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时辰前。
宋江同志比不得张文远这种不作为、慢作为,一上班打卡就想着下班的张文远,他一直在兢兢业业地完成了大宋百姓交给他的使命后,才出了县衙大门。
他正沿着县前街往东走,脑里翻来覆去地寻思着方才时文彬说的那席话。
天宁节将至,各州府贺表寿礼都要打郓城地界过,知县相公的意思,是叫他们这些做公的多留个心眼,莫出了差池……
“宋押司留步。”
没想到他正想着公务,身后却有人唤他。
接着,宋江转过身来,见一个身量长大的汉子立在街边一株槐树下。
那汉子生得一张黄脸,颔下髭须也是黄的,头上戴一顶旧毡笠,身上穿一件青布衫子,风尘仆仆。
这个兄弟他见过的?
似乎没有!
但见那汉子走近前来,朝宋江唱了个喏,压低嗓门道:“押司莫要声张,小人是梁山泊上的,姓朱名贵,前几日曾来郓城见过张押司。今日特来与押司送一封信。”
宋江听了这话,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朱贵见过张文远?他怎么不知道?
他往四下里扫了一眼,见街上无人留意这边,方才点了点头。
随后,朱贵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双手递到宋江面前。那信封是桑皮纸糊的,封口处压着一小块火漆印。宋江接过来,发现里头只有薄薄一张纸。
“军师吩咐了,这信押司看完便烧了,千万莫叫旁人瞧见。”朱贵说罢,转身便走,眨眼功夫便没入巷子里去了。
而宋江并不急着拆信,把信封揣进怀里,快步往东门外走。出得城来,在官道旁一株柳树下站定,见前后无人,方才拆开那信封。
信纸上字迹端端正正,开头写着“宋押司亲启”四个字,落款是“梁山吴用拜上”。宋江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吴用在信中先是问宋江缘何不回信,说他前番托刘唐带回去的那封信,宋江至今无有回音,山寨上上下下都等着押司的准信。接着又说了一番仰慕的话,道宋江仗义疏财天下闻名,梁山众好汉无不敬佩,晁盖则十分想念他。
然后话锋一转,提起了天宁节寿礼的事。吴用说他们近日探得一伙草寇要在郓城地界上打劫寿礼,这伙人盘踞在腊山一带,想和他们梁山联手劫此民脂民膏。
吴用还特意在信中写明,叫宋江千万莫要插手此事,说这桩事凶险万分,押司身在公门,若被牵连进去,只怕要吃大亏。
信末尾又加了一句:“张文远张押司处,山寨已另差人前去计议。押司若信得过吴某,便莫过问此事,只当不曾见过这封信便是。”
宋江把这信连看了两遍,心里头翻腾得厉害。
他何时收到过吴用的信?
刘唐那回带回来的信,不是当着张文远的面毁了么?难道还有别的的信?
吴用这话是甚么意思?还有,张文远那边已跟梁山计较上了,计较的是甚么?
是劫寿礼的事,还是别的事?
“难道和文远有关?不可能,他乃是俺兄弟也!”
宋江把信纸塞回信封,揣进怀里,大步流星往与民乐方向行去。
……
他到与民乐时,石勇正靠在大堂门口柱子上擦他那把新买的短刀。石勇见宋江进来,慌忙收了刀,笑着迎上来。
“宋押司来了?三哥在楼上哩。”
宋江点了点头,正待往楼上走,但他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着石勇。他一双眼打量着石勇,语气倒算平和。
“石勇兄弟,我问你一桩事,你要如实与我说。”
而石勇被他这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一僵,“押司请问,俺知道的一定说。”
“今日可是有人来店里与我文远兄弟送信?你莫要骗我?”
石勇愣了一下,犹豫片刻,方才点了点头。“是有个黄脸汉子来送信,说是东边来的。看着是什么要紧事,押司问起来俺也不好瞒你。”
……
回到张文远那边。
宋江看着眼前摊着的信,内心五味杂陈。
“这是梁山之人送来的?”
