短刀,刀刃朝外,藏在袖子里。她的心跳加速,但呼吸放慢了——这是她师父教她的,在面对未知危险时,放慢呼吸能让身体更灵敏,反应更快。
脚步声越来越近。
柳树的枝条被一只手拨开。
沈昭宁的刀已经准备好要刺出去——
萧衍的脸出现在柳枝后面。
他的衣袍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左臂的袖子被撕掉了一大截,露出小臂上一道深深的刀伤,皮肉外翻,血还在往外渗。脸上也有几道血痕,嘴唇旁边有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那双深邃到近乎墨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沈昭宁从未见过的光。
不是杀意,不是愤怒。
是一种“我回来了”的光。
沈昭宁的刀停在半空中。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柳枝在他们之间摇晃,水珠从叶片上滚落,砸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过了大概三个呼吸的时间——也许更久,沈昭宁把刀收了起来。
“你没死。”她说。
“嗯。”
“你的人呢?”
“瘦子伤了胳膊,胖子断了三根肋骨,女的没事。”萧衍走过来,在沈昭宁旁边的树干上靠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血刀跑了。他的人死了四个,跑了两个。”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
“你伤得不轻。”
“死不了。”萧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小臂上的伤口,用右手撕下一块衣襟,叼着一头,另一头在左臂上绕了两圈,牙齿和右手配合,几下就打了个结。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这是一个人受过无数次伤之后才会有的熟练。
“永安堂的掌柜呢?”沈昭宁问。
“死了。”萧衍的声音很平淡,但沈昭宁听出了平淡下面的东西,“血刀杀的。一刀封喉,没受罪。”
陈永和死了。
那个圆脸微胖、戴着老花镜、会在药铺门口写“但愿世间人无病”的药铺掌柜,死了。他替王恩藏了三年的信,最后用命还了这份兄弟情。
沈昭宁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的泥地。
雨后的泥土湿润松软,上面印着他们的脚印——萧衍的,王恩的,还有她自己的。三个人的脚印,乱七八糟地交错在一起,像一个解不开的结。
“王恩呢?”萧衍问。
“在这儿。”王恩从树干后面探出头来,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王……王爷,您……您没事吧?”
萧衍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得像冬天的风。
王恩打了个哆嗦,又把头缩了回去。
沈昭宁注意到,萧衍看王恩的眼神和对血刀的眼神不一样。对血刀是杀意,对王恩是——厌恶。
不是对一个敌人的厌恶,是对一个背叛者的厌恶。萧衍是军人出身,军人最恨的不是敌人,是叛徒。敌人可以杀,叛徒更该杀。但王恩不能杀,因为他手里还有用。
萧衍将目光从王恩身上收回来,看着沈昭宁。
“信呢?”
“在背囊里。”沈昭宁拍了拍身后的背囊。
“给我看看。”
沈昭宁将背囊解下来,从里面拿出铁匣子,打开,取出那封太后的亲笔信,递给萧衍。
萧衍接过信,单手展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虽然他已经看过一遍,但这一遍看得更仔细。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地移动,像一把刀在纸上犁过,不放过任何一个字。
“这封信有三层意思。”萧衍看完,将信折好,还给沈昭宁,“第一层,太后亲口承认参与了先帝的毒杀。第二层,她点名王恩为执行者。第三层,她许诺赵敬尧加封太傅——这是一个利益交换的证据,把太后、赵敬尧、王恩三个人全部钉死了。”
“够不够?”沈昭宁问。
“够不够什么?”
“够不够扳倒他们。”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
“单凭这一封信,不够。”他说,“太后可以说信是伪造的,赵敬尧可以说他不知情。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王恩的口供,赵敬尧的账本,还有——”
“还有什么?”
