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血战
黑潮在沉默中撞上了山口。
第一排重甲骑兵冲出萨满黑幡阵列的瞬间,马蹄踏碎了山脚最后一道灵阵的残余灵光。那些灵阵碎片被踏得飞上半空,在晨光中炸开星星点点的冷光,像是有人把一整袋碎裂的星辰泼向了战场。弯刀出鞘的声音还没在空气中消散,第一波冲击就已经砸在了张辅的剑锋上。不是一个人,是一堵由马躯、铁甲、弯刀和萨满灵火组成的墙。
张辅没有后退。他的长剑从青石板中拔出,剑锋自下而上撩起,剑气破空,将最先冲到面前的三匹灵马的前蹄齐齐斩断。马匹嘶鸣着向前栽倒,马背上的骑兵被惯性甩向半空,还没有落地就被后续骑兵的马蹄淹没。但更多的骑兵涌了上来,像潮水绕过礁石,从张辅的两侧继续往山口深处灌入。
卢象升的刀在同一刻出鞘。他的刀没有张辅的剑那么宽那么重,是一柄窄身战刀,刀刃上密密麻麻地刻着他生前在奏折上写过的字——不是灵纹,是字。那些字被几百年的灵力浸润之后每一个都在发光,此刻整把刀看起来像一封被点燃的奏折。他左手握住刀鞘尾端右手拔刀,出刀的速度并不快,文官的腕力无法与武将相比,但刀锋落点的精准度极高,每一刀都劈在灵马眼窝那道最窄的骨质缝隙上。马匹受惊扬起前蹄的瞬间,他就会从刀柄上撤出左手捏一道灵力诀,用冲击波将马背上骑兵震飞出去。
“文弼!”卢象升在刀锋与弯刀交击的刺耳金属声中朝前方喊了一嗓子,“左翼!”
张辅已经看见了。左翼有一队骑兵绕过正面的阻击线,正从侧面斜插向山口内侧的朱家镇魂将弩阵。弩阵的灵弩已经换了三轮箭,弩手们的手指被弓弦勒得鲜血淋漓,但箭雨始终没有停过。侧面插过来的那队骑兵约有三十余骑,马速极快,显然是精锐中的精锐。张辅想抽身去拦,但他正面又压上了六骑重甲,弯刀和铁蹄同时往他身上招呼。他横剑格挡,剑脊上同时承受了三把弯刀的劈砍,火星迸溅之中他的双脚在青石板上擦出了两道深深的沟痕。
一道紫色的锤影从侧面砸了过来。不是砸骑兵——是直接砸在马前的青石板上。锤头落地砸出一个三尺见方的坑,冲击波将那匹领头的灵马震得偏了方向,马背上的骑兵也跟着歪了一下。就是这一歪的时间,樊明月已经借着锤劲的反震之力跃上半空,左手从腰间拔出备用的短锤,一锤敲在那骑兵的胸甲上。胸甲塌陷,骑兵从马背上翻倒下去,脚还在马镫里挂着被惊马拖出去老远。
“谁说锤只能在马上用!”她落地时右脚的靴底在碎石上滑了半步才稳住重心。右肩的灵绷带已经崩断了,断口处渗出的血把劲装的肩部染成了一片深色——那是萨尔浒王箭伤的残余。她落地之后没有检查伤口,只将左手的短锤换到右手掂了掂。她从小习惯右手握锤,右肩伤了之后改练左手,现在两只手都能用。
山口的正面战场在最初的半刻钟之内就变成了一台绞肉机。曹焱兵的七位守护灵顶在最前沿,典韦双戟大开大合,每一戟都至少砸翻一匹马连带马背上的骑兵;许褚在他右侧,虎吼之声震得萨满黑幡上的咒文都在微微颤抖,战刀横扫的弧度极宽,一刀斩断三把同时劈来的弯刀;夏侯惇的独眼在血光中亮得惊人,阔剑与人完全合一,挡在朱家弩阵正前方寸步不移;夏侯渊身形如鬼魅在骑兵间隙中穿梭,刺剑每次出手只取一点,喉咙、腋下、膝后——一击即退,从不恋战。
秦潇潇半蹲在弩阵后方的碎石堆上,单手托着竹叶测风——战场上到处是萨满灵火掀起的灵压乱流,风已经不是正常的风。她必须用母竹林里练出来的风感来预判箭矢轨迹。她的窄身直刀还没有出鞘,不是不想出,是还不到出的时候。秦良玉将白杆枪阵布在她下方三十步的位置,四十名白杆兵分成八个小阵,每阵五枪,枪尖斜指,阵型紧凑得像是用竹篾编成的笼子。第一波骑兵冲进枪阵的瞬间,五杆枪同时从不同角度刺入马腹和马背上的骑兵,抽出时带起一片血雾,下一组五杆枪紧跟着补上。八个小阵轮转推进,骑兵撞进去一队倒一队。
