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次来

  第一章第一次来

  票是淡蓝色的。不是那种刻意做旧的蓝,是印次太多、墨色浅了的那种蓝。他把票从窗口接过来,拇指按在票面上,纸边微微起毛。拇指往右移了半寸,毛边擦过指纹,涩了一下——不是粗糙,是纸纤维被裁切之后留下的那种细密的、排列整齐的断口,像砂纸但比砂纸软,软到刚好能感觉到每一根纤维的末端在拇指上轻轻弹了一下。

  他把票翻过来。背面印着可园的平面图,假山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圆圈。拇指在那个圆圈上停了停,墨色比别处深一点,拇指摸过去时能感觉到那层墨微微凸起——不是真的凸,是墨渗进纸里之后纸的那一块比周围硬了一点点,硬到拇指压下去时那一小块没有跟着纸面往下陷。他拇指在那个圆圈上转了一圈,墨的边缘摸不到,但硬和软的交界处能摸到。那交界处不是一条线,是一个很窄的过渡带,窄到拇指转过时只能感觉到硬突然变成软,中间没有渐变。

  他把票对折,塞进裤兜。纸在兜里展开时擦过裤兜内衬,发出极轻的一声——不是脆响,是纸角顶到布面之后滑开的那种摩擦声。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指尖在兜口蹭了一下,兜口的布边被缝了两道线,第一道比第二道微微凸出。指尖蹭过去时先感觉到第一道线的凸起,然后是一个极浅的凹,然后再是第二道线。

  可园的大门朝南。天还没有热起来,但阳光已经照到了门楣上。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门槛是石头的,颜色比两边的地砖深——不是因为石料不同,是被踩的次数太多,石头表面那层细密的颗粒被磨平了,磨平之后石头反光就不一样,看上去就深了一层。门槛正中间有一块凹下去了,不是凿的,是鞋底磨的。凹下去的那一块表面比其他地方光滑,光滑到反光,反的是天光,比石头的本色白了一个色号。

  他抬脚跨过门槛。右脚先落地。脚掌踩在门内的青石板上时,石板传来一个极轻微的凉。凉从脚底往上渗,渗到脚踝时凉变薄了,薄到只剩下一个温度差——脚底凉,脚踝暖,中间隔着一个从凉到暖的过渡区。那个过渡区在脚踝往上两指的位置,不是一条线,是一片,那片里凉和暖各占一半,分不清是从哪一点开始暖取代了凉。他在门槛内侧站了两秒,等到左脚也跨过来,左脚踏在青石板上时凉比刚才薄了——不是石板的温度变了,是他的右脚已经习惯了那个凉,左脚踩上去时凉就不再是第一下的凉,是第二下的凉。第二下的凉比第一下浅,浅到脚底只凉了前掌,后跟那一块凉还没渗到就被脚底的温度顶了回来。

  他往里走。前院不大,左手边是一排竹子,右手边是假山。竹子种在青砖砌的花坛里,花坛的砖缝里长了青苔。他走过去,蹲下来。膝盖弯深处微微紧了一下——不是酸,是蹲姿刚开始时膝盖弯深处的皮肤和皮下那层组织被压缩了一下,紧了一秒,然后松开,松开时膝盖弯深处微微热了一下。他把手指伸进砖缝里,青苔摸上去是凉的,比石板凉,凉的不同——石板的凉是硬的,青苔的凉是软的,软到手指按上去时凉不是一下子传过来,是慢慢渗过来。青苔表面有一层极细的水膜,手指摸过去时水膜破了,破的地方青苔的颜色从深绿变成浅绿,浅绿在手指移开后慢慢变回深绿。他等了大概十秒,浅绿还没完全变回深绿时,他把手收回来。指尖湿了,湿的那一层水膜在指尖上蒸发得很快,蒸发带走了一点热量,指尖比别的手指凉了一丝。

  他站起来。右膝先吃上力,膝盖弯深处按了一下——那是股四头肌在收缩,肌肉收缩时膝盖弯深处的皮肤被拉了一下,拉的方向是往膝盖骨那边。左膝再跟上。站起来之后膝盖弯深处松开了,松开时微热了一下。

  假山在右手边。太湖石,灰白色,石面上全是孔洞,大大小小,大的能伸进一只手,小的只能伸进一根手指。他走过去,没有伸手。只是站在假山前面看。石头的孔洞边缘都被摸光滑了——不是特意打磨的,是太多人摸过,手汗里的盐分和油脂把石头表面那层最细的结晶磨掉了,磨掉之后石头的颗粒之间的凹陷被填平,填平之后反光就均匀了,均匀了之后孔洞的边缘看上去就像被包了一层透明的浆。他看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伸手。

