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国府要送蓉大奶奶往南边庄子静养的事,不过两三日功夫便阖府皆知了。
老太太那边点了头,又有太医院的诊脉定论压着,旁人自然不好说什么。
贾蓉对此更是毫不在意。他巴不得这个媳妇离得远远的,省得自己每日在她面前如坐针毡。从头到尾,他连一句多的话都没问,只是贾珍说什么他便应什么,一副孝子贤孙的模样。
只有一个人,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信。
王熙凤。
她虽然不知道具体内情,但她是亲眼见过贾珝给秦可卿画那些小画的。也是亲耳听秦可卿说过“他考乡试是为了我”这话的。
如今乡试刚放榜没几日,秦可卿就忽然“病重”了,贾珍就火急火燎要把人往南边送,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这一定是贾珝的手笔。
她原以为,贾珝对秦可卿不过是少年慕色,一时兴起罢了。毕竟兔子不吃窝边草,这种有违伦常的事情,但凡是个有脑子的人,都不会当真往深处走。不过图个新鲜,尝个滋味,腻了也就丢开手了。
男人的心思,她看得多了。
可万万没想到,贾珝竟然来真的。
他竟然敢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把一个有夫之妇从宁国府里弄出来?一旦走漏了风声,让外人知道荣国府的嫡子与侄媳妇有苟且之事,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以贾珝的身份的名声,满京城不知道多少世家权贵正盯着他,想着怎样招他为乘龙快婿。还有那薛姨妈,三天两头打发人来回话,明里暗里想将宝钗嫁给珝二爷,那宝钗是何等品貌?贾珝竟是半点也未动心。
如今却为了一个秦可卿,如此不管不顾地冒这天大的风险!
这世上的男人,当真都是这样痴情的吗?
她嫁入贾府这些年,从没见过哪个男人为了一个女人,能甘冒这等大险的。莫说她那个不成器的丈夫贾琏,便是那些平日里装得情深意重的男子,又有哪一个不是图个新鲜好看,一旦利害相牵,便毫不留情地丢弃?
可贾珝……竟然真肯这么做!
她心里头,竟莫名生出几分羡慕来,甚至有些嫉妒。
她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羡慕秦可卿得了这般真心以待,还是惆怅自己活了这些年,竟从未被人如此珍视过。
我王熙凤论品貌才情,难道就比秦可卿差了么?他贾珝若是真的不在乎这身世家业,不在乎纲常门第,那为何……不能对我这般?
这些心思在她心里盘旋了一整天,到了傍晚,到底没能忍住,独自一人往贾珝院子去了。她只带了平儿,到了东跨院外,让平儿在外候着,她自己掀了门走了进去。
贾珝正坐在书案前翻看一本《史记集本》,见有人不告而入,他抬眼见是她,略有些意外:“二嫂子来了?”
王熙凤没应声,径直走到他对面椅子上坐下,一双丹凤眼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冷冷地道:“宁府要送蓉哥儿媳妇去南边庄子静养的事,是你做的吧?”
贾珝打量着她的表情,见她神色不似来问责或是要挟的,便也大大方方承认了:“嫂子看出来了。”
见他不遮掩,王熙凤心里那股无名火反倒更盛了些,她冷笑一生,声音带着几分怨意:
“你好大的胆子!这种事儿你也敢捅!一旦有个风言风语传出去,你可知道是什么后果么?你就这样为一个女人昏了头?”
贾珝不知道王熙凤这一句昏了头是冲着什么情绪发出来的,他淡淡道:“知道。但这便又如何?做也做了。”
王熙凤被他这副无所谓的态度噎得说不出话来。
贾珝见她神色复杂,索性将话挑明了来:“嫂子既然猜到了,我也不必再与你遮掩。你今儿来找我,想必也不是为了劝我收手罢?有什么心思尽说便是,不必这般扭捏作态。”
王熙凤被他这么一噎,一时语结。她原确实是想来质问,想骂他几句“不要命了”的话,可真正进了这门,她又不知道到底是要来做什么的。是想拿这件事要挟他,要他替自己做点什么?还是想要他……也对自己顾念些?她心中千头万绪,自己一时都有些理不清了。
憋了半天,王熙凤才硬生生挤出句话来:
“秦可卿不过是你的侄媳妇,你就这般把她捧在手心里当宝贝。我呢?我是你嫡亲的嫂子,这么多年,为你打理两府家业,为你操持内外,也不见你拿正眼多瞧几回!在你心里,我就连她一星半点都及不上么?”
贾珝听了这话,一时也没转过弯了。什么叫你是我嫂子我就应该怎么样你?难不成因为你是嫂子我就得对你有想法?这都哪跟哪啊。
这位嫂子如今是吃醋了?还是借机想从他这里捞点好处?
他想了想,这位嫂子心高气傲又好胜爱斗,不是安分人,八成还是要好处,于是说道:“嫂子是怪我不曾表示?不是小弟吝啬,实在是您这样胃口大,心思又多,小弟如何够喂饱您呢?”
王熙凤听到说自己“胃口大”,心头一阵火起,站起身来指着他的鼻尖道:“好个没良心的!我为你辛劳这些年,担着多少骂名,操着多少心思,你倒说我‘胃口大’?今日不管你怎么说,我就要你给个说法!”
贾珝见王熙凤耍起了小脾气,也觉得有些好笑,不过秦可卿之局,其实他早就把王熙凤考量进去了。
若按原著,秦可卿病逝之后,王熙凤协理宁国府,大大扬了一回威名。如今秦可卿被自己送上了外头的“金屋住”,没死,但宁国府那一大摊子烂事还在那儿没人接手,正好给王熙凤去管一管。自己也能借由此事向她施恩买好,何乐而不为?而且对自己往后接手荣宁两府来说也是个铺垫。
贾珝来了兴致,也站起身来,绕开了那桌子往前两步,走到王熙凤立定的椅子近旁,低头看她。
“原来嫂子也是会吃醋的?倒是叫我长见识了。”
“只是嫂子光凭一张利嘴说说便要好处,未免也太便宜了罢?可卿要我亲,要我摸,那都是千娇百媚地哄着我,我才能为她去做那些事。”
“嫂子想我也给你一个安排,是不是……也得学得可爱些?让我摸上一摸,嗯?”
王熙凤被贾珝这话臊得面颊发烫,却也来了泼辣劲,反而往前站上半步,挺起胸脯将那锦缎领子又扯开了几分,现出里头的鹅黄色抹胸来,然后扬起俏脸,盯着他道:
“不就是摸么?摸啊!我便给你摸!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敢摸你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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