“正是。”张文远答得干脆利落,连个磕巴都没打。
吴用显然没想到他的反应如此之快,归根到底他还是把他张文远想成了和吴用一样为了利益最大化而无所不用其极的投机主义者了。
可他毕竟是和天意打过交道的,知道宋江等人的命运走向,不能硬碰硬的还是别硬碰硬。
“信上说了甚么?”
张文远并不急着回答,先站起身来走到阁子门口,往楼下觑了一眼,见石勇仍站在大堂门口,方才转身回来坐下。
“哥哥,信上说有一伙草寇要在天宁节前后打劫送往东京的寿礼,请我助他们一臂之力,一同对付那伙劫匪,再劫了寿礼,事成之后,财货平分。”
宋江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半晌。
他望着张文远的眼睛,语气泛着寒意,“俺也收到信了。”
“哦?”张文远似乎并不惊讶。
好在他脑子转的快,事情已经很明朗了。
现在的问题是,他如何取信于宋江。
且听他又道:“可是,吴学究还给我的那信里问我缘何不回信,你说,他这话是甚么意思?”
张文远听了这话,先是一惊,但还是打起精神,不闪不避地看向此刻充满疑虑的宋江。
“前几日,梁山确实又给哥哥送了一封信,只是那信书我已烧了。”张文远低到只他们两个人听得见,“吴用托朱贵带与我的信中,附了一封与哥哥的信。朱贵把两封信都给了我,其中一封,叫我转交给你。我没有转交,我把那封信烧了。”
宋江听到这话,霍地站起身来,那张黑脸上的神色变了几变。
“你为何烧那封信?”
张文远看着宋江,脸上露出一个苦笑。
“哥哥,小弟这都是为了哥哥你啊!”
“啊?我!”
他伸手给宋江筛了一碗酒,义正言辞道:“对,就是你!”
“那封信我拆开看过。吴用在信中劝哥哥上山,还说晁天王如何思慕哥哥,又提到那批带官印的金子,叫哥哥务必妥善处置。哥哥你想,这信若落在旁人手里,是甚么后果?若是知县相公知道哥哥与梁山有书信往来,哥哥这个押司还做不做了?”
“我不会让旁个知道。”
“哼!哥哥最讲什么狗屁义气!你今日收一封,明日回一封,届时你和梁山众人便是藕断丝连,瞒不了别人的!”
宋江没有说话,只默默注视着张文远。
另一边,张文远又开始大炫演技,神情惆怅道:“哥哥待我如亲兄弟一般,我自然要替哥哥着想。太公叫我看着哥哥莫与绿林中人走得太近。可我知道哥哥的性子,哥哥重义气讲情义,朋友之事割舍不下。于公于私,哥哥都难以决断,因此我擅作主张替哥哥做了这个主。那封信烧便烧了,只当从来没有这回事。”
“哥哥若要怪我,便怪我吧!”
而宋江听完这番话,脸上的寒意渐渐散去了一些。
原来,原来是这样?
看来他误会张文远了!?
宋江面无表情地思考了好一会儿,又忽然想起一桩事来。却见他从怀里掏出吴用托朱贵送来的那封信,同样摊在桌上。
接着他打开两封信,眼睛瞪大了
“这信上的字迹!!”
张文远凑过去看了一眼,又把自己怀里那封信掏出来摊在桌上。两封信并排摆着,字迹果然不一样。
宋江那封上的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张文远这封上的字虽然也工整,二封信也有相似之处,可还是瞧出像是两个人写的。
当时间,宋江指着两封信,声音充满狐疑。
“文远,你这封信当真是吴学究写的?你莫要哄我,吴学究的字迹跟你这信上的字迹全然不同。而且我那封信中,他只叫我不要插手寿礼的事,你信中却叫你唆使我也参与进来。
“两封信说的意思全然不同,岂会是一个人写的。
“难道这封信是你仿着吴学究的字写的?”
张文远愣了一愣,又低头仔细看了两封信上的字迹。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个苦笑。
好一个吴用,后手还挺多的!
“哥哥说这信是我写的,好以吴用之名拿去骗你?可哥哥应当见过我的字迹,你觉得这像是我写的么?”
宋江被这话问得一愣。他拿起张文远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细细比对了每个字的笔画,然后摇起头来。
“你这么说,好像……确实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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