  穿过前院,进了第一进。天井里有一棵芭蕉。芭蕉叶很宽,最宽的那一片从叶柄到叶尖比他伸直了手臂还长。叶面上有一层极薄的灰,灰不是均匀铺开的,是一道一道的——是雨水从叶尖流下去时把灰带走了,带走之后留下一条一条浅色的痕。痕的边缘是灰堆积最多的地方,摸上去会比叶面的其他部分粗一点。他没有摸。他只是站在芭蕉前面,看着那一道一道的痕从叶柄往叶尖方向越来越窄、越来越浅,到叶尖时痕彻底消失了,叶尖那一块是干净的,干净到反光,反的是天井上方那一块长方形的天。

  他开始觉得右膝有点酸。不是疼,是酸。酸在膝盖弯深处,位置在皮肤下面大概半指深,不大,大概一个硬币大小。酸不是持续的,是一阵一阵的,每阵之间隔了大概七八秒。酸来的时候膝盖弯深处微微发紧,紧完松开,松开时酸还在,但比紧的时候浅了一层。他把重心换到左腿,右膝松了一下,酸减轻了,但没有消失。又换回右腿,酸又回来了,和刚才一样,没有加重也没有减轻。

  他继续往里走。

  第二进的过道很窄,窄到他的肩膀几乎擦到了两边的墙。墙面是青砖砌的,砖缝横平竖直,但砖本身的颜色并不均匀——靠近地面的砖颜色深,是潮气从地面往上渗,渗到大概第四块砖的高度时停住了。停住的位置不是一条直线,是一道波浪形,波浪的波峰在墙角最低,在砖中间最高。他走过时右肩没有碰到墙,但肩膀和墙之间的空气凉了一丝——墙面在阴处,温度比空气低,低到肩膀离墙还差两指宽时皮肤就感觉到了墙面辐射过来的一层极薄的凉。那层凉不是突然出现的,是越靠近墙越凉,凉的增加匀速,每靠近一小点儿凉就深一小点儿。他没有靠近到贴上,只是在凉刚好能感觉到时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走。

  过了过道是第二进的天井。天井比第一进的小,中间摆了一口缸,缸里有水。水面是平的,平到看不出有水——只有走到缸沿往下看时,才能从水的反光里看到自己的脸。水面没有涟漪,但水上漂着极小的一片叶子。叶子是枯的,卷了边,叶尖浮在水面上,叶尖压下去的那一块水面微微凹了下去,凹下去的弧度很浅,浅到不仔细看以为是平的。叶尖那一块的水面反光和别处不一样——别处反的是天,叶尖那一块反的是叶底的褐色。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缸沿。缸沿是粗糙的,粗糙到手指摸过去时能感觉到釉面上细小的凸粒,凸粒分布不均匀,有些地方密有些地方疏,密的地方摸上去像砂纸,疏的地方摸上去像普通瓷碗的底。手指在缸沿上从左往右摸了大概一掌宽,凸粒从疏变密、又从密变疏,中间密的那一小块手指摸过去时震感最重——震感不是声音,是指腹的皮下神经末梢被凸粒反复按压时产生的那种极细的、频率很高的麻。手指离开缸沿时,指腹上残留了一层极薄的灰,灰是干的,干到指腹搓一下灰就散了。

  他继续往里走,右膝的酸还在。现在不是一阵一阵了,是持续的,持续地微微发酸,不重,大概相当于坐久了站起来时膝盖弯深处那个酸的三分之一。

  他看见了那座假山。不是门口那座,是园子深处那座。比门口那座大,石头的颜色更深,孔洞更多。假山旁边是一道白墙,墙上开着漏窗。漏窗的花纹是海棠花形,花瓣的边缘被风化得圆润了,圆润到花瓣的尖角不再是尖的,是圆的。墙是白的,但白得不均匀——靠屋顶的地方白得刺眼,靠地面的地方白里透灰,中间有一块泛黄,黄的形状像一个水渍从墙心里往外渗。

  他在假山前面停下来。不是因为想到了什么。是因为右膝的酸在这一刻突然加深了一层。不重,只是突然加深了大概一个指甲盖的厚度,从膝盖弯深处往外扩了一点,扩到了膝盖弯两侧的筋上。筋酸和肌肉酸不一样——肌肉酸是钝的,筋酸是锐的,锐到他能准确地感觉到酸的那条筋从膝盖弯内侧一直连到小腿肚。他站了一会儿,等那层加深的酸退回去。退回去了,但没有完全退,留了大概加深前的两成。

