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昭三年,上元夜。
汴京城的灯火像是泼出来的熔金,顺着朱雀大街一路流淌,汇入了那片象征着皇权与荣耀的宫墙深处。
整个京城的热闹,都拥挤在城南的朱雀门。那里,正举行着盛大的入城仪式,迎接北狄那位号称“食人心肝”的赫连王子,以及他庞大的迎亲使团——今日,他们将迎娶大梁的“九公主”。
然而,就在距离朱雀门不过百步之遥的樊楼顶层,喧嚣被隔绝在厚厚的帘幕之外。
一个女子斜倚着栏杆,任由凛冽的寒风吹乱她鸦青色的广袖。她手里拎着一壶温热的屠苏酒,酒香混着她身上清冷的梅花熏香,酿出一种遗世独立的味道。
她没看楼下浩大的仪仗,也没看漫天的烟火,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怀中那把焦尾琴。
那是一把极品琴,木质纹理如烈火燎过,却光滑如镜,上面竟一根琴弦也无。
“疏桐,真不去看看你未来的‘夫君’?”
说话的是当朝九皇子萧执。他今日未着象征皇族尊贵的蟒袍,只穿了件墨色暗纹的常服,墨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挽着,看起来像个无牵无挂的富贵闲人。
云疏桐闻言,嗤笑一声。她仰头,将壶中残酒一饮而尽,喉间溢出一声叹息,带着三分醉意七分讥诮:
“那赫连王子生性残暴,喜食人心。我若去了,怕不是要让他连我的心都吃不下去——毕竟,我这心里装的,全是算计。”
萧执低笑,伸手替她拂去肩头不知何时飘落的一片梅花瓣,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颈侧,触感冰凉。
“那你打算如何?就在这樊楼,做一辈子的‘闲人’?”
“闲人?”云疏桐终于转过头,那双总是半眯着、似醉非醉的眼睛倏然睁开。
那一瞬间,眼底的迷蒙散尽,清明锐利如星子坠入寒潭,冷光逼人。
她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扣在雕花的楠木栏杆上。
“咚。”
一声轻响,不高不低,却奇异地穿透了樊楼下的鼎沸人声。
与此同时,楼下朱雀门方向,原本喧闹的鼓乐声忽然卡壳了一瞬,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云疏桐收回手,懒洋洋地笑道:“陛下,那北狄王子是不是快死了?我刚才算了一下,他今日冲撞了太岁,加上酒里被人下了微量的钩吻,怕是……活不过子时了。”
萧执挑眉,故作惊讶地看了眼天色:“这么巧?朕刚刚才吩咐太医去给他看诊。”
云疏桐耸耸肩,抱起怀中的无弦琴,指尖在琴面上轻轻一划,发出一声只有萧执能听懂的、类似于“再见”的韵律。
“那看来,这天下,还得劳烦陛下多费心了。至于我……”
话音未落,她纵身一跃,月白色的身影如同倦鸟归林,轻盈地掠过樊楼飞檐,衣袂翻飞如鹤,瞬间没入下方灯火阑珊的暗影中。
萧执独自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指尖摩挲着袖中那封盖着玉玺的空白圣旨,唇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
——这一局,棋逢对手,才算有趣。
……
半个时辰后,樊楼下的朱雀大街乱作一团。
北狄赫连王子在入城仪式上突发恶疾,口吐白沫,当场暴毙。
满朝文武惊慌失措,唯有九皇子萧执神色淡漠地站在城楼之上,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仿佛在等待某只飞鸟归巢。
而此时,汴京城最破败的陋巷深处。
一间摇摇欲坠的茅草屋里,云疏桐正盘腿坐在稻草堆上,手里拿着一根炭笔,在一卷破旧的羊皮纸上飞快演算着什么。
地上散落着无数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符号,那是她私藏的《大梁漕运密档》。
“啧,死了也好。”她自言自语,随手将炭笔扔到一边,重新抱起那把无弦琴,脸上又恢复了那副醉眼朦胧的模样。
“省得我还要费心演一出‘和亲’的戏码。”
“咚。”
她轻轻敲了一下琴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接下来,该轮到那些躲在阴影里的老鼠,出来见见光了。”
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照在她那张明明可以靠脸吃饭、却偏要靠脑子活着的脸上。
千古风流,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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