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周四早上,苏晚宁到公司的时候,桌上没有东西。
她站在工位前,看着空荡荡的桌面。笔记本、显示器、笔筒——它们都在,但那个每天早上都会出现的小东西,今天没有来。
她放下包,坐下来,打开抽屉。十样东西整整齐齐地摆着,胃药、润喉糖、泡腾片、创可贴、护手霜、纸巾、巧克力、枸杞、坚果、胖大海。她昨天关上抽屉的时候,以为今天会多一样。抽屉没有多。她拿出手机,给深蓝发了一条消息。
夜莺不睡觉:今天没放东西?
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
夜莺不睡觉:你还没到公司?
还是没有回复。
苏晚宁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顾深办公室的门关着,灯没亮。她打开钉钉,部门群里没有他的消息。她翻了翻聊天记录,他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十一点多发的一份文件,关于用户测试的补充说明。
她给他发了一条钉钉消息。
苏晚宁:总监,今天上午的方案评审会,您参加吗?
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
苏晚宁站起来,走到周牧的工位前。
“周组长,顾总监今天来吗?”
周牧正在看电脑,抬起头。“他请假了。身体不舒服。”
苏晚宁的心揪了一下。
“什么病?”
“胃。”周牧说,“老毛病了。应该是最近加班太多。”
苏晚宁点了点头,走回工位。她坐下来,手放在键盘上,没有动。她看着屏幕上那个空白的文档,手指在键盘上放了一会儿,然后拿起了手机。
夜莺不睡觉:你胃又疼了?
这次回复了。
深蓝:嗯。
夜莺不睡觉:吃药了吗?
深蓝:吃了。没用。
夜莺不睡觉:你在家?
深蓝:嗯。
夜莺不睡觉:地址发我。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深蓝:不用了。躺一会儿就好。
苏晚宁咬着嘴唇,打了一行字。
夜莺不睡觉:你不发,我就去问周牧。
这一次,他回得很快。
深蓝:浦东,XX路XX号,X栋X01。
苏晚宁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来。陆心怡从旁边探出头。
“你去哪?”
“有点事,出去一下。”
“上班时间出去?”
“请个假。”
苏晚宁走到走廊尽头,给周牧发了一条消息:“周组长,我下午有点私事,请半天假。”周牧回了一个字:“好。”
她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下降的时候,她对着镜面不锈钢看了一眼自己——头发有点乱,脸色不太好,嘴唇干得起皮。她从包里拿出润唇膏涂了一下,又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然后她想起自己是去照顾病人的,不是去参加面试的。她把头发又散开了。
2.
顾深住在浦东的一个小区,离公司不远,开车大约二十分钟。苏晚宁打了辆车,告诉师傅地址。路上她在一家粥铺停下来,买了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份蒸蛋。
出租车开进小区,停在楼下。苏晚宁付了钱,拎着粥走进电梯。电梯很新,按键亮着白光,楼层数字从1跳到15。走廊里很安静,铺着浅灰色的地毯,每扇门都关着。
她找到X01,按了门铃。
没有人应。
她又按了一下。
门开了。
顾深站在门里面。他穿了一件灰色的家居T恤,头发没有梳,有几缕落在额前。脸色很差,嘴唇几乎没有颜色,眼眶下的青黑很深。他看见苏晚宁,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真的会来。
“你怎么进来的?”他问。
“打车。”
“楼下门禁呢?”
