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周日早上，苏晚宁到公司的时候，屏幕上贴着一张新的便利贴。豆沙色的，正方形的。上面写着一行字：“离项目上线还有两天。今天是倒数的第二天。”
她把便利贴揭下来，贴在笔记本的封底上。封底已经有了六张——薄荷绿、樱粉、珊瑚粉、藕荷、雾蓝、豆沙。从六天到两天，每一天都在靠近零。她翻开封面，封面上是二十天到七天。她把封面和封底并排放在桌上，左边是十四张，右边是六张。二十张便利贴，二十个早晨。
上午，发布会的最后一次彩排。这次是带妆彩排——灯光、音响、PPT、讲稿、服装，全部按正式发布会的标准。顾深站在台上，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系了一条银灰色的领带。他今天没有看她。一次都没有。他的视线一直落在PPT上、落在观众席的后方、落在周牧递给他话筒的手上，唯独没有落在她身上。
苏晚宁坐在第一排，笔记本摊开。她没有在记，她在等他看她。他没有看。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他不看我。”写完又觉得矫情，涂掉了。
彩排结束后，她走到台上，站在他旁边。
“你今天没看我。”她说。
“嗯。看了会紧张。”
“你以前看我不紧张。”
“以前你不是坐在第一排。以前你坐在第二排、第三排、角落里。我可以在你身上一扫而过，不停留。”他看着她，声音很低，“今天你坐在第一排中间。我一眼就能看到你，看了就移不开。”
苏晚宁把笔记本抱在胸前。“那你明天发布会也不看我？”
“看。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等我把该说的话说完。”
2.
中午，苏晚宁在天台上吃饭。顾深上来了，手里拿着一个保鲜盒。他在她旁边坐下，打开保鲜盒——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一小盒米饭。糖醋排骨和昨天一样，但今天的排骨切得比昨天小，好咬。
“你今天把排骨切小了。”苏晚宁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嗯。昨天的太大，你咬的时候费劲。”
苏晚宁低下头。他连她咬排骨费不费劲都注意到了。她咬排骨的时候，嘴角会往右边歪一下，很小幅度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他知道了。
“你观察到我了。”她说。
“一直在观察。从你第一天到公司的那个早上。”
苏晚宁放下筷子。“你从我到公司的第一天就在观察我了？”
“嗯。你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扎得很低，手里抱着一个灰色的包。你进来的时候撞了一下门框，然后低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好看。”
苏晚宁看着他。她说不出话。他记得她第一天到公司的样子。她穿什么衣服、头发怎么扎、手里拿什么包、撞了门框、低头笑了一下。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
“顾深。”
“嗯。”
“你从那时候就喜欢我了？”
“不知道。那时候只是觉得你很好看。后来你开始做方案，你的逻辑、你的数据、你的用户画像。你每一次被骂了不哭、不辩解、不改方案、不抱怨。你只是改。改了重来，重来再改。从那时候开始，我觉得我不只是在看一个好看的实习生。”
苏晚宁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排骨是甜的，她的眼睛是酸的。
3.
下午，苏晚宁在工位上写完了个人总结。这次她写得很快，因为她知道写什么了——她写数据、写用户、写测试、写分析。不写他。总结交上去的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最后一次以实习生的身份交东西。下周三发布会之后，她的转正批文就下来了。她会成为铭盛的正式员工。而他会调去战略部。他们不再是上下级，他们只是同事，在同一家公司、不同部门的同事。不远，也不近。不远到每天都能见到，不近到不用再避嫌。
手机震了一下。
深蓝：总结写完了？
夜莺不睡觉：嗯。交了。
深蓝：写得好吗？
夜莺不睡觉：不知道。但你不用担心。因为我已经不是你的下属了。
深蓝：你一直都不是我的下属。你是我在意的人。
4.
晚上，苏晚宁站在顾深家门口，按了门铃。门开了，他穿着白色的家居T恤，头发吹过，蓬松的。她换了鞋——那双粉色的拖鞋整齐地放在鞋柜旁边，她没有脱自己的鞋，直接穿上了它。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三菜一汤：糖醋排骨、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一碗玉米排骨汤。那束花还在，白色的花瓣已经全开了，像一把撑开的小伞。
“花全开了。”苏晚宁坐下来。
“嗯。今天早上浇了水，它就开了。”
苏晚宁低下头，闻了闻。还是没有香味，但花瓣薄得透光，灯光从下面照上来，花瓣变成了半透明的。
“你明天还来吗？”他给她盛了一碗汤。
“来。”
“发布会以后呢？”
“也来。”
“每天都来？”
“每天都来。”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那顿饭吃得很慢。她喝了汤、吃了排骨、吃了西兰花、吃了番茄炒蛋。每一口都很慢，因为她知道明天发布会以后，一切都会不同。不是变坏，是变好。但变好之前的那一晚，她想慢一点过。
5.
吃完饭后，顾深洗了碗。苏晚宁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他的手停在水龙头下。
“苏晚宁。”他的声音低哑。
“嗯。”
“你抱我了。”
“嗯。你紧张吗？”
“紧张。”
“我也紧张。”
他的手从水龙头下拿出来，擦干，转过身。她抱着他的腰，头靠在他胸口。他的心跳很快，比昨天在电梯口十指相扣的时候还快。她听着那个心跳，咚咚咚咚，像鼓点。她的手环在他腰上，他的手覆在她的手上。
“苏晚宁。”
“嗯。”
“你今晚留下来吗？”
“嗯。”
他把她抱紧了。
6.
苏晚宁坐在沙发上，顾深去给她拿睡衣。他拿出来的时候，手上是一件深蓝色的T恤，棉质的，很大。
“我的。你穿可能大，但先穿一晚。明天去买新的。”
苏晚宁接过T恤，去卫生间换了。出来的时候，T恤盖住了她的大腿，像一件短裙。她站在卫生间门口，有点不好意思。他看着她，走过来，把T恤的下摆往下拉了拉，其实已经盖住了，他只是想拉一下。
“好看。”他说。
“你骗人。”
“真的。你穿什么都好看。”
苏晚宁低下头，嘴角弯着。他们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电视。电视里在播一档综艺节目，笑声很大，但两个人谁都没有笑。苏晚宁靠在他肩上，他的手环着她的肩膀。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有点痒。他没有躲。
“顾深。”
“嗯。”
“你明天发布会紧张吗？”
“不紧张。因为你坐在第一排。”
“我在你才不紧张？”
“嗯。你在，我讲什么都有人听。”
苏晚宁把脸埋进他胸口。
那天晚上，他们很早就睡了。他睡左边，她睡右边，中间隔了一床被子。被子下面，他的手握着她的手。十指相扣，和昨天一样。她闭上眼睛，听他的呼吸。很轻，很稳。她知道他没有睡着，她也睡不着。但两个人都不说话。有时候不说话比说话更好，因为说的话可能会错，不说话的这一刻不会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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