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国庆

  一、空荡荡的校园

  国庆假期的第一天,路明非醒来的时候,整栋宿舍楼安静得像一座被废弃的城堡。走廊里没有脚步声,没有洗脸盆磕碰的响动,没有隔壁宿舍联机打游戏的吼叫。连楼道尽头那台永远在轰鸣的洗衣机都停了。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枕头里的荞麦壳在翻身时发出的沙沙声。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九点十七分。芬格尔的床上空无一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整齐到路明非怀疑芬格尔根本没睡过。芬格尔的被子通常不叠,状态介于“一坨”和“一滩”之间。叠整齐只意味着一件事:他今天有大事要干。

  路明非的预感在三秒后应验了。

  宿舍门被从外面一脚踹开。芬格尔站在门口,两手各拎着一杯豆浆,肩膀上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瘦高的身影逆着走廊尽头窗户漏进来的白光,看起来像一只准备出征的螳螂。

  “起床。”他说,“今天有活。”

  路明非把被子往头上一蒙:“放假。”

  “放假和干活不冲突。”芬格尔把一杯豆浆搁在路明非床头的梯子上,动作熟练得像护士给病人发药,“校报国庆特别企划,超大专题,我一个人搞不定。你帮我。”

  “我能帮你什么。”路明非的声音从被子底下闷闷地传出来,“我又不会写稿。”

  “不需要你写。你负责搬东西、望风、以及在我被抓的时候打电话给校报指导老师——电话号码我已经存在你手机里了,联系人叫‘救星一号’。”

  路明非掀开被子,露出了半张脸和一只眼睛。

  “你又要干什么违法的事?”

  “不违法。”芬格尔把帆布袋放在桌上,拉开拉链,里面是一台单反相机、一支录音笔、一个手电筒、一卷胶带,还有一把瑞士军刀。他看了一眼那把瑞士军刀,把它拿出来放回自己枕头底下,“以防万一”他说。

  “你拿胶带干什么?”

  “贴窗户。”

  “什么窗户需要胶带贴?”

  芬格尔没有回答。他从帆布袋里掏出一张打印好的A4纸,拍在路明非面前。纸上是一份详细的图文并茂的计划书,标题用的是三号黑体加粗——

  **《国庆特别企划:探访校园十二个“隐秘的角落”》**

  下面是一行副标题:**“你在这所大学待了四年也未必知道的十二个地方”。**

  路明非扫了一眼。第一站是“东配楼地下二层废弃实验室”,第二站是“老图书馆阁楼档案室”,第三站是“体育馆游泳池冬季换水通道”。每一个地名后面都跟着一个括号,括号里写着进入方式。东配楼的那条写着:“窗户插销已坏,用学生卡可以撬开。”

  “这他妈不就是非法入侵吗。”路明非说。

  “新闻调查。”芬格尔纠正。

  “非法入侵以新闻调查为名也是非法入侵。”

  “那你去不去?”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喝了一口豆浆。

  “几点出发。”

  二、翻车

  晚上十点,路明非蹲在东配楼一楼走廊尽头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凉的墙面,觉得自己这辈子没干过这么蠢的事。

  他们已经成功探访了三个地点。第一个是东配楼地下二层的废弃实验室,里面除了几张落满灰的实验台和一台坏掉的离心机之外什么都没有。芬格尔拍了几张照片,对着一张实验台上刻的“XX级XX系到此一游”评论说“这字刻得太丑了,缺乏历史价值”,然后在旁边用马克笔写了“校报记者团到此一游——更正:校报主编到此一游,刚才那个是打杂的”。路明非在后面举着手电筒,心想万一被抓住,他就在第一时间把芬格尔供出来。

  第二个地点是老图书馆阁楼的档案室。档案室的门是锁着的,但芬格尔用学生卡从门缝里塞进去,拨了三下就开了。路明非说你怎么会这个。芬格尔说这是校报主编的核心竞争力。档案室里堆满了二十年前的校报合订本,纸张已经发黄变脆,翻起来有干燥的霉味。芬格尔蹲在地上翻了很久,找到了一篇他大一那年写的报道——《食堂后厨探访:那些你没见过的蟑螂》。他把那页报纸拍了下来,说这篇稿子当年被团委点名批评,现在他要让它重见天日。路明非看着手机屏幕上那篇报道的标题,心想这个人对蟑螂还真是有执念。