但骑兵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第二波、第三波骑兵并没有因为第一波的伤亡而有任何停顿。萨满黑幡在后方不断向前推进,每一次幡面翻动都会有一批新的骑兵从黑幡下方涌出来。金帐萨满团的主力还没有投入战斗,这些只是前锋试探,但仅仅是前锋就已经让山口防线多处告急。朱家弩阵的箭矢消耗过半,樊家工兵队临时加固的石墙被骑兵硬生生撞塌了三处,每一处塌口的石缝里都塞穿着马蹄踏碎的箭杆和断裂的刀片。
曹焱兵从箭塔上翻了下来。他落地的姿态和平时判若两人——没有懒散,没有拖泥带水,典韦在他落地之前就用短戟为他清出了一小片空地。他单手捏诀,七道灵线从指尖延伸出去,分别连接七位守护灵的灵核。这是武神躯与守护灵之间的灵力直连,能将他的灵力同时注入七个灵体,同时也能将七个灵体的感知汇聚到他一个人的灵海中。他闭上眼睛,用七双眼睛同时看战场。三十丈外张郃在钩镰枪刺中一名萨满骑兵的腋下之后发现那骑兵的皮甲下面还衬着一层萨满咒文软甲,枪尖只刺进一半就无法深入。五十丈外徐晃的巨斧正面撞上了一匹披甲灵马,斧刃劈开马铠卡在了肋骨间,他正用一只手按住马头另一只手拔斧。左翼远处张辽的快刀削断了两柄弯刀后被第三柄刀缠住,刀身被萨满灵火灼出了一道暗紫色的焦痕。
曹焱兵睁开眼,语速极快但不乱:“典韦左前三十丈支援张郃。许褚右前五十丈帮助徐晃。夏侯渊从侧面穿插扰乱骑兵阵型。其他人各自稳住原有位置。”他没有解释为什么这么部署,因为不需要——七个声音同时出现在他灵海深处,六道确认一道追问。
“主公!”典韦在灵链中急声问,“你自己怎么办?”
曹焱兵从腰间拔出佩刀,刀锋横在身前。十五年没有亲自拔过刀了,这把刀的刀柄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他用拇指擦掉灰尘,刀刃反射出他眼角的细纹。“我守我自己。”
朱思明正面至少有十二骑同时冲锋。
萨满骑兵认出了他。不是认出了他的脸,是认出了他手中的那柄长柄大刀——当日萨尔浒王传回去的灵报中没有多余的描述,只说“持长刀者,朱由曾血裔”。十二骑重甲骑兵呈锥形阵冲来,最前面三骑是萨满长老亲自加持过的“破阵锥”,马铠上的符文和骑兵胸甲上的萨满咒文连成一体,在马前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暗紫色冲击波。
朱思明没有后退。他把长柄大刀横握在身前,刀锋朝外,右脚往后撤了半步,重心下沉。七天前他在土木堡街单膝跪地硬扛萨尔浒王二十四箭,那一战他学到的最重要的事就是——挡箭不能只挡,要在格挡的同时往前顶。他不等骑兵撞上来,不等弯刀先劈,他将灵力灌入双腿脚掌猛踏青石板,整个人朝锥形阵最中心那匹最高大的灵马正面冲了过去。
碰撞的瞬间炸开了一道灵光冲击波。大刀刀杆横架住三把同时劈下的弯刀,火花迸溅中他的双臂骨骼发出了极细微的咯吱声响。但他的双脚没有退,反而借着对方弯刀下劈的力道沉腰转胯,将刀杆往上一顶,硬是把三把弯刀顶偏了半寸。就是这半寸,他从刀杆下面撤出右手按在腰间备用的短刀刀柄上——这柄短刀是张辅在集训第三天塞给他的,理由是“战场上刀比枪快”。他拔刀横削,刀锋掠过两匹灵马的前腿腿筋,马匹吃痛扬起前蹄,马背上两名骑兵同时失去了平衡。他趁这个空隙将大刀抡圆了一记横扫,刀背砸在第三名骑兵的腰肋上,连人带甲砸飞出去。
但十二骑不是只有三骑。剩下的九骑趁着他招数用老的瞬间从两侧包抄上来,弯刀从各个角度朝他劈来。他侧身躲过第一刀,用刀杆格住第二刀,第三刀劈在他右肩的肩甲上被甲片弹开,第四刀来的时候他已经来不及挡了——刀锋从他左肋划过,撕开一道从肋骨到胯骨的斜长伤口,血立刻涌了出来。