“一个能在大朝会上宣读这些证据的人。”萧衍看着沈昭宁,“一个不是萧衍的人。”
沈昭宁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果这些证据由萧衍来递交,太后和赵敬尧会说他是“诬陷忠良”“排除异己”。但如果由一个和他们没有直接利益关系的人来递交,可信度会高得多。
“你想让我来?”沈昭宁问。
“沈怀瑾的孙女,为沈家十五年前的冤案鸣冤,递上赵敬尧通敌卖国的证据,同时揭发太后和赵敬尧合谋毒杀先帝。”萧衍一字一句地说,“这个身份,这个时机,没有人会怀疑你是在为自己谋利。”
沈昭宁沉默了。
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一天。
十五年了,她想过无数次——站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赵敬尧的罪行一条一条地念出来,让天下人都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
但她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更没想到,让她站上那个位置的人,会是萧衍。
“好。”沈昭宁说,只说了一个字。
萧衍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从树干上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泥水和碎叶,看了看天色。
“天快黑了。”他说,“杭州城不能待了,赵敬尧的人会封锁城门。我们需要找个地方过夜,明天一早出城。”
“去哪里?”沈昭宁问。
萧衍看向蹲在树干后面的王恩。
“王恩,”他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在杭州待了三年,有没有安全的地方?”
王恩从树干后面探出头来,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有。”他说,“西湖边有一个地方,叫‘柳浪闻莺’,那里有一片渔村,住着几户渔民。其中有一户姓鲁的,是我的……是我以前救过的人。他欠我一条命,可以信。”
萧衍看着沈昭宁。
沈昭宁点了点头。
“带路。”萧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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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浪闻莺在西湖的南岸,离断桥大约五里路。
这是一个小小的渔村,只有七八户人家,零零散散地散落在湖边的柳树林里。村子没有名字,因为这里太小了,连地图上都懒得标。但这里的风景很美——湖面上烟波浩渺,柳树的枝条垂到水面上,随风摇曳,像少女的长发。远处是雷峰塔的轮廓,在暮色中只剩下一道黑色的剪影。
王恩带着他们走到村子最东边的一户人家。
这是一间低矮的茅草屋,土墙,稻草顶,木门上挂着一串干辣椒和一个葫芦瓢。院子里堆着几张渔网和一些打鱼用的工具,墙角放着一只木盆,盆里养着几条鲫鱼,在浅水里啪嗒啪嗒地甩尾巴。
王恩在门上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皮肤黝黑,满脸皱纹,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他穿着一件补了又补的粗布短褐,脚上趿拉着一双草鞋。看到王恩,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但看到王恩身后的萧衍和沈昭宁,他的脸色变了。
“德贵,你这是……”
“老鲁,”王恩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求,“我惹了麻烦。让我住一晚,就一晚,明天一早我就走。”
老鲁看了看王恩浑身是泥的样子,又看了看萧衍和沈昭宁——萧衍虽然穿着便装,但那股子气势不是普通人能有的;沈昭宁虽然换了农妇的衣裳,但那双眼睛太亮了,不像一个会住在渔村里的人。
他沉默了大概有五个呼吸的时间,然后侧身让开了门。
“进来。”
茅草屋不大,只有两间——外面一间是堂屋,里面一间是卧房。堂屋里摆着一张缺了腿的木桌,用石头垫着;桌子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发黑,发出微弱的亮光。墙角堆着一些渔具和杂物,空气里弥漫着鱼腥味和潮湿的霉味。
沈昭宁在木桌旁边坐下,将背囊放在脚边。左肩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把萧衍包扎的布条浸透了,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我看看。”萧衍在她对面坐下,伸手要解她肩上的布条。
沈昭宁本能地向后缩了一下——不是因为怕疼,是因为不习惯。不习惯被人照顾,不习惯有人在她受伤的时候主动要替她包扎,不习惯这种——温暖。
“我自己来。”她说。
萧衍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收回去。
“你左肩受伤了,右手够不到。”他说,“别逞强。”
沈昭宁看了看自己的左肩,又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对的。她的右手虽然能活动,但要从背后绕到左肩去包扎,根本不可能。
“转过去。”她说。
萧衍没有问为什么,转过身,背对着她。
沈昭宁解开了自己衣裳的领口,将衣领往下拉,露出左肩的伤口。伤口不深,但很长,从肩膀一直延伸到锁骨,像一条红色的蜈蚣趴在皮肤上。她用右手拿起桌上的一块干净布条——那是向老鲁要的——笨拙地往伤口上缠。
缠了两圈,布条松了。又缠了一圈,打结的时候右手使不上力,结打得松松垮垮,一碰就要散。
“好了没有?”萧衍背对着她问。
“快了。”沈昭宁咬着牙又打了一个结,还是松的。
萧衍叹了一口气。
“我能转过来吗?”