  第三个地点是体育馆游泳池的冬季换水通道。他们从游泳馆侧面的铁栅栏翻进去——路明非差点把裤子刮破——然后沿着一条潮湿的水泥楼梯往下走。通道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铁门,里面黑漆漆的,空气里有氯气的味道。芬格尔打开手电筒往里照了一下,光束里飘着细密的水雾。然后他关掉了手电筒。

  “这个地方留着明天拍,”他说,“光线太差了,需要带三脚架。”

  路明非想说“你刚才不是带了手电筒吗”,但他太累了,没力气问。

  现在是第四站。行政楼五楼的“校史陈列室全景”。芬格尔说这里可以拍到全校最好的夜景。但行政楼晚上有保安巡逻,他们需要等保安换班的那十五分钟空档爬上去。

  他们已经在这个角落里蹲了二十分钟。

  “你的情报靠不靠谱?”路明非压低声音问。他的腿已经麻了,左腿膝盖以下完全没有知觉,像一节被冻住的香肠。

  “绝对靠谱。”芬格尔蹲在他旁边,单反相机挂在脖子上,镜头上盖着一只袜子——他说这样可以防反光,“保安十点半换班,我观察了三天。”

  “你观察了三天还找我来望风?”

  “因为今天终于要进去了,我觉得独自进去对心脏不好。”

  路明非想说“你觉得两个人一起被抓就是对心脏好吗”,但忍住了。他用芬格尔的豆浆杯垫着屁股,背靠着墙,在黑暗里翻了个白眼。

  走廊尽头的电梯忽然响了一声。

  叮。

  芬格尔和路明非同时僵住了。那个“叮”在空荡荡的行政楼里回荡,清脆而悠长,像一颗石子落入深井。

  脚步声。不像是保安,保安穿的是胶底鞋,走在地上是闷响。这个脚步声是硬底皮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清脆、均匀、不快不慢。节奏稳定得像是钟摆。

  芬格尔把单反往怀里一揣,拉着路明非缩进了走廊侧面的一个凹处——那是消防栓和墙壁之间的夹缝,刚好能塞下两个人,前提是不呼吸。芬格尔的胳膊肘顶着路明非的肋骨,路明非的后脑勺贴着墙壁,两个人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挤在一起,像两棵被塞进同一个花盆的仙人掌。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身影从走廊尽头走过来。逆着应急灯的光,只能看到一个黑色的剪影。很高,肩膀很宽,步子踏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在地砖的接缝上。路明非忽然觉得那个身影有点眼熟。

  身影在经过消防栓的时候停了下来。

  路明非屏住呼吸。他和那个身影之间只隔着一扇消防栓的玻璃门。如果玻璃不是磨砂的,他们的脸大概已经对上了。

  那个人站了大概三秒,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很平。

  “十点半以后行政楼清场,你们在干什么。”

  芬格尔从消防栓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用一种领导视察的语气说:“校报的,拍夜景。”

  那个人没有动。

  “校报没有向行政楼申请夜间拍摄许可。”

  芬格尔的笑容僵了零点五秒。然后他推了推眼镜:“正在申请。”

  “申请流程需要三个工作日。”

  “所以我们先拍,申请可以补。”

  沉默。路明非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已经大到整条走廊都能听见了。

  那个人终于往前走了一步,应急灯的光打在他脸上。路明非看清了那张脸——楚子航。

  楚子航穿着便服,深灰色的夹克,黑色的长裤,手里拿着一支手电筒,没有打开。他盯着芬格尔,然后看了路明非一眼。他的目光在路明非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你是新生。”他说。

  路明非不知道这是在问他还是在陈述事实。他觉得楚子航说话的方式像一台打印机——只输出,不接收。

  “是。”他说。

  “军训顺拐那个。”

  路明非的脸一瞬间烧了起来,烫得几乎能煎鸡蛋。

  “不是——”他刚想辩解,楚子航已经转过脸去看芬格尔了。那一眼很安静,但芬格尔的表情却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刚才还能用“正在申请”搪塞的那层底气,在楚子航无声的注视下像一层薄冰一样裂开了。

  “你的报道。”楚子航说。

  “什么报道?”芬格尔问。

  “军训报道,”楚子航顿了顿,“很真实。”然后他往旁边让了一步,让出走廊的通道。

  “夜景去六楼天台拍。五楼是财务处,拍了对你们的报道也没用。”