“有人出来,我跟着进来的。”
顾深没有接话。他侧身让开,苏晚宁走进去。
这是她第一次站在这扇门里面。玄关不大,鞋柜是白色的,上面放着一串钥匙、一瓶免洗洗手液、一张快递单。苏晚宁低头看了一眼快递单——是他的名字,收件地址,手机号后四位。她以前不知道他的手机号后四位,现在知道了。
她换了鞋,拎着粥走进客厅。
客厅很大,比她整个出租屋都大。灰色的沙发,黑色的茶几,电视柜上放着一台很大的电视。落地窗外是陆家嘴的天际线,东方明珠和金茂大厦就在眼前,近得像伸手就能摸到。但现在是白天,那些高楼在阳光下灰蒙蒙的,没有晚上好看。
苏晚宁没有多看。她把粥放在茶几上,转身看顾深。他站在沙发旁边,手按着胃。
“你躺下。”她说。
“不用。”
“你脸色白得像纸。躺下。”
顾深看了她一眼,慢慢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但没有躺。苏晚宁蹲下来,把靠枕立起来,塞在他身后。她的手碰到他的肩膀时,感觉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早上吃什么了?”她问。
“没吃。”
“胃疼还不吃。”
“不想吃。”
苏晚宁把粥从袋子里拿出来。白粥还是热的,蒸汽从盖子上的小孔冒出来,在空气里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她把盖子打开,把咸菜和蒸蛋也摆好,把勺子放在碗沿上。
“吃一点。”她说。
顾深看着那碗粥,没有动。苏晚宁蹲在茶几前,抬头看他。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苍白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你不吃,我就一直蹲着。”她说。
顾深的嘴角动了一下。他伸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放进嘴里。苏晚宁站起来,坐到沙发另一头,她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喝粥。他吃得很慢。不是不想吃,是胃疼得吃不下。每一口都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
苏晚宁没有催他。她把咸菜碟往他那边推了推,“吃点咸菜,开胃。”他又夹了一点咸菜,和着粥一起咽下去。
那碗粥他吃了快半个小时。最后还剩小半碗,他放下了勺子。
“吃不下了。”他说。
“够了。总比没吃好。”
苏晚宁把碗收起来,去厨房洗了。厨房很大,比她整个出租屋都大。灶台擦得很亮,油烟机是不锈钢的,反射着窗外的光。水槽里泡着一个杯子,杯底还有咖啡渍——他今天早上还喝了咖啡。胃疼成这样还喝咖啡。
苏晚宁把碗洗好,擦干手,走回客厅。顾深靠在沙发上,眼睛闭着。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苏晚宁在他旁边坐下,没有出声。她看着他闭着的眼睛,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她拿起茶几上的一本书,随便翻了翻。是一本关于用户增长的书,英文原版,里面有很多她用不上的公式和模型。她翻了十几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把书放下,看着他。
“你没睡着。”她说。
顾深睁开眼。
“你怎么知道?”
“你的呼吸变了。睡着的时候会再慢一点。”
他看着她的眼睛。“你观察我观察得很仔细。”
“你也是。”苏晚宁说,“你每天早上都在窗边看我。”
顾深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是公平的。”
3.
下午,苏晚宁去附近的超市买了些东西。大米、青菜、鸡蛋、姜。回来的时候,顾深还靠在沙发上,没有动。
“你中午想吃什么?”她问。
“不饿。”
“不行。你得吃。”
苏晚宁走进厨房,洗了米,煮了一锅粥。切姜丝的时候,她的刀工不好,姜丝切得有粗有细,有些还连在一起。她想起顾深切姜丝的样子——均匀的、细细的,像机器切出来的。她切完自己看着案板,摇了摇头。
粥煮好了。她在碗里加了一些姜丝,端到茶几上。
“姜可以暖胃。”她说,“趁热喝。”
顾深坐起来,接过碗。他喝了一口,停了一下。
“好喝吗?”苏晚宁问。
“好喝。”
“骗人。我姜丝切得那么丑。”
“丑也好喝。”
苏晚宁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喝粥。他的脸色比上午好了一点,嘴唇还是没什么血色,但眼睛有了光。那光不是从落地窗进来的,是从他眼睛里自己长出来的。
“你下午不回公司了?”他问。
“请了半天假。”
“周牧批了?”
“嗯。”
顾深放下碗。“你不该来。”
“为什么?”
“被人看到不好。”
苏晚宁看着他。
“没人看到。我打车来的。进小区的时候没有人认识我。上楼的时候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她把话说完,又补了一句,“你不用担心。”
“我不是担心我。我是担心你。”
苏晚宁的心跳快了一拍。
“担心我什么?”
“担心你被拍到,被传到公司群里,被人说闲话。”
苏晚宁沉默了一下。
“那你以后别再放东西了。放东西也会被看到。”
顾深看着她。
“好。不放。”
苏晚宁被“好”这个字噎了一下。她说的是气话,不是认真的。但他答应了,答应得太快了,快到她来不及收回。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他打断她,“但你说得对。放东西也会被看到。”
苏晚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那你还放吗?”
“放。”他说,“换一种方式。”
苏晚宁抬起头,想问“换什么方式”,但没有问出口。她想留着这个问题,等下次他“换”的时候,自己发现。
4.