沈昭宁沉默了一瞬。
“……转吧。”
萧衍转过身,看到她衣领半敞、头发散乱、右手举着布条不知所措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嘲笑,是一种“我早就说了你不行”的了然。
他伸手接过布条,重新拆开,然后小心翼翼地绕着她的肩膀缠了一圈,两圈,三圈。每一圈的力度都一样——不轻不重,刚好能固定伤口又不会勒得太紧。最后打结的时候,他用右手压住结扣,左手拉紧布条的一端,轻轻一扯,结就收紧了,稳稳地贴在皮肤上。
“好了。”他说。
沈昭宁低下头,看着肩膀上那个整整齐齐的结,沉默了一会儿。
“你跟谁学的?”她问。
“战场上。”
“战场上每天都有很多人受伤?”
“嗯。”
“你都替他们包扎?”
“我是统帅,”萧衍说,“统帅的职责不是只打仗,是要让跟着你的人活着回家。”
沈昭宁抬起眼睛看着他。
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映得柔和了一些。没有了朝堂上的威严,没有了战场上的杀伐之气,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疲惫的、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的年轻男人。
“萧衍,”沈昭宁说,“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哪些?”
“从京城来杭州,替我挡刀,替我包扎,替我想怎么扳倒赵敬尧和太后。”沈昭宁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你不是一个会为别人做这些的人。至少,不是一个会为‘合作对象’做这些的人。”
萧衍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他们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你说得对。”萧衍说,“我不是一个会为合作对象做这些的人。”
“那你为什么?”
萧衍伸手,从桌上拿起那只铁匣子,打开,取出太后的那封信。他没有看信的内容,而是看着信纸上那个暗红色的私印。
“因为你问我那封信够不够的时候,”他说,“你不是在问我证据够不够,你是在问我——这一次,能不能把十五年前欠你的公道拿回来。”
沈昭宁的呼吸一滞。
“我看到你眼睛里的东西了。”萧衍将信放回铁匣子里,扣好,推到她面前,“那种东西,我在战场上见过。一个人问‘够不够’的时候,不是真的在问够不够。是在问——我忍了十五年,是不是还要再忍下去?”
他停了一下。
“你不用再忍了。”他说,“有我在。”
沈昭宁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只铁匣子。
铁匣子的盖子上,沈家的五瓣梅家徽在油灯的光照下反射着暗沉的光。
她有十五年没有听到过“有我在”这三个字了。
上一次听到,是那个沈家旧部抱着她在破庙里咽气之前说的。他说的是:“姑娘,有我在,你不会死。”
他死了。
她活着。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对她说过“有我在”。
因为没有人能替她挡。
她也不需要。
一个人走了十五年,靠着“不需要任何人”的执念活了十五年。她把所有的软弱都藏在了那副温婉从容的笑容下面,把所有的心事都锁在了“知微阁”的暗格里。
但现在,有一个人坐在她对面,浑身是伤,衣袍上全是血,用战场上包扎伤口的手法替她缠好了左肩的布条,然后对她说——“有我在。”
沈昭宁没有哭。
她十五年前就不哭了。
但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不是感动。
是那堵她建了十五年的墙,在那一刻,裂开了一道缝。
一道很小、很细、几乎看不见的缝。
但她看见了。
萧衍也看见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桌上那碗老鲁端来的热姜汤推到她面前。
“喝了,”他说,“暖身子。”
沈昭宁端起碗,喝了一口。
姜汤很辣,辣得她眼泪差点掉出来。
但她忍住了。
不是因为那堵墙还在。
是因为她想自己端着这碗汤,一口一口地喝完。
不用别人喂。
不用别人替。
“萧衍。”
“嗯?”
“谢谢你。”
萧衍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不用谢,”他说,“你以后有的是机会还。”
沈昭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笑,不是“沈老板”的温婉从容,不是对着敌人时的冷笑,不是自嘲时的苦笑。
是沈昭宁自己、纯粹的、真实的、被逗笑了的笑。
“王爷,”她说,“您这算不算趁火打劫?”
“不算。”萧衍端起自己那碗姜汤,喝了一口,目光穿过碗沿,落在她脸上,“算先收点利息。”
沈昭宁低下头,假装在看碗里的姜汤。
但她的耳朵红了。
萧衍看到了。
他没有说破。
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原来她会脸红。
这比打赢血刀还让他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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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15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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