  芬格尔愣住了,嘴巴张开又合上,像是想说一大堆话,但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

  楚子航点了一下头,继续往前走。他的皮鞋敲在地砖上,节奏和来的时候一样稳,不紧不慢,像一座移动的钟楼。

  等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芬格尔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转过头看着路明非。

  “他发现我们了。”

  “我看到了。”路明非说。

  “但他没抓我们。”

  “我也看到了。”

  “他还夸了我的报道。”

  路明非沉默了一秒。“他说的是‘真实’,不一定是夸奖。”

  “在他嘴里那就是夸奖。”芬格尔拍了拍身上的灰,站起来,重新给镜头套上袜子,“走,上六楼。”

  路明非跟在后面,揉了揉还在发麻的左腿。他忽然觉得这所学校很奇怪——军训第一天他在校门口看见楚子航站岗,觉得那个人像一块礁石;军训第五天他在操场边看见楚子航摆标志筒,觉得那个人像一只不合时宜的鹤;刚才他躲在消防栓后面,以为要被当场处分,结果那个人只是说“军训顺拐那个”,然后让开了一条路。

  他认识我。路明非想。不是因为卫生巾,不是因为表情包,是因为顺拐。这个人记人的方式真够奇怪的。

  三、天台

  六楼天台的门没锁。芬格尔说这也是他提前踩点确认过的——这个门的门锁在三年前就坏了,报修了六次,后勤始终没有修好。“这就是官僚主义,”芬格尔用推门的动作配合讲解,“但也客观上保障了校园新闻工作者的采访自由。”

  天台很大,铺着灰色的防水卷材,踩上去有点软。风比地面大得多,呼地一下灌进来,把路明非的头发全吹到了另一边。从这里可以看到整片校园——梧桐大道、操场、图书馆、远处灯火通明的主教学楼。校园外面是环路上的车流,尾灯连成两条红白相间的光带,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路明非走到天台边缘,扶着栏杆往下看了一眼,觉得有点晕。

  “漂亮吧。”芬格尔蹲在地上架三脚架,把单反拧上去,对着远处的图书馆调试焦距,“这个机位我大一就发现了。那年来拍一组《校园十二时辰》,最后被学校删了。你知道为什么被删吗?”

  “拍到了不该拍的?”

  “不是。是因为我把凌晨四点的校园拍得太好看了,领导说‘不符合校园形象的多元性’。后来我才知道,他的意思是‘你拍得比我预想的要好,所以我不高兴’。”

  路明非笑了一声。他靠着栏杆,看着脚下的校园。图书馆的灯光在远处亮着,像一块发光的豆腐。操场上的探照灯已经熄了,跑道隐没在黑暗里,只有旗杆顶上有一盏小小的红灯在一闪一闪。他想起两周前自己站在那个操场上,脚下垫着两片正在往外滑的卫生巾,心里想的只是“别让教官发现我顺拐”。两周的时间很短,但感觉上已经过了很久。

  “你拍吧。”芬格尔站起来,把三脚架的位置让给路明非,“按这个按钮就行。随便拍几张,选一张当封面。”

  路明非凑到取景器前。画面里是图书馆的全景,灯光在夜色里安静地亮着,窗户一格一格的,有些亮着灯,有些暗着。亮着的窗户里有隐约的人影。

  他按了一下快门。咔。图书馆被锁进了画面里。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芬格尔,你大一来拍这个的时候,是一个人来还是有人陪你来?”

  芬格尔正在帆布袋里翻备用电池,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停的时间很短,短到路明非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一个人。”芬格尔说,把电池塞进相机,“那时候我还没有学弟可以坑。”

  路明非看着取景器里的图书馆,没有说话。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腾出一只手拢了一下,拢完又被吹散。他想问“一个人大半夜爬天台你不害怕吗”,但这个问题太蠢了。芬格尔不是那种会因为一个人待着就害怕的人。他只是突然想——此时此刻芬格尔拉了他一起来,也许不是因为需要一个学弟帮忙搬器材,而是因为他不想再一个人待在这片风里了。

  他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他觉得说出来太矫情了。

  但芬格尔好像听到了什么。他在路明非背后站了一会儿,忽然把一件外套扔在路明非身上。是芬格尔自己穿的校服外套,洗得发白,袖口有线头,但很干净。

  “穿上,楼顶风大。”芬格尔说。

  路明非套上外套。袖子长了一截,他往上卷了两圈。外套上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大概是刚从柜子里翻出来的。他忽然想起婶婶给他整理行李的时候也在箱子里放了几颗樟脑丸,说用来防潮。北方其实不潮湿。那颗樟脑丸到现在还在他把没穿过的另一双鞋里放着,一打开鞋盒就能闻到那股味道。