傍晚,苏晚宁要走的时候,顾深送她到门口。他的脸色已经好转了些,站得也直了。
“你晚上吃什么?”她问。
“粥。你煮的还有。”
“别喝咖啡。”
“不喝。”
“别加班。”
“今天不加班。”
苏晚宁点了点头,换了鞋,推开门。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下的按钮。电梯还没来,她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还没关上的门。
顾深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你回去吧。”苏晚宁说。
“等你进去。”
电梯来了,门开了。苏晚宁走进去,转过身。门关上的最后一秒,她看见他还站在门口。
电梯下降的时候,苏晚宁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她想起他说的“好。不放。”是气话,不是真的。但她说了,他答应了。她不知道他以后会不会真的不放,也不知道“换一种方式”是什么方式。但她知道,他说“好”的时候,是认真的。
5.
晚上,苏晚宁上线。深蓝的头像是灰色的。
他说了今天不加班,也说了不打游戏吗?她翻了翻聊天记录,他说的是“别加班”,没有说“不打游戏”。他的头像是灰色的,不在线。苏晚宁等了一会儿,他还没有来。她一个人开了一局,打到一半就退了。没有他在,打游戏没意思。
她放下手机,去洗了澡。回来的时候,手机亮了。
深蓝:抱歉,刚才睡着了。今天不打了吧,太累了。
夜莺不睡觉:嗯。你好好休息。
深蓝:今天谢谢你。
苏晚宁看着“谢谢你”三个字,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翻着白眼,配文“行吧”。
深蓝:明天公司见。
夜莺不睡觉:明天见。胃疼就别喝咖啡。
深蓝:好。
苏晚宁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天花板上没有白线——今天她把窗帘拉严了。但她知道,明天早上,那盒东西,也许不会再出现了。他说了“好。不放。”他说的时候,是认真的。他不是会随便说“好”的人,他说了,就会做到。
苏晚宁翻了个身。
她不知道“换一种方式”是什么方式。但她知道,他已经在想了。
6.
周五早上,苏晚宁到公司的时候,桌上没有东西。
她站在工位前,看着空荡荡的桌面。笔记本、显示器、笔筒——它们都在。和昨天一样。她放下包,坐下来,打开抽屉。昨天下班的时候抽屉是关着的,现在是开着的。
她愣了一下。
她记得昨天走的时候,是关上的。她关了两次——第一次没关紧,她又关了一次。现在它是开的。有人打开过它。苏晚宁的心跳加速了。她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顾深办公室的门关着,灯亮着。他来了。
她拿出手机。
夜莺不睡觉:你动过我抽屉?
深蓝:嗯。
夜莺不睡觉:放了什么?
深蓝:你看看。
苏晚宁重新打开抽屉,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胃药、润喉糖、泡腾片、创可贴、护手霜、纸巾、巧克力、枸杞、坚果、胖大海。它们都还在,排列得整整齐齐。但有一张纸条,压在抽屉的最里面。
她拿起来。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很小的字,用铅笔写的,锋利,瘦长。
“抽屉满了。以后我放在别的地方。”
苏晚宁把纸条握在手心,看了很久。
别的地方。什么地方?她的座位?她的电脑?她的水杯?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一定会找到那个地方。因为他说“换一种方式”,他就一定会换。
苏晚宁把纸条折好,收进了钱包。
上午的部门例会,顾深主持。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脸色比昨天好了很多,但还是有一点点苍白。苏晚宁坐在第二排,笔记本摊开。她没有在记东西,她在看他——他的手握着翻页笔,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他的眼睛偶尔扫过她,但不停留。
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他说换一种方式。”
写完又觉得矫情,涂掉了。
7.
中午,苏晚宁在天台上吃饭。今天风不大,阳光很好。她把饭盒放在长椅上,一边吃一边看手机。
深蓝:今天天台上风小。
夜莺不睡觉:你又看见了?
深蓝:嗯。
夜莺不睡觉:你胃还疼吗?
深蓝:不疼了。
夜莺不睡觉:骗人。
深蓝:真的。
夜莺不睡觉:那就好。
苏晚宁收起手机,抬起头,看向二十层的窗户。她还是找不到他的那一扇。但她知道他在那里。在某一扇窗户后面,在某一堵墙的后面,在某个她看不见的角落里——他正在看她。
她举起手,朝他那个方向挥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手机没有震。她也没有等。
因为他的回应,不一定要在手机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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