他闷哼了一声没有停顿。左手松开大刀刀杆攥住从面前掠过的一条马镫皮带,借马的冲力把自己整个人拽上了半空,身体在空中翻转了半圈躲过从下方劈来的两刀,落地时他已经绕到了这九骑的侧后方。右脚落地的一瞬左肋的伤口被扯开,血顺着腰带往下淌,但他握刀的右手没有抖。他喘了一口气重新握紧刀柄。
斜刺里一柄窄身直刀忽然从他身后递了出来,刀身上刻着的符文在血雾中泛着淡金色的光——秦潇潇终于出刀了。她不是在弩阵后面的碎石堆上测风,她是在等朱思明身边出现刀锋空隙。她在朱思明侧后方站了两息,看了两息,然后出刀。第一刀削断了一名骑兵握着弯刀的手腕,第二刀刺入另一名骑兵膝后腿筋,第三刀回鞘——前后不过三息。她朝朱思明看了一眼,点了下头,然后飞快地退回了弩阵后方的测风位置。
“谢了。”朱思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重新提刀冲入战团。
正面战场上张辅和卢象升已经杀到了骑兵潮最密集的区域。从山口往下看,两个身影一高一瘦,一金一青,在黑色的骑兵洪流中像两枚钉子。张辅的长剑已经劈卷了刃,剑身上布满了与弯刀对砍留下的豁口。他不再用剑气,因为灵力消耗太大——他把每一分灵力都用在剑刃上,每一剑都力求一剑毙敌。卢象升的窄身战刀也卷了刃,刀身上的字迹被血迹覆盖了大半,只剩下最后几个字还在微弱地发光——“臣力竭矣,死不敢负国”。但他没有力竭。他还在劈,还在挡,还在用左手捏诀给张辅补充护体灵光。
“文弼!”卢象升的声音已经沙哑了,但语气仍然是他惯有的不紧不慢,“左侧三骑,灵压有异——不是普通骑兵,是萨满伪装!”
张辅顺着他的提醒看过去。左侧三骑的马铠下面隐隐透出萨满灵火的暗紫色光芒,不是加持过的骑兵,是萨满本人披了甲骑了马混在冲锋队伍里。他们等待的时机就是张辅和卢象升被普通骑兵缠住无法脱身的那一刻——那一刻现在来了。三名萨满同时从马背上跃起,双手结印,三道淡紫色的灵线从三个方向同时射向张辅胸甲上那道被萨尔浒王砸出的熔补裂痕。
萨满知道那道裂痕是张辅防御最薄弱的位置。萨尔浒王传回去的情报把他的伤口特征精确到了每一寸。
卢象升看见了那三道灵线。他想挡,但正面还有四骑压着他,他一刀劈退两骑之后第三骑的弯刀已经砍进了他锁子甲的右肩甲片。他的右手被刀劲带偏了半寸,就是这半寸,他来不及用刀去格挡那三道灵线。他做了一件事。他把自己的左手握着刀鞘猛地从身侧抬起——刀鞘碰撞上张辅胸甲裂痕处向外延伸的护体灵光,形成了一道叠加在张辅护甲之上的临时屏障。然后他松开刀鞘,空出左手,用肉掌接住了最后一道没有被屏障挡住的紫色灵线。灵线贯穿过他的左掌掌心,带着萨满禁术特有的灼痕从他的掌骨缝隙间穿出,钉在了他身后的青石板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掌上那个还在冒着紫烟的贯穿孔洞,然后重新握紧刀柄,用受伤的左手扶着刀背将弯刀从自己的肩甲里挑了出来。他回头看了张辅一眼,脸上没有痛苦,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不是疼的,是他忽然发现自己不记得这个动作——不记得本该替他挡这一击的人是谁。
“文弼,”他哑着嗓子说,重新提刀与张辅背靠背站定,“在下不记得从前也是这样守的了。但下一刀还在前面。”
张辅没有回答。他的眼眶在那一瞬间红了一下,但他没有让任何人看见。他只是把卷了刃的剑重新提起来,剑尖遥遥点向那三名已经落回地面的萨满。
“建斗,下一刀我替你接。”
另一翼,樊忠的身影在骑兵洪流中忽隐忽现。他的灵体忽明忽暗,每一次明灭都伴随着战锤砸在铁甲上的闷响。仅剩的那只忠胆锤已经被萨满灵火灼得通体发暗,锤柄上缠的牛皮绳被血浸透了数次,每一次重新握紧都会从皮绳缝隙里溢出暗红色的血沫。他就剩一只锤了,但他用那只锤砸翻了多少骑兵他自己也数不清。他只知道自己在往前砸。每次砸完一圈,回头看见樊明月还在他身后挥锤,他就重新转回去继续砸。