  他蹲下来。不是因为累,是膝盖弯深处的酸在蹲姿时反而减轻了。蹲下来时右膝先着地——不对,没有着地,是膝盖弯到最大角度时膝盖弯深处的酸突然松了一下,那个松不是酸消失了,是酸被压到了一个更小的区域里,区域之外松快了。他蹲在假山前面,手垂在膝盖上。膝盖隔着一层裤子摸上去是温的,温的不是膝盖骨,是膝盖骨上方的皮肤。膝盖骨本身摸上去比周围的皮肤凉一点,凉一点点,可能不到一度。

  他蹲了大概三分钟。站起来时右膝轻轻响了一声。不是嘎吱,是很轻的、闷闷的一声,像竹节在火里裂开的那种声音,但要轻得多。那一响的位置在膝盖骨内侧,响完之后膝盖弯深处松快了,酸减轻了大概一半。

  他在漏窗前站了一会儿。没有看漏窗,看的是自己的左手——左手食指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道灰。灰是白色的,是墙灰。他用拇指搓了一下,灰搓掉了,但指尖留下了一个极小的涩感,涩的位置在食指指腹正中间,大小大概一粒芝麻那么大。涩感在拇指搓完之后持续了大概十几秒,然后慢慢平滑了。平滑不是因为涩感消失了,是指腹的皮肤感觉适应了——适应了之后涩就变成了平滑的一部分。

  他开始往回走。走到前院时又看见了那座小假山。这次他伸手了。他把右手食指伸进最小的那个孔洞里。孔洞边缘光滑,滑到手指转一圈时没有遇到任何一个凸点。孔洞里面比外面凉,凉从指尖传进来,凉的方向是从指尖往手掌走,走到掌心时凉散了,散进了手掌的肉里。手指在孔洞里停了大概五秒,抽出来。指尖凉了,凉在指尖上逗留了大概十秒,然后被手指的温度慢慢拉回到和其他手指一样。

  他走到门口。跨出门槛时左脚先出去,左脚踩在门外的石板上。门外的石板被太阳晒过,比门内的石板暖了一点。暖从脚底渗上来,渗到脚踝时暖变薄了,薄到只剩下一个温差——和进门时一样,只是方向反了。他在门外站了两秒,等右脚跨出来。右脚踩在石板上时暖比刚才薄了——原因和进门时一样。

  他往停车场走。走到一半时天阴了。

  雨是先打在芭蕉叶上的。他还没走出园子太远,听到了雨打芭蕉的声音。不是听到的——是那个声音太特殊了,雨打在芭蕉叶上不是哒哒哒,是噗噗噗,噗噗噗,每一声之间隔的时间不均匀,因为雨有大有小,大的雨打在叶面上声音闷,小的雨打在叶面上声音脆。他站在园墙外面,没有回头。雨打在墙内的芭蕉叶上,声音从墙头翻过来,翻过来时闷了一层,闷了之后脆和闷的区别变小了。

  头顶上落了一滴雨。正中间。凉的。凉从头皮往下渗,渗到额头时凉散了。第二滴落在右肩上。第三滴落在左手背。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左手背,雨滴在手背上是一个不规则的小圆,圆的边缘在皮肤上微微凸起——那是水的表面张力。水在手背上没有动,停了大概三秒,然后往手腕方向滑了一下,滑到一半被皮肤吸住了,停在手腕上方两指的位置,慢慢摊开。摊开时水变薄了,薄到能看到水下面皮肤的纹理。

  他上了车。关上车门时车门密封条在门框上压紧,发出一个闷而短的声,声停之后车里的安静比车外的安静深了一层。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三下。第一下力度重,指甲敲在方向盘皮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第二下轻了,指腹代了指甲,敲上去是闷的。第三下没敲下去——手指停在方向盘上,指腹贴着皮面。方向盘被握过的地方比其他地方滑,滑的那一块温度比别处高一点点,是上一手留下的。

  雨下大了。雨打在车顶上,声音从头顶压下来。他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右膝伸直。膝盖弯深处又微微酸了一下,不是新的酸,是刚才蹲假山时那个酸还剩了一小半,现在右腿伸直时那一小半被拉了一下,拉到一半松了。松了之后膝盖弯深处安静了。酸还在,但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他坐着。雨打在车顶上。他等着。等什么不知道。雨小了一点。他发动了车。

  ---

  ------第1章终------

本章说
同人创作0条评论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

上起点App查看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