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夜话
晚宴散场时已近深夜。水晶吊灯的光瀑被调到最暗的一档,只留几盏壁灯还亮着,在空下来的大厅里撑开几圈暖黄色的光池。
服务生们开始轻手轻脚地收拾长条桌上那些被取用了大半的自助餐点,银器轻轻碰撞的声音和杯碟归位声在挑高的穹顶下回荡,像是这场盛宴最后的几声叹息。
宾客们陆续从正门离开,沈静书站在门廊下一一送客,和每一位客人握手、微笑、说“路上小心”、“新年见”。她的脊背在礼服裙里挺得笔直,声音依旧温柔而得体,但李天然注意到她的右手在道别间隙又按了两次胃部。
秦可卿从旁边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口,用眼神示意他留下来。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车钥匙放在门廊的玄关柜上,意思是她今晚自己开车回去,让他等一等。
书房在二楼走廊尽头,是老沈先生生前用的那一间。沈静书换了件浅灰色家居旗袍,头发从发簪里解放出来散散地披在肩上。
她坐在父亲生前常坐的那把老皮椅上,椅子很大,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让她看上去比平时小了一圈。皮面已经被岁月磨出了无数道细密的裂纹,扶手处被手掌反复摩挲得光滑发亮,椅背的弧度还保留着老沈先生脊背的形状。书房四壁全是书,岭南文史、明清笔记、民国档案、几本被翻得很旧的日文版《广东通志》,扉页上还贴着老沈先生当年在东京神保町旧书街购书时留下的便签。空气中有旧纸缓慢氧化散发出的微甜,混着老皮椅被体温反复焐了多年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极淡的皮革香,和楼下大厅里那些香槟与香水交织的奢华截然不同。
这是沈静书第一次在李天然面前卸下盔甲。
她把脚上的棉拖鞋往椅子底下踢了踢,用两只手同时揉着太阳穴,手肘撑在椅子扶手上。那个在董事会上面对一群咄咄逼人的老股东时从不退让的女人,此刻只是一个累到连话都不想多说的普通人。
“今天谢谢你。那个叫佐藤的缠了我一整晚,从旧改项目容积率聊到松山湖那边的冷链物流用地储备,最后绕回来非要投资祠堂地块的商业配套,说可以帮沈氏打开整个东南亚的文旅融资渠道。他的女秘书也没闲着,高桥小姐把设计部的实习生挨个加了微信,说是后期建材合作方便对接,但设计部那帮年轻人负责的是祠堂迁建新址的景观方案,他们手上有完整的地基岩芯数据。”她把一封拆开的打印邮件放在桌面上,那是司徒明月从古董店群发的调查提醒。“高桥在上一场顺德旧改晚宴结束后通过实习生套取到水务批文,而佐藤当天晚上就把那边的一片民国祠堂买了下来。明月说那祠堂的地基打桩数据和石牌村这面照壁的二十六厘米基岩剖面图在同一个地质层位。”
李天然没有评论佐藤。
他一直在想刚才在露台上高桥爱子体内那股分布的药物沉积。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了沈静书,从阿玲脉象里摸到过更重的淤滞,那种淤滞是被药物从外部强行灌入后身体来不及代谢就又被下一批覆盖,是被动的、堆积的;但高桥体内的浓度更低、分布却更有规律,集中在指尖、唇侧和颈前,指甲边缘的角质层里有极细微的化学残留,和她递名片时红酒杯沿折射到他瞳孔下方那片灯光是同一个方向。
那不是自己吃的,是给别人用时手指沾上的。
“微量药物沉积?她又不是炼药工。”沈静书的眉头皱起来,一只手无意识地按住了剑突下方的位置。她在晚宴上按了这个位置很多次,每次都是在佐藤或高桥靠近之后,她端着香槟杯笑着应对完他们的试探,转过身走开几步,趁人不注意时用指尖轻轻压一下胃部。那个动作和她父亲一模一样。
“长期接触,不一定自己吃,也可能是给别人用。她体内的浓度比她所有受害者都低,但分布位置正好是给别人递东西时手指最先碰到的地方。指尖、虎口、指甲缝。如果她在递茶、递酒、递文件的时候同时递了别的,那些东西会先留在她的手上,再渗进对方的皮肤。”
“你的胃又疼了。坐好,我给你针一下。”他取出随身携带的针灸包,在足三里和内关两个穴位各刺了一针。手法极轻,针尖入肤时几乎没有痛感。沈静书没有拒绝,也没有像第一次在秦可卿茶室里那样用戒备的眼神盯着那几根银针。
她把头靠在老皮椅的高背上,闭上眼睛,感受胃部那股纠结了一整晚的痉挛正在被两根极细的银针从两个不同的方向缓缓松开,足三里酸胀而温和,像是在把一股被堵了很久的气从膝盖下方往脚背上引;内关沉稳而坚定,像是在她腕横纹上轻轻按了一枚极细极暖的印章。
这个人今天在晚宴上被最老练的情报探子轮番试探,佐藤用握手的温度测他的深浅,高桥用红酒杯的角度量他的破绽,海瑟薇用拉丁文格言和青铜粉末的暗号试探他的知识边界,他没有后退半步。现在给她针灸的时候,手指还是那股快要收进穴位底的稳。
“你下次来义诊的时候,用这把椅子的底座木板敲一敲。它也是沉香木,我爸以前每次熬夜审完标书后都让秘书把椅子推到窗边,他要坐在上面对着月亮敲三下,说能把一整天在会议室里咽下去的气敲出来。”
秦可卿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那根玉烟嘴。
她本已开车回了二沙岛,开到半路想起把烟嘴忘在了沈家偏厅的茶几上,又调头回来取。路过书房时从门缝里看见里面的灯光还亮着,轻轻推开门,靠在门框上。
她没有出声,只是在暗处看了好一会儿。沈静书靠在老皮椅上呼吸平稳,眉心那道竖痕比今晚在任何一刻都要更浅,嘴角不再是今晚应付佐藤和高桥时那种消耗性的职业微笑。
李天然正把银针从她手腕上捻转退出,动作和他给病人收针时一模一样。
她用口型对李天然说了三个字:有进步。
沈静书没有睁眼,但她听到了堂姐的呼吸声。她闭着眼睛说了句让秦可卿意外的话——“姐,帮我在石牌村那边留个车位。不用太大,能停你的奔驰就行。以后义诊日我去看看。”
秦可卿微微一怔。
沈静书从小在二沙岛长大,习惯了每一栋房子都有固定车位、每一个车位都标着门牌号。
她上一次去石牌村还是为了确认祠堂拆迁方案,穿着平底布鞋蹲在菜市场门口的歪脖子树下。但她说的不是“去看看那个祠堂”,她说的是“义诊日”,她用了李天然在石牌村摆摊时王胖子写在硬纸板上那三个字。
秦可卿靠在门框上没有动,只是把玉烟嘴从左手换到右手,用烟嘴尾端轻轻敲了两下自己掌心,然后弯起眼尾说车位的事明天就让人去办,顺便让三姐在麻将馆给她留个固定位置,义诊日不用排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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