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校园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苏宇站在天海一中的校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电脑包，里面装着他那台还算新的笔记本电脑。阳光从梧桐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碎金，风一吹，光影摇晃着，像是有人在翻一本看不见的书。
夏青禾站在他旁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短袖配牛仔背带裤，马尾辫扎得高高的，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含混不清地说：“几点了？她会不会不来了？“
“还差五分钟到九点。“苏宇看了一眼手机，“会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昨天哭成那样，还说了'谢谢'。“苏宇把电脑包换到另一只手上，“会说谢谢的人，不会爽约。“
夏青禾偏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哼“了一声，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指着他的鼻子：“你倒是挺会看人。“
“还行。“
“那你看我是什么人？“
“你？“苏宇打量了她一眼，“你是那种嘴上说'我才不等你'、结果比我到得还早的人。“
夏青禾的脸一下子红了，“你放屁“三个字刚说到“放“字，余光里出现了一个身影。
周可儿从街角转过来，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的节奏。
她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白色的短袖T恤，领口洗得有些发白，深蓝色的牛仔裤，裤腿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脚上还是那双刷得干干净净的白帆布鞋，鞋底磨得快要破了，但她走路的姿势很轻快，像是怕迟到，又像是怕让人等。
她的头发还是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脸上带着一层薄汗，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对、对不起！“周可儿在苏宇面前停下来，弯着腰喘气，声音断断续续的，“我、我来晚了——“
“没晚。“苏宇说，“刚好九点。“
周可儿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看了一眼苏宇，又看了一眼夏青禾，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苏宇的电脑包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夏青禾把棒棒糖重新塞进嘴里，走到周可儿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擦擦汗，跑这么急干嘛，我们又不会跑。“
周可儿接过纸巾，低着头说了声“谢谢“，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把额头的汗擦干净，然后把剩下的纸巾攥在手心里，没有塞进口袋——她大概是觉得应该还给夏青禾，但又不好意思开口。
苏宇看着这一幕，转身朝校门口走去。“走吧，先去机房。“
周末的校园空荡荡的，操场上的篮球架孤零零地立着，跑道上落了几片梧桐叶，被风吹得打转。教学楼的走廊里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斑。周可儿跟在苏宇身后，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在光斑的边缘，像是在走一条看不见的线。
机房在教学楼的三楼，门没锁——苏宇昨天跟管机房的张老师打过招呼，说周末想用电脑查点资料。张老师教过他信息技术课，知道他是年级第一，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推开机房的铁门，里面是一排排老式的台式机，白色的机箱已经泛黄，显示器的屏幕不算大，键盘上的字母有几个已经磨掉了。但这些在周可儿眼里，已经是很“高级“的东西了。她站在门口，目光从第一排电脑扫到最后一排，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那是一种看见了自己不配拥有的东西时的本能反应。
苏宇把她的表情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走到靠窗的一个位置，把电脑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取出笔记本电脑。银灰色的外壳，比机房里那些老式台式机薄了好几倍，屏幕也大了一圈。
周可儿看着那台笔记本电脑，眼睛又亮了一下，这次亮得比刚才更明显。她往前走了一步，又退回去，手指攥着裤边，像是在克制什么。
“过来。“苏宇朝她招了招手。
周可儿走过去，站在苏宇旁边，离了大概一臂的距离。苏宇打开电脑，桌面上很干净，除了几个必要的图标，只有一个命名为“苏小宇的店“的文件夹。
“这是我的店。“苏宇点开文件夹，里面是店铺后台的截图、商品信息表、订单记录表、客服回复模板，每一份文件都标了序号和日期，井井有条，像一本被精心编排过的教科书。“今天先教你基础的东西。第一件事，怎么回复买家消息。“
周可儿用力点了点头，目光盯在屏幕上，认真得像在上课。
苏宇点开淘宝的卖家后台，点进消息中心，里面躺着十几条未读消息，都是今天早上买家发来的咨询。他随便点开一条，是个买家问“100块的移动充值卡什么时候到账“。
“这种是常规问题。“苏宇说，“充值卡是虚拟商品，买家付款之后，系统会自动发送卡密。但有些买家不仔细看商品详情，会来问。遇到这种情况，你就回——“他打着字，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了几下，“'亲，下单后会自动发送卡密到您的旺旺消息，请注意查收哦~有问题随时联系我们。'“
周可儿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
“注意到了吗？“苏宇指着屏幕上的一个符号，“后面加了一个波浪号。这个波浪号很重要，它让语气看起来不那么生硬。客服和买家不是面对面说话，文字是冷冰冰的，你要用语气词让它变暖。“