  他举起相机,又拍了一张。车灯在夜色里拉成两条光带,红色的尾灯像一条河。他想,在这座城市里,每天晚上都有无数辆车从这条路经过,没有一辆和他有关。

  但也许有一辆。也许将来某一天,他会坐在其中一辆车里,经过这条环路,回头看这片校园,想起今晚的天台和这件樟脑丸味的外套。

  他把相机还给芬格尔的时候说了一句:“你用的是什么牌的樟脑丸。”

  芬格尔愣了一下,然后说了一个名字。

  “和我婶婶用的一样。”路明非说。

  四、深夜

  他们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

  路明非先去洗了澡。等他回来的时候,芬格尔正在笔记本电脑前整理今晚拍的照片,屏幕上排满了缩略图——废弃实验室的生锈水槽、档案室发黄的合订本、游泳池换水通道里弥漫的水雾、天台上的夜景。照片里的校园在芬格尔的镜头下有种奇怪的气质:破败、真实、但好看。

  “你觉得这些照片能发吗?”芬格尔盯着屏幕问。

  “会被删吗?”

  “一定会。因为有几张拍了行政楼外墙的裂缝。后勤最不喜欢这种东西。”

  路明非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坐到床边脱鞋。他想了想说:“那你为什么还拍。”

  芬格尔没有回答。他把那张行政楼外墙裂缝的照片放大,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窗台,像一道干涸的河床。他看了很久,然后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敲标题。

  **《那些修不好的门锁和补不上的裂缝——国庆特别企划:校园设施调查》。**

  路明非躺在床上看着上铺的床板,听芬格尔敲键盘。键盘声在安静的宿舍里响着,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啄木鸟。他闭上眼睛,想起今晚楚子航站在走廊里的样子。军训顺拐那个。这个人说话像打印机,但他记住了路明非。不是因为表情包,不是因为卫生巾,是因为顺拐。路明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这个细节这么在意,但他就是很在意。

  然后他想到了诺诺,想到她问“那瓶水你喝了没有”。他还没喝。矿泉水还在枕头边放着,瓶身上蒙了一层淡淡的灰。他已经两周没有碰过它了。他不是忘了喝,也不是舍不得喝——他只是觉得一旦拧开那个瓶盖,有些事情就真的结束了。至于那是什么事情,他说不清楚。

  芬格尔忽然合上了笔记本电脑。这个动作很突然,像医生看完片子决定告诉病人一个坏消息。

  “我有件事要跟你坦白。”

  路明非睁开一只眼睛,警惕地看着上铺。

  “什么事。”

  “今晚的事——行政楼那个——其实不是我观察了三天。我只观察了一天。前两天的情报是问一个朋友买的,代价是帮他写一篇《浅析校内快递乱象》的报道。”

  路明非闭上眼睛。

  “还有就是,”芬格尔停了一下,“今晚其实不需要望风。我一个人就能拍完。叫你来是因为——天台那个地方风太大了。”

  路明非没有睁开眼睛。

  “知道了。”他说。

  “你不生气?”

  “不生气。”

  “为什么?”

  路明非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下巴底下掖了掖。

  “因为我也觉得天台的风很大。”他说。

  沉默。然后芬格尔笑了一声。不是平时那种“我又坑了你”的笑,很短促,像在黑暗里划了一根火柴然后就灭了。

  “行吧。”芬格尔说。他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继续敲他的报道。

  窗外,国庆假期的第一夜正在安静地流过。环路上的车流依然亮着,尾灯连成红色的河。风从纱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北方城市特有的干燥凉意,和一丝遥远的、不知从哪个食堂飘来的油烟味。

  路明非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樟脑丸的味道——芬格尔借他的那件外套留下的。

  他想起婶婶;想起暑假那张被偷拍的照片;想起高中同学群最近已经没人说话了;想起自己来报到那天在地铁口拖着箱子,导航箭头在屏幕上转圈。那时候他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现在他还是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但至少他知道这栋宿舍楼的六楼有一个门锁坏了三年的天台,天台上风很大,风里有樟脑丸的味道。

  这就够了。至少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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