秦良玉的白杆枪阵已经换了三波枪。枪杆断掉的士兵从地上捡起阵亡者的长枪顶上去,找不到长枪的握短刀,找不到短刀的握碎甲片。阵地周围倒下的白杆兵灵体正在慢慢消散,但他们每消散一个,枪阵就会往内收缩一步,收缩得更紧更密,像一根被反复锤打的铁条。这不是战略撤退——这是弹性防御。秦良玉在川西竹海里练了十五年的就是这个。她骑在桃花马上立在枪阵正中央,白杆枪高举过头顶,枪尖上的寒光如星辰。
曹焱兵回到箭塔上。他的佩刀已经砍卷了刃,右臂的袖口被萨满灵火烧掉了半截,露出小臂上一道还在渗血的刀伤。他用左手把卷刃的刀搁在栏杆上,右手重新捏诀,目光扫过战场的每一个角落。他的七位守护灵都还站着——典韦的铠甲上多了六道刀痕,许褚的虎吼已经哑了一半,夏侯惇的独眼眼角被灵火烧焦了一道口子,夏侯渊的刺剑断了剑尖,张辽的快刀和徐晃的巨斧被萨满灵火灼出了不同程度的焦痕,张郃的钩镰枪断了倒钩。但他们都在动,都在杀敌,没有一个人退出自己的防线。
朱思明再次被骑兵包围的时候,卢象升感觉到了那件事。不是用眼睛看见的——他的灵识与朱思明的灵海有一条极细的连线,那是他自己的灵力留下的印记。此刻这条连线忽然剧烈地颤动起来,不是因为朱思明受了伤,而是因为他的灵海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顶。那东西像一颗埋了很久的种子,在地震和暴雨中忽然开始发芽。卢象升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眉心——那里空落落的,他仍旧想不起自己扔出去的另一部分记忆具体丢在了什么地方。
包围朱思明的这一波骑兵不再是试探锋线的普通披甲牧民。他们的马铠更厚,弯刀更长,脸上的萨满黑浆纹路从三道变成了五道。金帐萨满团终于把精锐投入了战场。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刻——朱家的武神躯继承人还没有觉醒,七灵和五位守护灵都已被缠在各条战线上脱不开身,而山口正面的朱家弩阵箭矢即将告罄。此时不杀朱思明,更待何时。
朱思明也看见了他们。他们从骑兵群中分开一条路,不急不缓地朝他策马逼近,一共五人,五匹马的马蹄上都缠绕着萨满禁术的紫色光带。那不是普通的萨满,这五人身上的灵压比土木堡街上萨尔浒王分裂出来的傀儡萨满强了不止一个等级。他们没有冲锋,只是同时拔刀。
第一刀劈在朱思明右肩,刀锋砍穿了肩甲嵌入肩胛骨的缝隙。他回了一刀,长柄大刀横扫对方马腿,但马匹侧身避过刀锋只被擦掉一片皮肉。第二刀劈在他后背,从肩胛到脊柱拖出一道长长的刀痕,护体灵甲被切开,刀尖刺入肌肉半寸后被崩飞。他转身劈刀,刀锋削落对方头盔顶端的红缨,没有伤到头骨。第三刀劈在他左腿大腿外侧,他单膝跪了一下随即重新站起来,反手一刀刺穿了那匹灵马的脖颈。马嘶鸣着倒地,马背上的萨满翻落在地上滚开一丈远。
第四刀、第五刀、第六刀几乎是同时劈到的。他格挡不及,被三刀分别劈中右肋、左小臂和后颈。后颈那一刀被护体灵光弹开了刀刃,但刀劲透骨而入将他的意识震得开始发飘。他用大刀撑着地面不让自己倒,嘴里全是血,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不甘低吼。他看到头盔被削掉红缨的萨满翻身爬起来又握住刀重新朝他走来。