周可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在上面飞快地记着。苏宇瞥了一眼，发现她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怕自己写错了。她的笔是一支很旧的圆珠笔，笔帽上缠了一圈胶带，大概是裂了又舍不得扔。
夏青禾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含着棒棒糖，看着周可儿在本子上记笔记的样子，忽然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苏宇，你讲得太快了，人家都记不过来了。“
“没事的！“周可儿连忙摆手，“我、我能记下来，我写字快。“
苏宇等她记完，又打开商品信息表，是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横轴是商品名称、进货价、售价、利润率、日均销量、库存周转天数，纵轴是各种充值卡和点卡的品类。每一栏都有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数字，计算公式用红色标注在旁边。
“这个表你也要学会看。“苏宇说，“进货价和售价的关系你要搞清楚。比如这张一百块的话费卡，进货价九十五，卖九十八，赚三块，利润率百分之三点几。单看一单的利润很低，但如果一天卖一百张，就是三百块。“
周可儿盯着那张表，嘴唇动了几下，大概是在心算。她的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忽然舒展开，眼睛亮了起来。“一天卖一百张就是三百块，一个月就是——“她顿了一下，掐着手指头算了几秒，“九千块！“
“对。“
周可儿倒吸了一口凉气，大概是被这个数字吓到了。她的目光在表格上又扫了一遍，然后用笔在本子上写了几个数字，越写越快，像是在解开一道压了很久的数学题。
“这个表你能看懂吗？“苏宇问。
周可儿从本子上抬起头，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能。我数学以前是班上最好的。“
苏宇看着她。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自夸，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重要的过去的平静。那种平静让苏宇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因为同情，是因为他知道，一个人能平静地说起自己失去的东西，说明她已经花了很长时间去接受这件事。
“好。“苏宇把电脑推到她面前，“那你来试试。回这条消息。“
周可儿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键盘。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嘴唇抿着，像是在确认每个字母的位置。然后她开始打字——用两根食指，小心翼翼地戳着键，每戳一下都要低头确认，再抬头看屏幕上跳出来的字。她的速度很慢，慢到夏青禾在旁边把整根棒棒糖都吃完了，她才打完半行字。
但苏宇注意到，她打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没有错别字，没有多余的空格，甚至连标点符号都和他刚才示范的一模一样，只是在那个波浪号的位置停了一下。她大概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加上了波浪号。
她第一次用电脑发消息，打字用的是两根食指，速度慢得让人着急。但基础操作教一遍她就会了，表格的逻辑讲一遍她就懂了。苏宇看着她用竹节般粗糙的手指敲键盘的样子，恍然觉得如果她的人生轨迹不那么坎坷，现在大概率正坐在某所大学的图书馆里，翻着一本和编程或数据分析有关的书。
“可以了。“苏宇说。
周可儿抬起头，表情有些紧张。“我、我是不是太慢了？“
“不慢。第一次用键盘的人都这样。“苏宇把电脑转回自己面前，“接下来教你处理订单。“
他把订单管理页面打开，指着屏幕上的各个功能区，一步一步地讲——怎么导出订单、怎么核对卡密、怎么标记已发货、怎么处理退款。他讲得很细致，每一个步骤都拆解成最简单的动作，像是在教一个从未用过任何电子设备的人。事实上，周可儿确实没怎么用过——她以前在火锅店，连点菜都是手写的。
但她学得很快。快到苏宇讲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已经能自己在电脑上操作了。
她导出订单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小心翼翼。她核对卡密的时候会把每一个数字念出声来，怕自己看错了。
她标记已发货的时候会在最后加一句“祝您使用愉快~“，那个波浪号画得歪歪扭扭，但每一次都记得加上。
苏宇在旁边看着她操作，没有打断，只在做错的时候用手指轻轻敲一下屏幕边缘，周可儿会立刻停下来，自己看一眼，然后改正了——不用他再解释第二遍。
苏宇忽然想起前世公司里带过的那些实习生。
有的大学生名校毕业，简历写得比论文还长，同样的东西要教三四次才能勉强记住；有的还自以为聪明，遇到问题从来不愿意问，觉得问别人太掉价，结果做出岔子来反而无法收场。
而周可儿教一遍就记住了，做错了自己会先想一想哪里不对，实在想不明白才会怯怯地开口问，问的问题都问到点子上。
这种学习能力和悟性，放到他前世的人事评价体系里，十个实习生里挑不出两个。
“你学东西很快。“苏宇说。
周可儿愣了一下，脸微微红了，低下头盯着键盘。“没、没有......我以前在火锅店，老板娘教我怎么摆盘子，我也学了好几遍才学会的。“
“那是两回事。“苏宇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眼睛，“摆盘子需要看天赋，数字化运营不需要。我说的快，是指你的认真——不是那种表演给别人看的认真，是这种愿意跟自己较劲的认真。“
周可儿不知道该回什么，指尖在键盘边缘抠了抠。
苏宇等她把最后一单处理完，才重新把电脑转回来，打开一个Excel表格，里面记录着近一周的销售数据和客户来源分析。“既然你学得快，那我就一次性把底层的逻辑都告诉你。”
“客服不只是回消息，你把客服做好了，其实就等于在做最前端的市场营销。”
“你每天在跟买家聊天，你能第一时间知道买家在问什么、在犹豫什么、对什么不满。你在处理售后的过程中，能直接摸到用户的痛点——充值到账慢、卡密显示不清、移动和联通卡说明不明确，这些问题汇总起来，最后可以反馈到商品详情页的优化里。”
“售前做得准，售后做得细，转化率和复购率就都会跟着上去。你手上敲出去的每一个字，都在影响这个店能不能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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