卢象升在远处感觉到了朱思明的灵脉在这一瞬间出现了断裂。不是一条灵脉,是多条灵脉同时承受不住持续的重压而崩裂。他的意识开始脱离战场,坠入一片他从未去过的黑暗深处。那里没有马蹄声,没有呼麦声,没有萨满鼓点。只有风声,极远极远的无垠旷野上孤独地回旋着的风声,和一股咸涩的气息——是的,咸涩。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闻到了海的味道。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脚下的触感不再是青石板、碎石和血泊,而是草地。柔软的、大片大片伏倒又被风吹起的草地。风吹在他脸上,带着他从未闻过的气味——不是灵雾,不是山间的松柏清香,不是战场上硝烟与血腥的刺鼻,而是一种湿漉漉的、裹挟着水汽与盐分的风,从极辽阔的水域上吹来。他眨了眨眼,眼前终于有了光——不是晨光,不是战场上的紫焰与灵光,而是一轮巨大得有些失真的落日悬在草原的尽头,把整片天穹染成了浓烈的金红与暗紫交错的颜色。
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草原上。草很高,高到没过了他的膝盖,草叶粗粝,边缘带刺,被风吹动时沙沙作响,不是南方那种温柔的草浪声,而是更干燥更古老的啸响。草原尽头有一道山脉拔地而起,与他见过的任何山脉都不同——那山极高极陡,像一堵被巨人从地底劈出来又推上天空的墙。山脉的一侧被落日的光辉染成了熔铜般的金色,另一侧沉在深不见底的阴影里,从来未被太阳照到过。光与暗沿着山脊中央一道锋利的山棱分割对半,分界线清晰得像刀口。
不,那不是幻觉。乌拉尔山脉?不对,不是乌拉尔。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是阴山山脉。这是漠北吗?不,不像——那个地方在更北更北的地方,他看过不周山舆图上没有画到过这里。这里是比漠北更远的北方,是黄金家族的老家。可是黄金家族的老家是草原,不是海边。草原是不可能有海的。但它就在那里,在金红色落日余晖最盛的那片草原尽头,海水拍打着沙滩。那海无边无际,水面上的落日倒影被波浪打碎成亿万片碎金,海水拍岸的声音与草原上的风啸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陌生又极其古老的低语。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马蹄声,不是呼麦,不是战鼓。是一个人声。从阴山山脉半明半暗的山脊背面传来的,极远极低沉,像是有人在山肚子里唱歌。那声音的音高极低,低到贴着地皮传过来先震着他的脚底才进入他的耳朵,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极其微妙的喉音颤动——是呼麦。但和山口战场上那几百人同时发出的战阵呼麦不同,这个声音只有一个人。它唱得很慢很慢,每一个音都拉得极长,长到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一声呼唤。
他听不懂那歌词。不是蒙古语,不是汉语,不是他接触过的任何一种灵域语言。但他听懂了那声音里的情绪。那情绪不是杀意,不是愤怒,不是战意——是思念。一个人在极远极久的岁月里思念一个回不去的地方。
草原上的落日沉下去了一寸。山脊上那条光与暗的分界线往他这边移了一些,更多的草原被裹进了阴影。
那句话浮现在他脑海里的时候,他甚至不确定是自己想出来的,还是这片草原、这道山脉、这个咸涩的海风替他想起的。他只是看着那座一半是太阳一半是阴影的山,嘴唇翕动了很久,终于无声地念出了那七个字。
不叫胡马渡阴山。
不教胡马度阴山。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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